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里不独行
隨着這個漫長暑假逐漸接近尾聲,林一也開始收拾起自己的行囊,準確地來說主要是於秀娟女士在收拾。
“我看天氣預報裏京城的氣溫跟臨安差不多,現在還這麼熱,應該還是要睡竹蓆的,對了學校裏空調有沒有?”
“沒有。”
京電的宿舍樓年紀比林一還大了,條件很一般。於秀娟也不管他是怎麼提前知道的,反正就直接相信了。
“那就更要把竹蓆帶上了,電風扇總能開吧,不然晚上怎麼睡得着?”
其實宿舍裏的電壓連正兒八經的電扇都不支持,一開就會超載跳閘,最多隻能用那種USB線接在電腦上的桌面袖珍型迷你風扇。
林一看她這大包小包地準備着,不由勸道:“媽這些東西都可以到學校之後再買的,這麼多我也帶不了啊。”
於秀娟一邊收拾一邊頭也不抬:“你跟你爸兩個人去,怎麼會帶不了?”
“啊?”
林一還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做的這個決定:“我沒說要爸陪我去啊,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
“那怎麼行,大學裏第一次開學,別的同學都是父母送去的,就你一個人去報道像什麼話啊?別人還以爲你是沒爹沒媽的孤兒呢。”
於秀娟女士說話也是沒什麼忌諱,林一還想解釋:“你想多了,很多同學都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錄取通知書裏面一起寄來的那封信你還記得吧?很多貧困生都是一個人坐幾千里路去上學的。”
林一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裏面隨附一張粉紅色複印紙的文件,詳細說明了貧困家庭學生申請大學助學貸款的條件和手續,力勸新生萬勿因爲經濟問題放棄學業。
而且貧困生的認定並不嚴苛,基本上只要能從當地帶一份蓋公章的說明出來,學校就會認可。
如果連上京的路費都有困難的學生,可以通過上面留下的聯繫方式提前聯繫到學校,取得學校的幫助。
當時林爸和林媽看到這個的時候,雖然他們用不上,但還是感到很溫暖的,林爸感慨了一句“現在真是讀書的好時候啊”。
於秀娟不爲所動:“咱們家還沒到那個份上,不差你爸那一張火車票,也沒想着佔國家的便宜。”
林一強調:“我的意思是說,那些同學都可以自己去報道,我也已經獨立了,上次畢業旅行不就我自己去的麼?”
“畢業旅行的時候有你們一個班的同學,那麼一大幫子人。”
兒行千里母擔憂,於秀娟女士堅持:“第一次出遠門,讓你爸送你去吧,不然我們在家不放心。”
林一再次推辭,這兩座城市之間他不知往返過多少次。
“就送這一次吧,把你送到學校我就回來,以後就你自己去了。”最後還是林國慶一錘定音。
林一隻好接受了這個安排,不過他還是阻止了給他帶上幾乎全套的生活用品,理由是開學的時候都能買得到。
於秀娟女士不滿地數落:“學校裏的東西就算能買得到,那些便宜貨肯定不如家裏的舒服……”
儘管如此,最後她收拾出來的行李還是不少,裝滿了兩個大旅行箱足夠這對父子一人一個。
總之就這樣,在報道日的前一天下午,林一在林國慶的陪同下走出家門,踏上了北上的旅程。
接送他們去車站的是林一的姑父程勝利,路上林國慶問他:
“勝利,怎麼是你自己過來了?我給國芳打電話的時候是說小輝有時間的話,讓他開車送一下我們好了。”
程勝利擺了擺手:“小輝的車最近不敢上路。”
“我來送也是一樣的嘛,就小杰考上京城的重點大學這事兒,有高中生家長上車我都應該多收他一筆,讓他們沾沾我們家的喜氣,嘿嘿!”
