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1058章

作者:沙拉古斯

我嚇壞了,惡道修者我還能抵擋,但我擋不住師兄,

我以爲師兄會把徐志穹殺了,對他來說這是除掉窮奇最簡單的方法,我拼命想着該怎麼才能把志穹的性命保下來,

可師兄沒對志穹下手,他讓我解開封印窮奇的屏障,窮奇元神的事情交給他處置,

我也習慣了,自己處置不了的事情,都交給師兄處置,可我打不開封印,封印在志穹的元神裏出現了變化,這變化和窮奇有關,也和志穹自身有關,

我就是個廢物,連這件事也沒做成,師兄什麼也沒說,但我察覺到,他這次可能真要對志穹動手了,

生殺裁決,全憑善惡天理,這是道門的本分,哪怕一事無成,我能守住道門本分,也夠我吹一輩子!

而今我親手害死了一個人,她是個好人,是個善人,是救命的恩人,我把她給害死了,而今我又要害死她的兒子,

我怎麼才能讓志穹活下來?

讓他在武徹書院繼續學本事?

林天正纔是個四品而已,圖指F奇的人都在凡塵之上,在武徹書院能有什麼希望?

我親自教他學本事?

那豈不是等於告訴別人窮奇在他身上?

倘若師兄對他動手了該怎麼辦?我護得住他麼?

我先改了九孃的記憶,讓她自以爲查過徐志穹母子,但一無所獲,

我後來又把九娘招到自己手下,讓她做了我的暗子,讓她幫我監視其他惡道修者,

饒是如此,我還是能看見窮奇的魂魄不時在志穹身邊出沒,

我想不出志穹還能有什麼好結果,要麼被窮奇奪舍,要麼惡道修者殺了,要麼被師兄給殺了,

我想不到救你的辦法,直到有一天,我聽到了一個男子在耳邊碎碎念念,

那男子告訴我,志穹還有救,

他說兩萬多年前,有一段太平盛世,神靈凡塵各不干預,人們在盛世中活的富足,志穹去了肯定能過好日子,

我起初不信,可他天天在耳畔說,夜夜在耳邊講,我趕也趕不走他,甩也甩不掉他,他還不時讓我看看那個盛世的模樣,

那真是個好地方,我看了都覺得好,志穹去了肯定也覺得好,

可世間無改唯光陰,我連一吸都倒轉不了,如何能倒轉兩萬年的光陰,我如何才能把志穹送去?”

那人說,他能幫我。

我信了他。

徐志穹沒有說話。

劉恂接着說道:“我猜到了他是罪主,可我還是信了他,許是當時我已經魔怔了,

他兌現了諾言,給了我世外之力,讓我把志穹送了過去,

可兩萬年前,不能憑白多出一條性命,兩萬多年後,也不能少了一條性命,性命終究要對等。”

徐志穹看着劉恂道:“所以,你就找了我這麼個替死鬼?”

第998章 何去何從

徐志穹說的沒錯,他就是那個替死鬼,被從兩萬多年前的太平盛世拉來的替死鬼,成了真正徐志穹的替身。

劉恂緩緩說道:“爲了讓你能從兩萬年前的太平盛世來到今天,我不得不改了徐志穹的經脈,讓他失去了殺道九品修爲,

那日正好遇到劉德安尋釁,沒有修爲的志穹毫無還手之力,被劉德安打的昏死過去,我且趁此機會,將他送到了兩萬年前,將你迎到了大宣的武徹書院,

我在暗中教你如何打敗劉德安,

我以爲你會嚎叫,會哭訴,會發瘋,

你只是喝醉了而已,一覺醒來卻來到了另一重天地,什麼人都不認得,什麼事都不知曉,卻要和一個陌生人搏命,

我真害怕,害怕你會當場說出真相,哪怕你說的事情再怎麼荒誕離奇,總會有好事之人記下那麼一兩句,留作日後的話柄,

可你什麼都沒說,你按我教你的手段和劉德安拼命,拼贏了之後,又被拉到林天正面前對質,

我真沒想到你的心性如此堅韌,遇到那等境地,還能從容應對,

期間,我不停的把志穹的記憶灌輸給你,這些記憶擠佔了你原本的一些記憶,我不敢操之過急,擔心你迷失心性,變成了瘋子,

你沒瘋,你抵擋住了餘杉、鄒順達和劉德安的陷害,用盡辦法從亂局之中脫身出來。”

