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堅公民的名義 第63章

作者:山居寒岁

  佐治亞州北部的藍嶺山脈用連綿不絕的凍雨和陡峭的花崗岩,給這羣倖存下來的學員上了一堂關於人體崩潰的課程。

  在這裏,平地是一個不存在的詞彙。

  你不是在揹着八十磅的ALICE鋁架背囊向上攀爬傾角六十度的碎石坡,就是在泥濘下坡路中瘋狂地用膝蓋去充當剎車片。

  每天兩份MRE口糧提供的兩千五百卡路里,在每天消耗超過七千卡路里的山地負重行軍面前,如同用一杯水去澆滅森林大火。

  飢餓不再是一種感覺了,它變成了一種具有實體的怪物,開始吞噬學員們自身的肌肉纖維。

  三十多人組成的第一排,走在林間小道上時,有的學員大腦在長期缺乏葡萄糖和深度睡眠的剝奪下,開始頻繁觸發防衛機制。

  “行軍幻覺”成了這片森林裏最常見的傳染病。

  前天夜裏,一名來自裝甲兵的少尉在行軍途中突然脫離隊伍,對着一顆大樹自言自語。

  當第一班班長斯塔克一巴掌把他扇醒時,那名少尉甚至因爲去世的媽媽不見了,而委屈得哭了出來。

  如果說這只是思念母親的溫和幻覺,那接下來的幻覺則變得愈發詭異且具有傳染性。

  昨天傍晚,機槍手突然在行軍中瘋狂撕扯自己的戰術背心,喊叫着說防彈插板裏鑽滿了蠕動的毒蛇,拔出匕首就要往自己胸口扎。

  馬里奧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死死按在泥水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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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陣地突襲(求4月第一張月票)

  最可怕的是在今早的懸崖邊,一名大頭兵指着佈滿青苔的花崗岩,信誓旦旦地說那裏有一臺裝滿冰鎮可樂的自動販賣機。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身後竟然有兩個同樣餓出神經病的老兵信了,排着隊要過去投幣!

  如果他們再往前走兩步,就會直接跌下兩百英尺深的阿巴拉契亞深淵。

  面對這種瀕臨全排崩潰的羣體性神經衰弱,單靠巴掌和謾罵已經失效,過度的暴力刺激反而會徹底崩斷他們最後一根理智的弦。

  作爲排長的盧克,採取了符合科學邏輯的干預手段。

  他收繳了全排MRE口糧裏所有未食用的Tabasco辣椒醬和速溶黑咖啡粉,將它們混合成一種刺鼻的黑色糊狀物。

  作爲法醫學碩士,他清楚大腦的咦鳈C制。幻覺的本質是大腦皮層因低血糖和缺氧導致的突觸放電異常。

  每當有人出現眼神渙散,步頻錯亂的幻覺前兆時,盧克會叫人捏開對方的下巴,將特製黑糊糊直接抹在對方的舌頭下!

  舌下豐富的毛細血管能瞬間吸收高濃度的咖啡因,而辣椒素帶來的灼燒痛覺,會強行切斷大腦的幻覺生成機制。

  伴隨着盧克強制要求的“兩吸一呼”深呼吸動作,以此來拉昇血氧濃度,硬生生地把這羣半隻腳踏進瘋人院的士兵從深淵裏拽回來。

  但即便有盧克的急救手段維持着精神,肉體的物理極限終究是無情的。

  在這片喫人的山脈裏,災難還是降臨了。

  就在昨天深夜的橫向切坡行軍中,一名來自第82空降師的士官,因爲持續不到兩秒鐘的“微睡眠”,直接一腳踏空。

  他在慘叫聲中順着碎石坡滾落了十幾米,小腿脛骨開放性骨折,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穿了作訓服的布料。

  刺目的紅色求救信號彈照亮了夜空,醫療直升機的轟鳴聲在深夜中帶走了他。

  這不僅是一次慘痛的非戰鬥減員,更是對全排心理防線的毀滅性打擊。

  “這就是你們在山裏的下場!哪怕你是個能在平地跑死賽馬的空降兵,但只要你的腦子敢在這打個盹,這座山就會把你嚼成肉泥!”

