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枫一号
“可是,當我後來花了各種心思,親手造出了一身戰甲,帶着我真正衝破雲霄、飛上高空之後……”
安逸自嘲地笑了笑,“我突然發現,除了刺骨的冷風和稀薄的空氣,這裏好像也沒那麼有意思,甚至不如我在圖紙上設計戰甲時,幻想的百分之一美好。”
安逸轉過頭,看着涼冰。
“我總是渴望得到答案,總是渴望得到一個確切的結果。”
“可一次又一次的現實證明,結果這東西,並不能給我帶來多大的欣喜,當所有的謎底都揭曉,當所有的距離都被拉近,我反而會對它徹底失去興趣。”
“所以我現在認識到了。”
安逸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片浩瀚無垠、隱藏着無數祕密的星海。
“我真正渴望的,其實並不是答案。”
“我渴望的,是未知。”
“是那個可以讓我無限追逐、可以讓我盡情發揮想象,卻又永遠得不到最終結果的……未知。”
涼冰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站在舷窗前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眉頭微蹙:
“也就是說……你其實是在享受這種追逐未知的焦慮?”
“差不多吧。”
安逸坦然承認,隨後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涼冰,“你不也一樣嗎?你不也在享受戰爭嗎?”
“享受和神聖凱莎的戰爭,享受着這個拼盡一切去打倒她的漫長過程。”
“儘管你每天嘴上喊着要打要殺,把推翻凱莎掛在嘴邊,可要是有一天她真的沒了,你不會覺得空虛嗎?”
“打倒她,是你這上萬年來的唯一目標,上萬年,這段時間太久了,我無法去具象化地想象那種時間跨度,畢竟滿打滿算,我也就才活了幾十年。”
“可我也很清楚,長時間追逐一個目標,一旦真的達到了,反而會不知所措,在抵達終點前,你會拼盡一切往前衝,可是,衝過終點線以後呢?還能做什麼?”
安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太在乎神聖凱莎了,這份長達萬年的執念,已經快讓你失去獨立的自我了。”
涼冰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你還記得,自己上一次爲了另一個目標竭盡全力,是什麼時候嗎?”
安逸沒有停下,繼續說道,“我聽說你喜歡研究時空,在這方面,你是已知宇宙最先進的學者,可你最開始研究時空是爲了什麼?難道也是爲了戰爭?”
“鶴熙告訴我,在很久以前,你也是一個純粹的學者。”
“你對時空的奧祕充滿了好奇,你沉浸在解開宇宙面紗的過程裏,直到某一天,你和死神卡爾研究了所謂的終極恐懼……”
安逸看着涼冰漸漸變冷的眼神,毫不避諱地說道,“然後,你突然就發瘋了。”
“你開始各種懷疑,這也不信,那也不信,覺得什麼都是假的,覺得天使的理念是虛僞的。”
“就好像一個小女孩的叛逆期到了,什麼都不服,什麼都不信……”
“夠了!”
涼冰猛地站起身,厲聲打斷了他的話。
她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原本風情萬種的眼底此刻隱隱翻湧着怒意與不耐煩:
“我纔剛開始喜歡你,你最好不要跟那個老女人一樣來教訓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安逸靜靜地看着處於爆發邊緣的涼冰,並沒有因爲她的氣勢而退縮,眼神依然平靜如水。
“我沒在教訓你。”
安逸緩緩開口,“我只是想知道,我們之間,到底有沒有成爲朋友的可能。”
“成爲朋友的前提,是雙方可以平等地溝通,而成爲朋友的基礎,是溝通之後可以相互理解。”
“但現在,你說夠了?”
安逸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我可以理解爲……”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那絲試圖探尋的光芒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也是,你是惡魔女王,我算什麼呢?”
