掌燈判官 第24章

作者:沙拉古斯

它傷了不止一條人命。

接下來的畫面大同小異,這條黑狗先後喫了四個人。

最後三幅畫面非常特別,第一幅畫面,黑狗正在撕咬一對乞丐,被一個男人踹了幾腳,這個男人正是徐志穹。

第二幅畫面,黑狗上前撕咬一名男子,被男子一拳打翻在地,這名男子徐志穹認識,是“張夫人”的家僕呂三,呂三有九品修爲,對付一條狗不在話下。

第三幅畫面,這條狗又去撕咬那對乞丐,被徐志穹打死了。

呈現完了最後一幕,銅鏡恢復了正常。

“黑狗”跪在地上,拼了命的給女推官磕頭:“推官大人,且容我一言!”

女推官一愣:“你怎麼知道我是推官?”

“黑狗”道:“陰司知道我不是大惡之徒,投胎之前容我留下了前生的記憶,我來過罰惡司,推官也是見過的,大人,我真是冤枉,我此生是個畜生,所犯下的種種罪業,一來是受天性驅使,二來是受了主人家的指使!”

徐志穹冷笑道:“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女推官道:“還是有些用處的,嗜血是猛獸的天性,就像深山裏的老虎,無論喫了其他野獸,還是喫了人,都不算罪過。”

徐志穹愕然道:“這是什麼道理?喫人的老虎還沒罪?”

女推官道:“別用凡間的律法和我理論,那是皇帝家的律法,判官裁決,遵循的是天理。”

生殺裁決,全憑善惡天理。

這是道長說過的話,也是判官的工作準則。

準則必須要熟練掌握,徐志穹招南蛲乒僬埥蹋骸坝袥]有天理的條文,可否借卑職一閱。”

“條文?”推官愕然,反問道:“誰領你入的品?”

徐志穹不敢提起道長,推官見徐志穹不願回答,也沒有追問:“如果連天理都分辨不出來,卻還當什麼判官?”

分辨?

難道說天理並沒有條文,全憑判官自行判斷?

可按照徐志穹的判斷,畜生殺人就是罪業。

徐志穹無法理解,女推官又道:“你若是不信,且到深山裏蹲上個十年八載,看看喫人的老虎會不會增加罪業!”

差點忘了,黑狗有罪業,三寸多長,就在手裏攥着。

罪業,遵循某種客觀規律在頭上生長,是客觀存在的事物,也是判官裁決的重要依據。

判官的判決不是主觀的,是客觀的,只是徐志穹還沒弄清楚其中的規則。

還是那個問題,罪業到底從何而來?

徐志穹思忖良久,搖搖頭道:“畜生殺人不是罪業,爲何人殺人就是罪業?人還不如畜生?”

推官道:“人有靈智,自與畜生不同,而且要看爲何殺人,濫殺無辜自然是重罪,替天行道,殺俪Γ堑皇亲飿I,還是功績,要去賞善司領賞!”

賞善司又是什麼地方?

趁着徐志穹還在懵逼中,那“黑狗”抓緊機會爲自己申辯,指着徐志穹道:“這人什麼都不懂,您可千萬別聽他一面之詞,我當時被天性所困,又受了主人家的脅迫,犯下的罪業都不是我本意!”

女推官看着黑狗:“你本魂是個人,而且還留着記憶,就算投胎成了畜生,靈智也是有的,一共喫了四個人,都是受人脅迫?”

“黑狗”道:“我沒有靈智了,我變了狗之後,雖然還有人的記憶,但只能按着狗的天性活着,狗愛喫肉,我也剋制不住,況且我要是不喫人,主人往死裏打我,螻蟻尚且偷生,我所作所爲都是迫於無奈!”

什麼情況,這黑狗要翻案?單憑幾句話就想翻案?