記憶被擠佔了。

徐志穹喃喃道:“難怪,我連自己真正的名字都不記得。”

看着徐志穹木然的神情,師父越發愧疚:“事後與你交談,我沒想到你在我面前表現的依舊鎮定,應答之間幾乎滴水不漏,我有些擔心,我是不是從兩萬年前帶了個怪物回來,

我要收你爲弟子,當時說的是商量,其實你沒得選,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我無論如何都要把你收到判官道,因爲我要監視你一舉一動,

我信不過你,我把你引入道門,但我什麼都不教你,就想讓你當個凡塵員吏,等我有辦法清除窮奇元神,再給你些銀兩,讓你了此一生便是,

沒想到我當時修爲見長,時常陷入昏睡,幾眼沒留意到你,你居然攢夠了修爲,即將晉升八品,

從孽鏡臺裏,看着你種種作爲,我竟有些欣喜,你心懷天理,不畏豪強,我喜歡你這性情,卻又擔心你殺戮無度,

我且讓你晉升,到了八品不能隨意殺戮,也算一種約束,可哪成想你在八品時輕鬆完成三次罰惡,居然還有賞善之舉,

我當時真茫然了,道門之中來來往往這多修者,這多年來居然沒有一個有你這般天資的人,

在你七品時,師兄曾去見過你一次,具體詳情我不知曉,我以爲他會殺你,沒想到他傳授你荷月八戟,居然還和你結爲了兄弟,

你爲百姓和孽星死戰,爲殺了梁玉明堵上了自己的性命,從那時候起,我相信你是個天生的判官,

我怕你引來過多注目,一來會暴露身份,二來會暴露了窮奇的行蹤,我想讓你改換身份重新來過,你執意不肯,我且和你定了賭約,沒想到你又贏了賭約,我只好讓你復生,繼續留在京城。

在你即將晉升六品時,我和饕餮外身苦戰了一場,打他不費力氣,可我在廝殺時遭遇了晉升關口,這一戰喫了大虧,

幫你升了六品,我陷入沉睡,在此期間,你北戰南征,懲治惡吏,誅殺昏君,阻止檮杌臨世,設計滅了孽星和饕餮外身,還剷除了龍秀廉和一械篱T敗類,

等我醒來之後,看到你就想笑,挺直了腰桿笑,坦坦蕩蕩的笑,我見了人就想說,那是我的弟子,可我說不出口,我心裏難受,我不知道我配不配做你的師父,

你去了千乘國,我擔心你走不出神棄之地,不想讓你去,可你偏要去,

我攔不住你,因爲你從不聽我勸告,不聽我勸告就對了,你在千乘國重新拉扯起了道門,你讓千乘人又看見了天理,

你重修了千乘罰惡司,你找回了道門的根基,當時我就想,我這一生也不是一事無成,我給判官道找來了一根柱子,能頂起大梁的柱子。”

說到此,劉恂含着淚珠,又喝了一杯酒;“等你從千乘國回來,窮奇也從你身上出來了,本來是皆大歡喜的好事,

可罪主來討債了,我欠了他的終究要還,我做了一些事,一些對不起道門的事情,

我去了奈何橋,我傷了孟婆,我放走了袁成鋒,我還在淵州罰惡司奪走了你脫身的手段,我知道自己是個該死的人,我就想我死後,能把星宿廊託付給你,可你又不願留下,非要留在凡塵,

我真怕有朝一日,我受罪主脅迫,要和你兵戎相見,這一日還真就來了,

罪主讓我去攻打千乘罰惡司,他召集了蚩尤和祝融,要重立玄武真神,頂替怒祖的位置,

我到了千乘罰惡司,看到這一磚一瓦,再看到你,我下不去手……”

師父再喝一杯酒道:“尚峯,這名字是我爲你取得,難聽了些,就連這名字都有些對不住你,

我還剩下一點力氣,我可以重製法陣,把你送回兩萬年前,你願意回去麼?”

