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请好好吃饭吧
林東沒接話,搖了搖頭,往餐廳走了。
身後傳來張柏之的聲音:“我就是問問嘛——”
第333章 公開,報案
12月28號已經臨近元旦,但是騰達慈善基金會的工作還在繼續着。
在李佳欣把一摞文件擱在茶室茶几上的時候,林東剛泡開一壺普洱。
“56所,確定了。”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一張中國地圖,紅點密密麻麻,貴州、四川、雲南、廣西、甘肅,五個省區連成一片。
“前期籌備組跑了兩個月,每個點位都實地踩過。最遠的那個在怒江邊上,從縣城過去開車要五個小時,最後一段路只能騎摩托進去。”
林東接過來翻了一遍,每頁都附着選址照片和地質勘察摘要。他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擱回茶几。
“那就撥款。進入材料採購階段。”
李佳欣沒急着記,坐在對面看着他,眉頭微微擰着。“56所同時鋪開,材料採購的盤子比之前大了五六倍。鋼筋、水泥、磚塊,加起來比之前那十所多了好幾倍。”
她頓了頓,語氣放慢了些,“要不要分兩批走?先動三十所,等第一批跑順了再鋪剩下的。”
林東端起茶杯,看了她一眼。李佳欣跟了他這麼久,很少在錢的事情上猶豫。
“不必緩了。”他把茶杯擱下,“盯緊一下就好。讓正明的人進場,從採購合同開始審,每一份合同都要過他們的手。”
“明白,正明那邊,我上週已經打過招呼了。”
李佳欣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他們派一個十六人小組,常駐項目部,季度審計改成月度抽檢。”
“行。”
李佳欣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一件事,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阿東,盤子大了,底下的人手不夠。
趙明遠那邊提了個人,叫孫志強,他的副手,跟了他兩年多,想提上來負責這56所的材料採購統籌。”
“趙明遠自己看準了就行。”
“趙明遠說這個人靠得住。之前貴州那幾個項目,材料這塊都是他盯的,沒出過岔子。”
李佳欣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着一點不太塌實的猶豫,“我就是覺得……一下子鋪這麼大,心裏沒底。”
林東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什麼時候這麼膽小了?”
李佳欣白了他一眼,沒接話,出了門,順手把茶室的門帶上了。
門關上之後,茶室裏安靜了一陣。林東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裏那棵玉蘭上。
葉子掉光了,枝幹在冬日的陽光裏投下一片乾乾淨淨的影子。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又翻了一遍。
56所。比之前多了五倍不止。
錢不是問題,計劃展開了就行。
臘月十三,正明會計師事務所的月度審計報告送到了李佳欣桌上。
報告很厚。李佳欣翻開第一頁,資金流向總表,各項支出都在預算範圍內,看不出什麼問題。
她翻到第二頁,材料採購明細。再翻到第三頁,目光停住了。
鋼筋採購價,跟市場均價持平。
她盯着這一行看了好幾秒。56所學校同時採購,鋼筋總量是之前十所學校的五倍多。
這種規模的訂單,任何一家供應商拿到,至少能讓出一成五到兩成的利。就算是最硬的牌子,也不可能一分不降。
價格持平,就是最大的異常。
她往下翻。三家主要供應商,註冊地都在同一個地址。
再翻一頁,其中一家供應商的法人代表,跟孫志強是同鄉,一個鎮上的。
李佳欣把報告合上,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她想起那天出門前自己說的那句“心裏沒底”。當時只是直覺。現在直覺變成了紙上的東西。
她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拿起電話打給趙明遠。
“趙總,正明那邊的報告,你看了沒有?”
“李總,我看了。”趙明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我剛從貴陽回來,正往京城趕。明天上午到。”
“你直接來四合院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趙明遠開口的時候,嗓子有點啞。“李總,孫志強……是我提上來的。”
“先別想這些。來了再說。”
“好。”
臘月十四,上午。
趙明遠到的時候,身上還穿着工地上的深藍色衝鋒衣,鞋幫上沾着幹了的泥。
他站在茶室中間,林東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眼窩陷下去了,眼白裏全是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幾天沒刮。
趙明遠把一份手寫的材料擱在茶几上,手擱在紙面上,停了好幾秒才鬆開。
“林總,孫志強是我提上來的。我用人失察,這個責任我擔。”
林東沒看那份材料,看着他。“你擔什麼?”
趙明遠低着頭。“我請求辭去項目部總經理的職務。”
他說完這句話,嘴脣抿成了一條線,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硬嚥了回去。
林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他沒有接趙明遠的話,而是問了一句別的話。
“材料進場的時候,你驗過沒有?”
趙明遠愣了一下。“驗過。每批都有質檢報告。”
“孫志強經手的那幾批,你親自驗的?”