他狡辯的依據只有兩個:

一是他變成了狗,失去了人的天性,行爲不受控制。

二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了主人的脅迫。

總之他犯下的罪過,都不是出於本意。

這件事好像不難驗證。

徐志穹看了看孽鏡臺:“是不是出自他本意,拿鏡子一照就知道。”

女推官搖頭道:“孽鏡臺只能照出罪業,照不出前因後果。”

“黑狗”趕緊喊冤:“大人,我委實冤枉,我固然有錯,但絕非罪不可恕,來世願意再做畜生贖罪,但不能再去陰司受苦了!推官大人明鑑!”

推官的職責就是給有罪的亡魂定罪的。

如果確係這條黑狗無罪,徐志穹這趟就算白跑,半點功勳也拿不到。

女推官道:“我且問你,你喫了那婢女卻爲何故?”

“那婢女生的俊美,勾引了我家老爺,我家夫人命令我殺了她。”

“喫了乞丐又作何解釋?”

“那乞丐攔路乞討,弄髒了我家夫人的衣服,是夫人命我咬死他的!”

“你偷襲家僕又爲何故?”她指的是家僕呂三。

黑狗解釋道:“那家僕垂涎我家夫人美色,屢有輕薄之舉,我家夫人懷恨在心,因此命我殺了他,可惜他有修爲,我不是他對手!”

女推官笑道:“好個忠犬,你到底是狗,還是刺客?你家夫人要殺人,怎麼總是命令你動手?”

黑狗一臉諔┑溃骸拔壹曳蛉舜_實信得過我!”

女推官輕敲桌面道:“你既是不肯說實話,我便從嚴判了,有罪業在此,我相信我判不錯,縱使判錯了,也只是少了五顆功勳!”

五顆功勳?

她也有功勳?

徐志穹正在思考盤管體系的咦鳈C制,卻被“黑狗”的喊聲打斷了:

“冤枉啊,大人,我說的句句屬實……”

話沒說完,女推官手指一揮,黑狗的兩片嘴脣像粘了膠一樣,立刻合住,再也發不出聲音。

女推官研好了墨,提筆寫下判詞,封在信筒之內,上好了封漆,交給了徐志穹。

徐志穹一愣,這就判了?

當場就判了?

推官的效率好高啊!

女推官看着徐志穹道:“你還等什麼?”

徐志穹拿着信筒道:“那我可就去領賞了!”

“領什麼賞?罪囚送去了嗎?”

“送哪去?”

“送陰司啊!這還用我教你?”

去陰司?這不太好吧?那地方是不是太晦氣了?

徐志穹舔舔嘴脣道:“我不認識去陰司的路。”

“你想讓我幫你送去?”女推官笑道,“好說,把罪業和亡魂都交給我,功勳也讓給我,我就幫你送。”

把功勳給你?

那我跑這一路豈不白忙活?

不去陰司拿不到功勳,沒有功勳就無法晉升,徐志穹可不想當一輩子九品。

去就去吧,可去之前得問清楚後續流程,這女人總是把話說一半。

“去了陰司就能領賞嗎?”

“去了陰司,等陰差覈驗,覈驗無誤,拿了憑票,再回罰惡司,去賞勳樓領賞。”

這手續還真是複雜,還得再回來一次。

“去陰司的路該怎麼走?”

“沿着門前這條路,一路向北走到院牆,有三道大門,左邊第一道大門通往賞善司,這是獎賞鬼魂,消除罪業的地方,不要輕易去,中間一道大門通往冢宰府,這裏更不敢去,右邊一道大門就是去陰司的,

出了大門一路直走,遇到任何事情都別轉彎,也別和路上搭話,走不多遠就能看到陰司,陰司裏的差人都很和善,絕不會爲難你,放心去吧,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若記得這份情誼,下次再有罪囚,還送到我這來!”。

錯怪這位推官了,這是個善良的人。

女推官端茶送客,徐志穹還有一個問題要問:“北在哪邊?”