回去?

回哪去?

徐志穹問道:“那法陣,你用過幾次?”

師父道:“我只用過一次,按理說也只能用一次,再用一次,我會殞命。”

只用過一次的法陣,師父覺得那一定指向兩萬年前的太平盛世。

到底是不是兩萬年前,徐志穹深表懷疑。

罪主有操控時間的本領,這一點,徐志穹聽李沙白和韓宸描述過,他能讓破碎的祭壇復原。

一時半刻的時間倒轉,罪主或許做得到。

但若說一穿兩萬年,罪主恐怕沒這個本事。

他若有這個本事,且把怒祖從過去的某一時光帶回來,不就成功復生了麼?還用得着費這麼大力氣?

師父根本不知道那法陣指向何處,他再用一次法陣,也不知道會把我送到什麼地方。

而且就算法陣是真的,就算真能把我送回去,卻讓我以什麼身份回去?

徐志穹嗤笑一聲:“我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你讓我回去做什麼?”

師父低下頭道:“你被擠佔的記憶,我找不回來,可若是你……”

徐志穹搖頭道:“不必說了,回不去了。”

師父嘆口氣道:“既是選擇留下,且容爲師厚着臉皮,再求你一件事,

我死後,你親自押我去陰司,該受的責罰我一樣都不會逃避,縱使永不超生,哪怕灰飛煙滅,都是我罪有應得,

你且答應我,要恨便恨我,別恨咱們道門,我求你留在道門裏。”

放下酒碗,劉恂沒再說話。

徐志穹木然的提起酒罈,想給他再添一碗酒。

等倒完了這碗酒,徐志穹發現師父已經沒了生息。

判官道,予奪從神,隕落了。

一半是因爲中了玄武大蛇的蛇毒,一半是因爲他摧毀了自己的經脈。

不是蛇毒解不了,就算予奪之技不能再用,武四就在這裏,肯定有解毒的辦法。

就算武四的辦法不適合他,他自己也懂起死回生之術。

他不想活了。

他就那麼坐着,就和他平時坐在星宿廊時一樣。

徐志穹看着他,總覺得他還會醒過來,抬起頭對徐志穹說一聲:“今日適逢齋戒。”

徐志穹想起了薛叩囊痪湓挘骸靶值埽銕煾笇δ愕那檎x是真的,但他對你的情誼,和我對你的情誼不一樣,這裏邊有特殊的緣故,如果有一天,你師父對你說出了實情,你千萬不要怪他”

還真是不一樣。

誰知竟然有這麼多的不一樣。

不要怪他……

你說的好輕巧!

徐志穹起身,離開了長史堂。

……

罰惡司裏,夏琥正去打水,幫着武四治療傷者,他們遭到了巨蛇紅眼的注視,而今人事不省。

“志穹,前輩呢?”夏琥見四下無人,輕聲問了一句。

志穹……

徐志穹愣了片刻:“叫我?”

夏琥皺眉道:“不叫你還能叫誰?你怎地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沒事,無妨,前輩歇息了……”徐志穹露出一絲笑容,“武四前輩呢?”

“在員吏舍,正忙着,姜前輩和許前輩也在。”

徐志穹去了員吏舍,看到武四正在給判官們治傷。

他狀態和以往大不一樣,身軀魁梧了不少,臉頰也不再幹瘦,原本雪白的鬚髮之間多了不少青絲。

他用手心輕撫着受傷的判官,原本歪斜的臉頰慢慢復原。

待武四治好了所有傷者,徐志穹上前施禮道:“前輩,晚輩有事相求……”

兩人來到了長史堂,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劉恂。

武四長嘆一聲道:“適才在戰場上,我聽到了一些話,予奪似乎和罪主有關聯,我若是沒看錯,他已經受了罪主蠱惑,這個人,不該救。”

徐志穹聞言,俯下身子,深施一禮道:“晚輩懇求於您。”

武四扶起徐志穹道:“罷了,這是我欠你的。”

三天後,徐志穹和武四離開了長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