  隨隊考覈教官那冷血的嘲弄聲,配合着判定全排在此次行軍考覈中扣除四十分的嚴厲懲罰,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士氣已經跌穿了地平線,整個第一排就像一頭被放幹了血的死鹿,只憑着慣性在山脊上蠕動。

  直到第二階段的第十五天,凌晨 01:30。

  雨水剛剛停歇,第一排在半山腰的一處凹地裏建立了臨時的目標匯聚點。

  所有人像死狗一樣癱在泥水裏。按照條例,他們必須維持33%的警戒哨。

  但實際上,就連負責端着M249班用機槍警戒的戴維斯班裏的士兵,眼皮也已經用火柴棍都撐不開了。

  “卡文迪許少尉。”一陣防風雨衣摩擦樹葉的沙沙聲響起。首席山地教官打着一把戰術手電,停在了盧克面前。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一張被雨水泡得發軟的地形圖,和一份用防水紙打印的敵情地圖拍在盧克的胸口上。

  “你的排。今晚的終極考覈;突襲!”首席教官看了一眼腕錶:“目標,D4高地。那裏有一個假想敵的通訊中繼站。”

  “情報顯示,敵方爲一個齊裝滿員的步兵班,構築了重機槍陣地。你的任務,是摧毀該陣地並佔領該陣地。”

  “你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制定計劃,並下達五段式作戰命令。日出前,我要看到那個佔地上插上你們的排旗。”

  斯通彎下腰,雨水順着他的鋼盔邊緣滴在盧克的作訓服上:“這是山地階段最後一次排級戰術演習。”

  “如果你帶路時讓這羣軟腳蝦迷失在山谷裏,或者你的突擊陣型像一灘爛泥一樣被對面的老兵打穿……”

  “少尉,我會親自把你和你的排,打包送上明天早上的大巴車。”

  手電筒的光芒熄滅,首席教官退回了黑暗的監控區。留給盧克的,是一項在普通步兵教範裏堪稱自殺的任務。

  盧克沒有嘆氣,更沒有抱怨。他拔出大腿外側的格貝爾戰術匕首,在身前的爛泥地上開始快速挖掘。

  “斯塔克、馬里奧、米勒、戴維斯。你們四個,爬過來。”四個班長拖着沉重的身軀,在泥水裏手腳並用地圍攏過來。

  匕首在泥地上切出代表等高線的溝壑。撿起幾根松枝折斷,插在代表D4高地的位置上,作爲假想敵的機槍掩體。

  盧克單膝跪在簡陋沙盤前,語速極快,“任務:第一排將於04:30前,滲透並摧毀D4高地敵通訊站。

  斯塔克,你除了擔任第一班班長,今晚兼任排軍士長,負責沿途的彈藥統籌,並在距離目標三百米的背坡建立傷員集結點。

  戴維斯,你的武器班作爲火力支援組。04:00前,你們必須從左側的緩坡爬上去,把兩挺M240機槍架在敵人的眼皮底下。”

  我不喊開火,哪怕蟲子爬進你們的眼睛裏,也不許發出一點聲音。

  米勒,你和斯塔克的班合併作爲突擊組,跟我從正面右翼的死角切入。中尉,這是你證明自己配得上這身軍服的最佳機會。

  馬里奧,你的第二班負責外圍警戒,卡死下山的那條土路,切斷敵人可能的增援。”

  幾米外的一棵紅松樹後,隱沒在黑暗中的隨隊考覈教官,聽着盧克那條理分明的OPORD(五段式作戰命令),滿意的點了點頭。

  在這座喫人的阿巴拉契亞山脈裏,很多自視甚高的老兵都天真地以爲遊騎兵考覈的重點是“誰的肌肉更發達”或者“槍法更準”。

  作爲一名在這裏看了無數次新兵崩潰的考覈官,他很清楚遊騎兵教導旅的真正目的是考覈,壓力下決策。

  當一個人的睡眠被連續剝奪了半個月,每天揹着八十磅的重物在凍雨裏跋涉,胃裏除了發酸的胃液什麼都沒有的時候……

  人類大腦的額葉負責邏輯與判斷的區域,基本上已經處於半休眠的宕機狀態。

  這就是爲什麼遊騎兵學校總是喜歡隨時,讓你口述出一份包含“情況、任務、執行、後勤、指揮通訊”這五大項的OPORD。

  教官見過太多在這項考覈中“死無全屍”的菜鳥排長了。最常見的錯誤,就是“信息過載與邏輯斷裂”。

  那些腦子發木的軍官在接到任務後,往往會本能地想要把教範裏背過的所有細節都念一遍。

  他們在沙盤前結結巴巴,把本該簡短有力的突擊指令,講成了一篇催眠的冗長論文。

  結果就是,下面的班長聽得昏昏欲睡,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麼。

  等隊伍真的摸到了敵人的眼皮底下,機槍手不知道射界在哪,突擊組找不到發起線,最後全排在混亂的空包彈交火中被假想敵屠殺。

  但在盧克身上,教官沒有看到這種通病。

  這個卡文迪許少尉他沒有浪費哪怕半秒鐘去解釋“爲什麼這麼做”,而是直接將任務拆解成了最核心的四個動作模塊。

  彈藥與醫療、火力壓制、突擊殺戮、斷後警戒。

  更值得一提的是,在指定火力掩護時,他甚至清晰地規劃了火力轉移扇區,他沒有機槍組見人就掃。

  而是明確了“我不喊開火,哪怕蟲子爬進眼睛裏也不許出聲”的絕對控制權。這是一種在戰場應有的絕對自信統御力。

  “有問題嗎?”盧克掃視四人。

  馬里奧盯着泥地上的沙盤,乾裂的嘴脣蠕動了一下:“長官,路線可能有點問題,從這裏到D4高地,只有一條沿着山脊的道路。”

  “那條路太窄,教官肯定在半路上拉滿了詭雷絆線。而且那是一條沒有任何掩體的漏斗,我們是不是可以切入側翼河谷?”