女推官忍着咳嗽,嚥下茶水,指了指身後:“這就是北!”

徐志穹連連道謝,帶着鬼魂離開了判事閣。

一路向北,一直走到院牆,果真看見了三道大門,鬼魂指着最左邊的大門,提醒一句道:“走這,走這就對了。”

走這失去賞善司,給他消罪的,真以爲徐志穹記性不好?

右邊的大門纔是去陰司的。

出了大門,一條小路向遠方延伸,小路兩旁被霧氣徽郑芤姸葞缀鯛懥恪�

鬼魂坐在地上,連哭帶喊不肯動。

徐志穹攥着犄角只管往前走,鬼魂在身後跌跌撞撞跟着爬。

靈魂不能擺脫罪業,只要攥住了犄角,這鬼魂就得跟着。

走不多時,徐志穹耳邊傳來了一名男子的聲音:“朋友,給指條路,我在這困了幾十年,我想去陰司。”

聲音從左邊傳來,“黑狗”也聽見了:“幫他一把吧,都是孤魂野鬼,你幫他一把也算積德。”

徐志穹沒作理會,女推官提醒過他,別轉彎,別和路人搭話。

又走沒多遠,一個女子的聲音來到了耳畔:“爺,求您扶我一把,我腿摔斷了,動彈不得,誤了時辰,卻要在陰司受罰。”

“黑狗”道:“你就幫她一把吧,當真誤了時辰,她恐怕就沒法投胎了。”

徐志穹還是不理會,又走了許久,路邊隱約出現了一對大紅燈唬瑹粝抡咀乓幻樱F濛濛,看不清臉龐。

那女子對徐志穹笑道:“判官大人,一路辛苦了,且來我茶坊喝口茶。”

徐志穹看了看黑狗:“這地方能去麼?”

“黑狗”看了看徐志穹:“這是花茶坊。”

花茶坊,不是泡花茶的地方,是喝花茶的地方。

所謂的喝花茶,與喝花酒有些相似。

大宣的茶藝精緻到了無與倫比的地步,各色茶坊不勝枚舉,像檢閱茶坊是適合吟詩作對的地方,蹴球茶坊適合探討蹴鞠賽事,清樂茶坊適合文藝青年學習樂器、搞搞音樂創作,花茶坊,是給落寞男子圓夢的地方。

千金易得,知己難求,不是每個男子都有那麼好的邭猓业揭晃恢救は嗤兜募t顏知己。

但在花茶坊,這個夢想可以實現。

茶爐上的水剛剛沸騰,嬌美的佳人爲你將團茶(茶餅)搗成小塊,用茶碾研成粉末,再用羅合篩過,便可以沖茶了。

先加少量開水把茶沫調成膏狀,再加大量開水與茶膏交融,沖茶的過程中,甚至能在茶杯裏形成花鳥魚蟲的圖案,這就是大宣高超的點茶和分茶技藝。

一杯香濃的茶湯,佳人與你一口一口對飲,濃郁的茶香徘徊你和佳人的脣齒之間。

吟一首詩,作一首賦,詩文或許未必工整,詞句可能也粗糙了些,但佳人不會介意,她懂你的情懷。

她懂你。

溫文爾雅的浪漫之後,還有疾風驟雨的交融,疾風驟雨的部分,大家都懂。

有誰不想圓這個夢呢?

在望安河畔,七郎茶坊就是最著名的花茶坊,潘水寒就是七郎茶坊的第一姝麗。

花茶坊是個好地方啊!

眼前也有一座花茶坊,這讓徐志穹回想起了潘水寒身上獨有的香氣。

“黑狗”在旁問道:“你想進去喝茶麼?要不少銀子的,你要是沒銀子,我可以幫你想辦法……”

激將法?

看不起我麼?

徐志穹冷笑一聲,扯着“黑狗”接着趕路。

就算有銀子,我也不會去那種地方。

我不是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