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233章

作者:沙拉古斯

太子道:“我是記得的,第二天走了一百多人。”

“第三天呢?”

“幾十人吧。”

“第四天呢?”

“好像沒到十個人……”

徐志穹不再往下問了:“若是我沒猜錯,從第五天起,只有零零星星朱雀修者離去,還有近半朱雀修者都留在了大宣。”

“是!”粱季雄點頭,“我們現在就得想個辦法把剩下的這一半留住。”

徐志穹問道:“爲什麼有人肯走,有人不肯走?”

粱季雄嘆道:“走的人,因爲故土難離,至於不肯走的人,想必有別的念頭。”

徐志穹道:“沒有別的念頭,不肯走的人,也是因爲故土難離!”

“此話怎講?”

“因爲這就是他們的故土,大宣是他們的家,這些朱雀修者有的生在大宣,有的在大宣成了家,現在墨遲逼他們離開,咱們宣人又容不下他們,他們就快沒家了,想要留住他們,得先給他們一個家!”

太子恍然大悟:“該走的終究要走,卻要把該留的留下,我們再修一座朱雀宮,給他們安個家就是了!”

徐志穹搖頭道:“再修一座朱雀宮,梁大官家又要說你址矗蹅冇鞋F成的地方,如今最着急的是戶部尚書,讓他寫奏章,把所有朱雀修者全都招募到戶部爲官,再多找幾位大臣附議,提前和內閣通氣,讓他們儘快擬詔。”

太子還是有些擔心:“縱使擬詔,只怕父皇也不肯批紅。”

“大官家肯定不會輕易批紅,內閣的詔書肯定會被駁回,”徐志穹早就料到了這一步,“別急,這是正經事,附議的大臣會越來越多,御史臺也會出手幫忙!”

太子笑道:“御史臺不是出手,是出嘴,只怕要罵個天昏地暗!”

粱季雄點頭道:“此計可行,只是要耗費不少時日,秋收卻不能等!”

徐志穹道:“讓戶部先一步動手,把朱雀修者招募過來,各地州縣自然會效彷,等梁大官家下了詔書,再給他們官身,今年的收成肯定要受影響,能到往年七成就算走了撸灰烊干肋�在大宣有一口氣,明年就能緩過來!”

太子滿臉喜悅,但眼下還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滿城都是龍怒社,到處搜捕朱雀修者,據說打死打傷了不少人,這幾日,又有不少朱雀修者離開京城。”

徐志穹道:“這件事情,交給我去辦。”

太子道:“莫要小覷了這羣儒生,他們滿口仁義道德,出手卻十分陰狠。”

徐志穹搖頭道:“殿下,話不是這麼說,我覺得龍怒社的人不錯,一個個長得都挺俊的,說話有那麼好聽,我看着他們就覺得喜歡!”

粱季雄道:“龍怒社在全城有上千部校銓Ω兜牧它N?”

“上千人好呀!”徐志穹笑道,“還不一定夠呢!”

第203章 封口

次日,戶部尚書上了奏章,懇請將朱雀修者收歸戶部。

皇帝看了奏章,沒做任何表示。

他在內心裏並不贊同,他不想再爲這些朱雀修者和鬱顯國糾纏下去。

饑荒的事情他也見過,餓死人的事情他也聽過,他知道會有流民,甚至會有流民變成暴民。

可這又如何?

流民任其自身自滅,變成暴民當即殺光。

至於百姓還會不會捱餓,這事對昭興帝來說實在沒有思考的價值。

餓殍千里能怎地?易子相食又如何?反正捱餓的那個人肯定不是他。

但這件事情他不能明確反對,否則饑荒的責任會算在他頭上。

他直接把奏章交給了內閣,沒有留下任何意見。

內閣首輔嚴安清接到奏章,與次輔舒景昌等一虚w臣商議一番,當即擬詔,同意戶部招募朱雀修者,並着吏部爲朱雀修者擬定品秩和俸祿。

詔書擬好,交給司禮監,陳順才遞給皇帝,昭興帝批了四個字:慎行,複議。

這四個字表示皇帝對詔書不滿意,讓內閣慎重行事,再行商議。

具體哪裏不滿意,到底要商議什麼,昭興帝不說,讓內閣自己悟。

嚴安清當然明白皇帝的意思,但他沒打算順着皇帝的意思來,釀成饑荒這種罪過,他也不願背鍋。

他把情況告訴給了戶部尚書秦俊霖,秦俊霖收到消息,立刻明白了內閣的意圖,這是力挺他繼續上奏!