“我不該產生這種想法的,抱歉。”
安逸後退了半步,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生分,“我爲剛纔逾越的話道歉。”
“時間不早了,我還有事,告辭。”
說完,安逸轉過身,朝着大廳出口走去。
看着安逸決絕轉身的背影,涼冰心頭的無名火突然一滯。
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湧上心頭。
她愣在原地,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叫住他:“欸,你等一下,我……”
“嗤——”
沒等她把話說完,大廳的金屬自動門突然向兩側滑開。
一身銀甲的鶴熙邁着優雅的步子,從門外走了進來。
大廳裏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安逸頓住腳步。
他的視線在門前神色平靜的鶴熙和身後臉色微變的涼冰之間掃過,語氣平淡地開口:
“如果你們要打架的話,我建議,你們出去打,這艘戰艦的內部結構很脆弱,承受不了你們那種級別的能量衝擊。”
“當然,這只是一個建議,如果你們就是想原地開打的話,請隨意。”
說完,安逸直接從鶴熙身邊錯身而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廳。
大廳的門再次合上。
涼冰和鶴熙隔着幾步遠的距離,沉默地對視着。
片刻後。
涼冰冷哼了一聲,身後的空間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漣漪。
她沒有動手,而是轉身退入蟲門,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
天河護衛艦,重載實驗區。
實驗室的金屬感應門無聲向兩側滑開。
鶴熙邁步走入,一眼便看到安逸正坐在操作檯前,低頭搗鼓着那臺正在進行二代升級的反物質湮滅炮。
“需要我幫忙嗎?”鶴熙走到一旁,隨口問道。
“不用,馬上就完成了。”安逸頭也不抬地調整着手裏的微觀校準儀,將最後一塊核心組件嵌入卡槽,“你有事嗎?”
鶴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拉過一把椅子,在安逸身旁坐了下來。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道:“你這段時間……怎麼一直都不主動找我?”
安逸手上的動作一頓,轉頭看了她一眼:“找你?找你做什麼?”
鶴熙輕笑了一聲:“我有你想要的東西啊。”
“你的戰艦需要升級防護系統,你的暗物質計算機需要升級算力,你甚至還想開發一套屬於自己的弒神算法,這些東西,不管是超神學院還是烈陽,都不可能傾囊相授,但在我這裏,全都有現成的完美方案。”
安逸眉頭微挑,眼神帶着幾分疑惑:“你有,所以我就能找你要?然後你就會給我?”
鶴熙反問道:“之前天使彥剛到地球的時候,你不就直接找她要了嗎?”
第112章 殺戮與冷漠,生命不過如此
……
安逸放下手裏的工具,搖了搖頭。
“那不一樣。”
安逸解釋道,“我找她要的那些東西,不說對你們天使,就算對那些普通的造神文明而言,也不是什麼特別寶貴的東西,那些充其量只能算是暗位面最基礎的咝欣碚摚瑏K不包含任何具體的、可直接應用的技術製造手段。”
“這就好像你把蒸汽機的咦髟砀嬖V了一個原始人,這並不代表這個原始人明天就能靠着這段理論,在山洞裏徒手敲出一臺蒸汽機來,蜻蜓在人類眼前飛了幾十萬年,但人類真正造出飛機飛上天,也就這一百多年的事。”
“所以,當初就算彥把那些基礎理論給我了,在你們看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算不上逾越。”
安逸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着鶴熙。
“但我現在需要的,已經不是‘內燃機怎麼咦鳌@種入門理論了。”
“我現在需要的,是內燃機的具體制造結構圖紙,是怎麼合成出能承載這種恐怖內壓的超級材料,是怎麼把這些抽象的概念在物理層面上完美地實現出來。”
“我需要的是更高深的材料學、工程學,以及更深入的底層技術原理。”
“是那些對於造神文明而言,也絕對屬於高等知識、甚至是機密的硬核技術。”
安逸攤了攤手:“我不覺得,像這種關乎文明底蘊的核心技術,是我隨便開口要,你就能隨便給出來的。”
鶴熙挑了挑眉,看着他:“你不開口試着要一下,你怎麼知道我一定不會給你呢?”
