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104章

作者:沙拉古斯

而且他若死在官府手裏,我也不好拿這罪業,罪業沒人收,消散在塵世,這廝走上黃泉路,不用去閻羅殿裏受苦,下輩子還能投胎做人,我要是這麼做,對不起天理,也對不起自己。”

原來罪業不被判官收走,就會消散在塵世,惡徒的亡靈也不會受到懲戒。

難怪武栩讓我收拾了那羣人的屍體。

陸延友看着徐志穹道:“小兄弟,你真想學八品的道門嗎?”

徐志穹給陸延友倒了杯茶:“陸兄,小弟真心佩服你手段,也招南蚰阏埥獭!�

陸延友把茶喝了:“看在你背後那位高人的份上,我把訣竅告訴你,咱們八品道門,要守住三條規矩,少了一條都不行,

第一條規矩,要會借刀。

今天這儒生是個九品修者,我要隨便上街上找一個人,非但殺不了他,沒準還得白送一條性命,

借刀,得借準,提燈郎都是殺道修者,殺人最有把握,因此我在守夜燈附近佈局,把提燈郎引來,才能要了他的命,

你若是把刀借錯了,白搭上一條性命,卻要受到懲戒!

第二條規矩,手尾必須乾淨。

你背後那位高人應該告訴過你,咱們這行最忌諱留下手尾,你該知道,世人稱我們爲邪道,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殺身之禍,八品規矩多,就是爲了磨礪咱們的心性,手尾必須乾淨,這是最難的一點!

借刀殺人,要守住風聲,絕對不能露出半句實情,殺人的人不知道,受害的人不知道,旁觀的人不知道,就連惡徒臨死之前也不能知道,

這是八品道門的初衷所在,只有做到風聲半點不外泄,才能全取這份功勳!若是留下了手尾,功勳非但沒有,還要受到懲戒,甚至還有殺身之禍,切記,切記。

第三條規矩,要守得住地盤。

在你地盤上,懲兇除惡是你本分,在別人地盤上,天塌地陷你也不能插手,一旦亂了規矩,搶了別人生意,在咱們道門裏,可是深仇大恨!”

地盤?

徐志穹一愣。

“判官還有地盤?以前可沒聽說過。”

陸延友道:“以前你是凡塵員吏,愛在哪動手,就在哪動手,沒人管你,現在到了八品,你是引路主簿,每個主簿各有地盤,從鶯鵲林到鬱安樓,這是我的地盤,這儒生在我地盤犯了事,就該由我處置!”

徐志穹嘆口氣道:“按兄臺的意思,我還得先去搶塊地盤?”

“搶什麼呀!”陸延友搖頭道,“你這人性情太強橫,地盤是是非議郎給分的,你找他要就是了。”

是非議郎?七品判官?

他還有分地盤的功能?

“我該上哪去找是非議郎?”

陸延友嘆道:“好人做到底,我送你去吧,罰惡司你是去過的,知道什麼是開門之匙吧?”

徐志穹道:“這個我懂。”

“且跟我做一遍,左腳爲軸,向右轉兩週半,右腳爲軸,向左轉三週,作萬馬奔騰之象!”

萬馬奔騰,一片煙塵,煙塵散盡,徐志穹看到一座大宅院。

陸延友推開大門,走進了院子:“這就是議郎院,進去看看議郎在不在家。”

七品議郎,徐志穹有些發憷。

對方用罪業之瞳,能看出他的修爲。

看就看出來吧,反正也不用跟他解釋,他要是不爲難我,這事就算過去,他要是爲難我,就用柴火棍招呼他。

柴火棍呢?

還在陸延友手上。

也不知道他帶了沒。

宅院很大,但人氣不旺。

從前院走到正院,一個人影都沒看見。

直到進了正廳,徐志穹終於看到一個人,一個乾巴巴的老頭子,縮在椅子上打盹。

陸延友上前施禮道:“曹議郎,打攪您了。”

“啊,啊,來了,坐。”老頭子頭也不抬,也不知道睡醒了沒有。

這就是是非議郎?

陸延友沒坐,接着說道;“曹議郎,我是陸延友呀!”

“陸主簿來了,坐,坐吧!”

“我給您帶來一個新主簿,剛到八品,找您劃塊地盤。”

“新主簿,好,好呀,坐,坐吧。”

坐什麼坐呀?

這老頭戴着面具,從聲音上判斷,他年紀沒有一百也有九十,言語含混,好像是在說夢話。

陸延友又問了一遍:“曹議郎,我帶他來,是向您討地盤來了。”

“地盤?”老頭子活動了一下,好像在想事,“地盤有,有好地盤,陸主簿領來的,得給好地方。”

“那您看給哪塊地方?”

“京城的人氣,都在城北,城北的人氣,都在北垣,北垣的人氣,在麒麟寨,就把麒麟寨這塊人氣旺盛之地,交給你吧。”

麒麟寨?

不就是乞兒寨麼?

我套你……

那連人都沒有,哪來什麼人氣?

第98章 秦主簿

京城人煙稀少之地在城北。

城北人煙稀少之地在北垣。

北垣人煙稀少之地在乞兒寨。

乞兒寨是麒麟寨的別稱。

徐志穹對那地方太瞭解了。

那地方連人都沒有,沒有人就沒有罪人,沒有罪人又能拿什麼功勳?

他這是針對我,還是針對陸延友?