秦俊霖再上奏章,這次不是一本奏章,是連同左右侍郎、郎中、員外、主事、照磨、提舉……凡是戶部有品秩的戶部官員一共三十餘人一併上奏。

昭興帝看到三十多本奏章,勃然大怒。

“秦俊霖好大膽子!朝堂上的規矩都忘了!”

這麼做確實不合規矩,所有的奏章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上奏的官員都來自戶部,一本奏章足矣,上了三十多本奏章明顯是向皇帝施壓。

可戶部的官員別無選擇,他們沒受強迫,都是主動上奏,只要把這本奏章遞上去,將來出了事情,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昭興帝命令陳順纔將這些奏章全都送往內閣,內閣再度擬詔,同意收容朱雀修者,昭興帝還是四個字披紅:慎行,複議。

事情鬧大了,御史臺一杏罚垐D閣、天章閣、寶文閣各閣學士收到消息,紛紛上奏,說的還是同一件事,要求戶部收容朱雀修者。

堆在眼前的奏章有上百本,昭興帝怒火中燒,卻還無處宣泄,且讓司禮監把奏章裝在筐裏,抬去內閣。

內閣再度擬詔,昭興帝再度駁回。

兩日後,朝會。

戶部尚書當面陳奏:“秋收在即,懇請陛下準戶部收容朱雀修者,以保豐收。”

昭興帝隨口敷衍一句:“朕已知曉此事,待日後商議。”

戶部左侍郎陳奏;“陛下,今年因祈豐不利,收成比往年恐少去兩成,如不及時彌補,恐今年收成減半。”

昭興帝點頭道:“朕知曉了。”

戶部右侍郎再度陳奏:“懇請陛下準戶部收容朱雀修者,爲各地農人選取收割良機。”

昭興帝不說話了。

吏部尚書也來陳奏,懇請昭興帝准許收容朱雀修者,他還爲朱雀修者擬好了官職、品秩和俸祿。

昭興帝的臉頰開始不自覺的抽動。

各部官員紛紛陳奏。

兵部尚書表示收成不好,士兵沒有糧草。

工部尚書表示收成不好,百姓喫不飽肚子,就不能服徭役。

禮部尚書表示國君必須重視稼穡,否則違背祖制。

刑部尚書的理由最爲驚豔。

本來這事和刑部無關,但這個時候,誰不說話,誰將來就是大宣的奸臣。

餘杉他爹餘光遠想出了一個絕佳的藉口。

如果百姓食不果腹,搶掠盜竊之事當層出不窮,刑部的壓力很大!

在昭興帝看來,餘光遠純屬強詞奪理,但人家話說的沒毛病。

在場的所有的官員全都遞上了奏陳。

他們知道昭興帝已經忍到了極限,可現在只要上奏諫言,將來出了事情,都有免責的理由。

三省六部官員奏陳完畢,接下來該輪到御史臺了。

昭興帝的青筋直跳,可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王彥陽第一個上前:“秋收在即,亟待祈豐,諸公皆爲社稷擔憂,不知陛下還有何顧慮?”

昭興帝閉上眼睛,強壓怒火道:“此事朕還須斟酌。”

王彥陽道:“不知陛下要斟酌到何時?”

放肆,這老儆l放肆!

昭興帝快繃不住了:“聖慈長老被害,朱雀宮脫不開干係,此事尚未查明,豈可擅用朱雀修者?”