“因爲我是個有自尊的人,不是那些沒皮沒臉的無賴。”
安逸直視着她的眼睛,“我當初敲詐超神學院、敲詐烈陽星,那都是有理有據的,他們欠了我的,或者他們理虧在先,所以我可以毫無心理壓力地獅子大開口,那可以視作一場等價的利益交易。”
“可天使不一樣。”
安逸攤了攤手,“自從你們降臨地球接觸我到現在,不管是彥她們三個,還是你,你們對我這個外人的態度一直都還算客氣,而且,你們也確實幫了我不少忙,還主動給我拿了很多珍貴的東西。”
“這種情況下,我想但凡是個有自尊的人,都不好意思再腆着臉去要什麼了。”
鶴熙直視着他的眼睛:“我早就說過了,我這次來地球,就是專門爲你而來,我對你的投資,是沒有上限的。”
安逸轉過頭,平靜地回視着鶴熙。
“沒有無緣無故的付出。”
安逸語氣清醒,“我也不覺得,我和天使的關係已經好到了這種可以隨便索要核心技術的地步。”
鶴熙不置可否,話鋒一轉:“既然你把界限劃得這麼清,那你當初,又怎麼會毫無防備地接受涼冰的所謂好意,讓她親手爲你打造暗位面呢?”
鶴熙語氣漸漸嚴厲:“你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她親手幫你搭建底層暗位面這件事,到底對你意味着什麼?”
“我知道。”安逸坦然點頭,“她幫我打造了專屬的暗位面空間,這就意味着,我這個暗位面的最底層邏輯,對於她這個建造者而言,是完全開放的。”
“也就是說,我的所有暗數據、我的思維模型,對她也是完全不設防的,我在實驗室裏搞出了什麼新技術、我用那臺計算機研究出了什麼新東西,甚至都不用我主動彙報,她的惡魔一號主腦直接在後臺就同步備份了。”
“只要她想,她隨時可以入侵我的暗位面,甚至強行奪走我那臺暗物質計算機的控制權,而我根本無法阻止,甚至都無法察覺。”
安逸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是建立在底層邏輯上的絕對權限。”
鶴熙追問:“那你爲什麼還要接受?”
“不是我接受,而是她要給我。”
安逸無奈地嘆了口氣,“她當時主動開口,說要送我一臺暗物質計算機,還要幫我打造暗位面,很明顯,她是在試探我。”
“而且這種試探,表面上看起來還是她好心給我的恩賜,如果我拒絕,那就是不識抬舉,她就能理直氣壯地發火了,面對惡魔之王,我沒有拒絕的空間。”
“更何況,我也確實需要那東西。”
安逸靠在操作檯上,語氣平淡:“至於她入侵我的暗位面、還有同步我的數據這件事,我並不是特別在意,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現在手裏也沒什麼東西是必須向神保密的,我弄出來的那些東西,也威脅不到神,在你們眼裏,也就是一點有意思的玩具而已,她想看,就讓她看個夠好了。”
鶴熙聽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所以,你並不信任她?”
“信任?”安逸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這得看哪方面了。”
“她是惡魔之王,我相信她不會掉價到隨隨便便就要對我喊打喊殺的,更何況,就目前來看,她還對我身上那點所謂的潛力很感興趣。”
“在這種興趣沒有被消磨乾淨之前,我是安全的,除非有一天,我耗盡了她的耐心……”
“或者,讓她覺得,我存在所帶來的威脅,已經遠遠大於我能爲她提供的價值了。”
安逸靠在椅背上,對上了鶴熙的目光。
“至於你剛纔暗示的,讓我去相信她、甚至要把她當成什麼無話不談的朋友……”
安逸自嘲地笑了笑,“我還沒那麼自以爲是。”
“她活了幾萬年,是高高在上、主宰生殺大權的惡魔之王,我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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