愛吹牛並不是京城出租車司機特有的,應該算是職業病吧,畢竟整天把着個方向盤也挺無聊的。
林國慶也想起來他說的原因了,最近某個小日子過得還不錯的鄰國正在鬧一出購島的醜劇,國內輿論一片譁然,各地羣情激憤。
“這段時間風聲緊,小輝那輛本田最近還是停在家裏別開出去了吧。”
“誰說不是呢?他都拿車套整個都罩起來了。而且現在可後悔了,早知道就不買本田了。”
雖然在生活上造成了一點不便,但程勝利並沒有太抱怨,反而痛罵某個鄰國的無恥。
這件事情的意義深遠,不但使兩國關係降至冰點,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影響了日系車在華的銷售。
如果說這還只能算被動的抗爭的話,那麼真正令人振奮的時刻還要等到多年以後國產汽車工業在新能源賽道的厚積薄發。
林一想到上輩子自己的滿腔激憤,但這一次他的心裏平靜得多,只是覺得眼前的目標更加清晰。
下車的時候,林國慶經過一番拉鋸還是把車錢塞給了程勝利,然後才和林一轉身進站。
這一年,號稱亞洲最大交通樞紐的臨安東站還沒有開通,從這座城市去往京城也沒有直達的高鐵。
所以林一選了一趟過夜的晚班列車,全程大概是十三小時。
他們買的是兩張硬臥票,因爲林一憑學生證可以打折。
上車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他們找到了對應的車廂,硬臥是有上中下三張鋪,林一選了下鋪,林國慶在他上面的中鋪。
他們跟同車廂內的其他人並沒什麼交流,這裏面沒有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也沒有微服私訪的達官顯貴。
大家都是平凡的旅人,是各奔前程的匆匆過客。
他們也沒有買列車上的餐食,父子倆拿出於秀娟女士準備好的桶裝泡麪,就着車上的開水解決了晚飯。
十點鐘左右,車上的燈光漸次熄滅,工作人員根據鋪位覈對了人員之後也各自收工休息。
這種老式的列車並不安靜,行駛中會發出轟隆隆的巨大聲響,讓已經坐慣了復興號的林一稍感不適。
深夜,林一聽着列車發出的噪音和上鋪有節奏的呼嚕聲,翻來覆去睡不着,索性起牀拉開車廂門來到了過道上。
車窗內外都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林一摁亮自己的大米手機看了一眼,現在是凌晨兩點。
算算時間,列車此刻應該正奔馳在黃淮之間廣袤的平原上,這裏肥沃富饒,自古以來就是農耕文明的家園。
那些看不清的夜色裏,是鄉村和城市,是原野跟河流,是正在酣然入睡的人們。
林一獨自站在那裏呆呆出神,想象着這沉靜而安詳的一幕,對於自己的未來愈發堅定。
我一路向北,那裏有更大的世界。
第184章 背影
第二天一早,林一在洗手間用冷水抹了把臉,出來的時候林國慶問他:“昨天沒睡好啊?”
應該是林一晚上出去的時候動靜被他發現了。
“沒有,睡挺好的。”
林一的確神采奕奕,看起來精神很足的樣子。
林國慶沒有多言,因爲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出現的時候,這趟列車終於抵達了它的目的地:
京城西站。
父子二人帶着行李,跟着擁擠的人流下車,然後在接站區來回尋覓。
最近都是京城各大高校集中開學的日子,能夠看到不少學校接新生的牌子舉得老高,他們沒費什麼勁就找到了“京城電子科技大學”的標誌。
接站這個活兒吧都是男生搶着來,原因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好在京電的這個男生很敬業,還是熱情地接待了他們,併爲他們指出了校巴的位置。
林一他們上車之後又等了一會兒,等大巴上人坐得七七八八,這才穩穩駛出了西站,這一路走的主要是西三環。
林國慶也是第一次來京城,他想要好奇地向車窗外張望,不過還是剋制住了這種不穩重的想法,努力維持着一個父親的威嚴。
西站離京電其實不算遠,不過在京城這個地方坐車,到達目的地之前都不要過分樂觀。
所以林國慶對它的第一印象就是:“京城好堵啊。”
林一隨口吐槽:“京城的路就是這樣,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會堵起來,根本沒有什麼高峯不高峯的時段之分。”
林國慶雖然對林一熟悉的口氣覺得有些奇怪,不過對他表現出來的適應還是欣慰的。
“那還是我們臨安好。”
林一搖搖頭沒再說話,其實臨安的交通過幾年也要變成這幅鳥樣了。
大巴走走停停,過了大半個小時才進了校門,直接把一車的新生和家長送到了停車場。
學校的流程準備得很周全,一下車又有學生在這裏引導,帶着他們去到廣場上報道並辦理入學手續。
林一拿出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工作人員覈對之後做了登記,然後給他發放了校園卡、學生證以及《新生指南》之類的東西。
快速辦完之後,現場的工作人員正想給他們指出宿舍樓的位置,發現林一已經領着林國慶往那個方向走去。
父子兩人很快找到了目的地,這是個上下鋪的六人間,條件麼就那樣,畢竟是個老校區。
進門的時候發現裏面已經有一個男生在了,他轉身看向這邊,很開朗地打了個招呼:
“哈嘍,你也是住這一間嗎?我睡這個上鋪,那以後就是室友了哦。”
林一認出了這個傢伙。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和“壯漢”有緣,因爲眼前這位跟老熊一樣也是個一米九的大高個,睡的那張牀都是加長的。
“你好,看來我是你的下鋪。”
林一通過貼好的標籤確認了牀位,把行李丟在了牀板上。
那個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自來熟:“我叫李建國,是東北濱州的,同學你呢?”