王彥陽道:“聖慈長老之事,有嫌疑者,無非大宗伯炎煥及淵州朱雀宮等人,豈能因此一事,將朱雀修者全都定爲有罪之人?”

“有罪無罪,且等朕細細分辨。”

王彥陽道:“臣等願等陛下,天時願等陛下否?誤了天時,收成銳減,大宣百姓卻找誰來哭訴!”

昭興帝有一種衝動,想把王彥陽一口吞下去的衝動。

臉頰抽搐了一番,昭興帝起身道:“朕有些睏倦,今日朝會,到此爲止。”

昭興帝剛要離去,忽聽王彥陽喊道:“天下蒼生,在陛下心中,作價幾何?”

昭興帝轉過臉來,怒視王彥陽:“將此人給我趕出大慶殿!”

侍衛上前叉起了王彥陽,王彥陽高聲喝道:“無道的昏君!你不顧百姓死活,也不顧大宣社稷嗎?”

昭興帝咬牙切齒:“革去王彥陽御史之職,收監候審!”

“昏君,殺我便殺我!老夫不懼死!你且睜開眼睛看看,萬千性命將葬於你手!”

“將這逆偻瞥鰯厥祝 闭雅d帝青筋直跳,連聲咆哮。

侍衛能做的,只是把王彥陽叉出去。

革職?收監?斬首?

抱歉!

就算是皇帝,你也得走程序。

先得下旨,交內閣票擬,批紅之後,再交吏部革職,再交刑部問罪。

當下這一局面,就算下旨,內閣也會拒絕票擬,執奏封還,誰也不想當罪人,第一步都走不下去。

昭興帝平復半響,長出一口氣道:“朕實在乏困,有些失態,星洌埢匕伞!�

回?哪裏肯回?

有王彥陽做了榜樣,其他言官怎肯罷休,諫言上奏之聲不斷,昭興帝焦頭爛額,離開了朝堂。

回到祕閣,昭興帝腹中雷鳴,這是要喫東西。

陳順才趕緊吩咐擺膳,牛羊肉一盤接一盤下肚,昭興帝腹部不斷鼓脹,陳順才慌道:“陛下,保重龍體!”

昭興帝一抹嘴邊油脂,低聲對陳順才道:“去把公孫文叫來!這般逆臣僮赢敽蒙鷳徒洌 �

公孫文不時便至,路上已經聽陳順才說明了事情的始末。

到了祕閣,公孫文跪地頓首:“陛下不必擔憂,給臣十日時間,便可讓這羣逆臣僮泳}口。”

公孫文要下黑手。

昭興帝看着公孫文,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

子時,北垣龍怒社散了學,肆師孫繼登叫來了弟子魏崇勳。

“崇勳,昨夜與你所言之事,你考慮的怎樣了?”

魏崇勳低着頭道:“恩師,弟子已問過賤內,她對其父所作所爲一無所知。”

“荒唐!王彥陽狂妄至極,虧禮廢節,辱罵天子,犯下大不敬之罪,理應誅其全族,你如今爲其女脫罪,是何居心?”

魏崇勳是王彥陽的女婿。

他出身窮苦,卻有一股恆心,中舉之後,未曾做官,專心修學,進京參加會試。

會試在二月,魏崇勳正月就到京城備考,被人偷了盤纏,沒錢住店,露宿在橋頭之下,寒風正緊,險些被凍死,幸好被王彥陽看見了。

王彥陽看他在橋洞中瑟瑟發抖,還在秉燭苦讀,被他這股恆心打動,且把他收留在家中備考。

初次參加會試,魏崇勳未能考中,對王彥陽哭訴一番,準備回鄉找個官做,卻也不想當進士了。

王彥陽替他惋惜,將他收作門生,留在家中繼續修學。

會試三年一次,魏崇勳在王彥陽家中一住就是三年。

這三年時間,魏崇勳學問長進不多,手段精進不少,和王家二小姐擦出了不少火花,等王彥陽發覺之時,二小姐已經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