趙明遠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手從茶几上收回來,攥在了身側。
“林總,您的意思是——”
“我不管他喫了多少錢。”林東把茶杯擱下,目光也變得冷冽了起來,“我擔心的是那些鋼筋、水泥,到底合不合格。學校是給孩子建的,9度設防。鋼筋標號差一個等級,地震來了就是人命。”
茶室裏安靜了。
趙明遠站在那裏,嘴脣抖了抖,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總,我幹工地幹了二十年,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會出在我手裏的人身上。”
他抬起眼,眼眶有點紅。“您說得對,我驗的是質檢報告,我沒驗報告背後的人。”
林東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過了幾秒,把茶杯擱下。
“你辭不辭職,等查完了再說。”
他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回去,第一件事不是查賬。是把所有進場的材料,全部重新送檢。每一批,每一個標號,全部重來。”
“明白。”
“還有,孫志強經手的每一份質檢報告,全部調出來。看看是誰籤的字,誰蓋的章。簽字的人,一個都別放過。”
趙明遠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林東叫住了他。
“趙總。”
趙明遠回過頭。
“你這個人,我信。但底下的人,不能光靠信。得靠制度。”
林東說,“這次查完了,不管結果怎麼樣,你回來給我寫一份材料採購的制度流程。
從頭到尾,每一步怎麼防、怎麼查、誰來簽字、誰來複核。寫不出來,你這個總經理就別幹了。”
趙明遠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喉結又滾了一下,點了點頭。“明白。”
他出了門。走廊裏傳來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的聲音,像是一口氣憋了太久。
趙明遠回去查了十天。
十天裏,林東沒催。
臘月二十四,趙明遠回來了。人瘦了一圈,顴骨上曬出了兩團暗紅,下巴上的胡茬幾天沒刮。
他把一份厚厚的報告放在林東桌上,站了一會兒,纔開口。
“林總,查清楚了。”
孫志強經手的材料採購,價格確實跟市場均價持平,而且供應商是他同鄉開的,喫了這部分回扣的同時還虛報了採購量。
實際進場的鋼筋比合同上少了將近兩成,省下來的錢全進了孫志強的口袋。前後喫了將近八百萬。
趙明遠翻到報告最後一頁,手指按在一行數據上。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截。“比這個更麻煩的,是材料質量。”
林東抬起頭。
“重新送檢的結果出來了。有三批鋼筋的屈服強度不達標,差了一個標號。有兩個批次的水泥凝固時間異常。”
趙明遠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幾乎是咬着牙擠出來的,“雖然還沒有用到主體結構上,但已經進場了,已經抽檢了。如果沒有人發現,下一批就可能被用到柱子和樑上。”
林東翻了翻報告,沒說話。他翻到那一頁質檢數據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把報告合上,擱在桌上。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那三批鋼筋,全部退。供應商列入黑名單,永久不合作。水泥也一樣。”
他把茶杯擱下,“孫志強,報案。公開報案。通報全文掛官網。一個字不改。”
李佳欣在旁邊,眉頭已經皺了起來,手攥了一下筆記本的邊,嘴脣動了動。“要不要先內部處理?公開的話,外面肯定會炸。”
林東看了她一眼。“炸就炸。我要是遮着蓋着,以後人家會說整個基金會都是黑的。”
李佳欣沒再說話,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林東停了一下,補了一句。“通報里加一段,所有在建學校的材料,全部重新送檢。第三方監理全程錄像,檢測報告公開上網。誰有疑問,隨時來查。”
臘月二十六,騰達慈善基金會官網掛出了一份通報。
通報很短,三頁紙。
第一頁是孫志強貪腐事實,虛報採購量、關聯供應商、貪污金額近八百萬。
第二頁是材料質量問題,三批鋼筋屈服強度不達標,兩批水泥凝固時間異常,全部退場,供應商列入黑名單。
第三頁是處理決定,孫志強移交司法機關,基金會全面整改,所有在建學校材料重新送檢。
末尾加了兩句:
“孫志強經手的每一個項目,全部推倒重查。他貪的每一分錢,我個人出十倍補進項目。這不是贖罪,是規矩。”
“所有在建學校的材料,全部重新送檢。檢測報告公開上網。歡迎社會各界監督。”
通報掛出去兩個小時,門戶網站的教育頻道和公益頻道同時轉了。
評論區第一波湧進來的,全是罵的。
“我就說吧,做慈善的哪有不貪的。八百萬,夠建好幾所學校了。”
“林東管不好底下的人,就別吹那麼大的牛。56所學校,我看他怎麼辦。”
“十倍賠償?說得輕巧。八百萬十倍就是八千萬,他捨得?”
但很快,有人回過味來了。
“等等——你們看清楚沒有?通報裏說的不是‘貪了多少錢’,他說的是‘所有材料全部重新送檢’。這個人第一反應是孩子用的東西安不安全,不是錢。”
“而且八百萬的事也值得公開?換別的基金會,內部處理了,你根本不知道。人家把家醜掛網上了。”
“十倍賠償——他貪八百萬,林東補八千萬。這態度,我服。”
“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通報最後那句‘歡迎社會各界監督’嗎?檢測報告公開上網,這個是真的狠。以後誰想查,隨時能查。”
評論區吵到第三天,天涯上有人把通報全文貼了出來,標題叫——“林東的基金會被自己人偷了,他的反應是十倍賠”。
帖子下面吵得很兇。有人說林東在作秀,立刻有人回“你作一個八千萬的秀我看看”。吵到第五頁,一個ID叫“涼山過客”的網友插了一句:
“我是做工程的。鋼筋標號差一級,平時看不出來,除非來地震,但地震哪有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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