“叫我林一好了,之江臨安人,那個是我爸。”
李建國眨了眨眼睛,他其實剛剛看過一圈寢室的標籤,牀上貼的可不是這個名字。
不過家長在這兒他也沒有太隨便,很有禮貌地叫了一聲:
“叔叔好。”
林爸點點頭算是回應:“你好,你是一個人來的啊?”
“不是,我媽送我來的,安頓完剛剛走了。我早上來的時候有兩張牀已經鋪好了,應該是昨天就到了,不過現在不知道人到哪兒去了。”
他很主動地把知道的情況都分享了一遍。
林一也沒有多聊,簡單打個招呼然後跟着林爸到樓下買了一堆牀單被罩、毛巾牙刷之類的生活用品。
完事兒之後已經快到中午,林一跟林國慶到樓下的食堂買了一張臨時就餐卡,然後選了幾個菜打了兩碗飯。
兩個人喫飯都很快,然後在座位上林國慶做了一些叮囑:
“我剛纔看了看,超市和食堂的物價還可以,只比臨安稍微貴一點,可以理解畢竟是京城。”
“你媽讓你背來的的蚊帳剛纔忘記拿出來了,你上去記得掛一下,現在這個天氣蚊子還是很多的。”
“剛剛那個李建國看着性格挺活潑的,和同學之間要好好相處。你們這一代人沒有兄弟姐妹,全靠這些同學相互幫襯,大學四年又是室友,這都是緣分。”
“學習上的事情你自己把握,以前我們讀書的時候,老師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將來出了社會還是要有一技之長。”
他努力地傳授着自己的人生經驗,也許平平常常並不高明,林一全都乖乖聽着並點頭應下。
林國慶原本還想問問顧采薇的事情,林一向他們交代過顧采薇的去向,不過林爸也想不出來自己對這段異地戀有什麼可叮囑的。
所以他最後只是補充道:“這個學期的生活費是跟學費一起打到那張銀行卡里的,一次性給你了。”
“我和你媽都覺得你這個年紀應該自己學會管錢了,也相信你能夠做好規劃。”
“不過呢,錢真不夠用的時候也別不好意思,就給家裏打電話,別自己硬撐着餓肚子。”
“窮家富路,咱們不做那種打腫臉充胖子的事情,但是該花的錢也不要太省着。”
這次把想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他拍拍大腿準備走人:“行了,那你上去吧,我這就回家了。”
林一遲疑了一下:“你這樣來回趕火車太累了吧,要不要在附近住一晚明天再走?”
林國慶擺擺手:“不用了,京城的住宿肯定也挺貴的,再說昨天晚上不是一路睡過來的麼?”
林一最後還是沒能改變林爸的決定,只好把他送出了校門。
看着這個從小到大熟悉的背影逐漸遠去,他感到一陣失落,原本心裏隱隱的那點“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興奮感也有所消退。
林國慶憑着問路,又坐地鐵回到了半天之前剛剛離開的京城西站。
他在熙熙攘攘的站前廣場上抽了一支菸,停留了五分鐘的時間,匆匆瀏覽了這座偉大的城市裏一個尋常又不起眼的片段。
然後他掐滅菸頭,找到了車站的售票處。
“同志,麻煩給我一張最近的到臨安市的車票。”
窗口裏的工作人員頭也沒抬,一邊噼裏啪啦敲打着鍵盤,一邊問道:
“要哪種席位的?”
“硬座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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