“曹議郎,您可能是誤會了,我跟陸主簿也不是太熟,我就是來找您要塊地盤, 您至少得給我個有人的地方……”

話沒說完,曹議郎丟了一枚印章給徐志穹:“拿上吧,想坐就坐一會,不想坐,就走吧。”

說完,老頭子打了個哈欠,睡了。

就這麼一眨眼,他就睡了!

徐志穹還想理論幾句,被陸延友在旁勸道:“別說了,曹議郎都定下了,你就收下吧,老頭子脾氣不好,可別在這生事。”

他脾氣不好?

且不說他有沒有脾氣,徐志穹看他都快沒氣了。

“這老東西還活着麼?他聽清楚你說什麼了嗎?他知道麒麟寨是什麼地方麼?”

陸延友連拖帶拽,把徐志穹拽回了茶坊,徐志穹怒道:“這地盤要來有什麼用?”

“怎麼能說沒用呢?麒麟寨好呀!”

“好在哪了?”

“好在清靜呀!”

“是清靜,”徐志穹點頭道,“那連人都沒有,沒有人的地方我怎麼找生意?我怎麼賺功勳?”

“心急了,你這人太心急!”陸延友喝了口茶,嘆一聲道,“咱們判官是靠功勳的, 你當這功勳這麼好拿?像你第一次在八品接生意, 等個一年半載,都在情理之中。”

徐志穹怒道:“憑什麼就等一年半載?我偏不等!明天我就上你地盤去找生意去!”

“這可不行啊, 咱們兄弟可不能爲這事結仇, ”陸延友沉思良久道, “你要是着急的話呢,有個人倒是可以幫你,他這個人正直慷慨,願意和別人一起做生意,而且做的還都是大生意。”

“這人在什麼地方?”

“西集清源巷子,有個秦老三刷牙鋪,掌櫃的叫秦長茂,凡塵名字叫秦長茂,判官之名也叫秦長茂。”

徐志穹詫道:“判官之名,卻和真名一樣?”

“要不說秦主簿這人真眨闳フ宜迅呷私o你的信物帶上,他一定願意幫你。”

說完,陸延友把柴火棍交給了徐志穹:“兄弟,我對你可是傾囊相授了,你在高人面前,可得給我美言幾句。”

徐志穹接過柴火棍,道了一聲:“告辭。”

陸延友從茶桌上拿起曹議郎給的印章,交給徐志穹道:“這可別忘了拿。”

徐志穹接過印章道:“這東西有什麼用?”

陸延友道:“這叫主簿印,用處可大了, 比方說,有一個罪大惡極之人,先去了鶯鵲林,又去了麒麟寨,這人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徐志穹道:“當然算我的!那破地方好不容易有個人去一趟,你還下得手去搶?”

陸延友擺擺手道:“不談情誼,咱們只說規矩,按照咱們這行的規矩,誰先在罪業上面蓋了主簿印,這人就是誰的,如果你在那人的罪業上看到了我的主簿印,這人你就不能再搶了。”

徐志穹道:“我要是非搶不可呢?”

陸延友一笑:“兄弟,那咱倆仇可就深了,以後你做生意的時候,可別怪我下絆子!”

“謝兄臺提醒!”徐志穹受了主簿印,離開了茶坊。

眼下還沒到四更天,徐志穹去了桃花棚,在雅間睡了一個多時辰。

其實別的地方也能睡,但徐志穹在勾欄裏睡得踏實。

等天亮散值,徐志穹換了便裝,直接去了西集清源巷,找到了秦老三刷牙鋪。

鋪子不算大,貨架上擺滿了刷牙子,還有柳汁、槐汁、薑汁、芎藭各色揩齒藥,掌櫃的秦長茂正在櫃檯後面招呼生意。

從相貌上看,這老掌櫃大概六十上下,身材勻稱,體格堅朗,一副和善之相。

一個三十多歲,衣衫破舊的婦人,正在挑揀着刷牙子:“這個,卻能算我便宜些麼?”

她選了一把竹片馬尾的刷牙子。

大宣的刷牙子,和現代的牙刷差不多,都是一個牙刷把,上面打孔,裏面植毛。

牙刷把有獸骨的,有瓷片的,最便宜的是這種竹片的。

牙刷毛有馬鬃的,有豬鬃的,最便宜是這種馬尾的。

這把最便宜的牙刷,只要十文錢,可婦人還是覺得貴了。

掌櫃的笑道:“今日你來的巧,我生意剛開張,這把刷牙子,就算你六文錢。”

六文錢?

只怕連手工費都不夠。

這掌櫃的是個善良人。

婦人連連道謝,給了錢,拿了刷牙子,剛要走,掌櫃的又給她打了些柳汁。

柳汁是揩齒藥,相當於牙膏。

婦人連連擺手道:“這東西我們可用不起。”

掌櫃的笑道:“開張第一樁生意,算我送的。”

婦人千恩萬謝,離開了刷牙鋪,徐志穹湊上前去,問道:“開張第二樁生意,也送麼?”

“這位公子,您想要買點什麼?”掌櫃的依舊笑臉相迎。

徐志穹拿出柴火棍,放在了櫃檯上,壓低了聲音:“秦掌櫃,我來找您做生意。”

秦長茂摸了摸柴火棍,叫來一名夥計替他看着櫃檯,把徐志穹帶到了鋪子後面的小屋。

小屋很乾淨,兩人在茶桌前落座,秦長茂拿着柴火棍,問道:“此物非尋常之人可有,敢問足下,這是何人所贈?”

徐志穹道:“此人不願透露姓名,在下也不敢擅作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