  盧克手裏的匕首沒有移向側翼的等高線,而是果斷地在代表山脊伐木道的那條主線上,重重地紮了下去!

  “不。這一次,我們就堂堂正正地走大路。”

  斯塔克忍不住出聲:“長官,四十個人在那條山脊上走,不僅會變成活靶子,更要命的是行軍節奏!”

  “而且山路崎嶇坑窪,排頭爲了避開坑洞頻繁變速,排尾的人會被手風琴效應活活拖死的!”

  手風琴效應,這是山地行軍最可怕的災難。因爲隊伍拉長,排頭的人遇到障礙放慢腳步,跨過去後恢復正常速度。

  而排尾的人爲了跟上,必須在跨過障礙後背着重物進行短途衝刺。

  這種走走停停、不斷衝刺的節奏,會在幾個小時內把排尾士兵的肺葉活活跑炸。

  盧克的眼中透出一絲精明:“教官也是這麼想的。在過去的十幾天裏,每次演習我都切側翼穿斷崖,他們摸透了我的指揮習慣。”

  “現在,你們口中安全的側翼河谷和斷崖底部,絕對已經佈滿了精銳獵殺網。假想敵的詭雷和機槍,正等着我們鑽進那個口袋。”

  “兵者詭道。當他們以爲我會繼續玩絕地穿插時,這條滿是物理陷阱的常規大路,反而是他們防守鬆懈的盲區。”

  “因爲他們相信,那些地雷和手風琴效應,足以把我們的體能耗幹。從而不選這條路。”

? 第82章 慈不掌兵(求4月第一張月票)

  馬里奧嚥了口唾沫,指出了核心問題:“但大路上的詭雷和配速,我們怎麼解決?”

  盧克將匕首插回刀鞘,站起身,那高達一米八七的魁梧身軀在黑暗中散發着絲絲縷縷的威壓:

  “詭雷交給你。馬里奧,你帶兩個最機靈的尖兵脫離主隊,拉開二十米距離走在最前面。”

  “你們不需要戰鬥,只負責用手、用棍子、用直覺,去排雷破障!”

  “全隊唯一的夜視儀給你們,這大路上的詭雷是死物。我要你們用身體爲大部隊清理出一條幹淨的通道!”

  盧克轉過頭,看向斯塔克:“而配速,由我來壓死。”

  “斯塔克,把所有體能最弱的人,全部調到隊伍的前段,緊貼着我的腳後跟走。你帶着體能最好的人,去排尾壓陣!”

  這是一個徹底顛覆美軍步兵操典的瘋狂決定。常規的行軍,尖兵和排頭永遠是體能最強、警覺性最高的人。

  如果把弱者放在前段,一旦遭遇突發情況,反應極慢,等於把整支隊伍的應變能力交給了瞎子。

  但馬里奧和斯塔克這種實戰老兵在愣了半秒後,瞬間明白了盧克這套違背常理決策的背後算計。

  弱者如果在排尾,根本承受不住“手風琴效應”的衝刺折磨,很快就會崩潰掉隊。

  而現在,盧剋剝奪了原定領航員的位置,親自走在主隊的最前方!他要用自己那變態的體能控制步幅,充當全排的配速齒輪!

  “執行命令。”盧克沒有再多解釋半句,直接端起了步槍。

  凌晨 02:30。

  三十一個人揹着沉重的裝備,踏上了那條佈滿碎石和朽木的山脊伐木道。

  在最初的一公里,走在排尾的幾個老兵滿腹牢騷。因爲盧克壓出的排頭速度太慢了,慢到他們幾乎是在一步一挪。

  但隨着海拔的不斷攀升和地形的極度惡化,真正的威脅終於露出了獠牙。

  當隊伍行進至一段視野開闊的亂石坡時,擔任最前方尖兵的馬里奧突然舉起左手,握拳。

  “安全哨!”整個長龍瞬間凝固。盧克迅速從排頭壓上前去。

  在前方三米處,一段鏽跡斑斑的銅質絆線,正隱蔽地橫跨在碎石路上。

  在這深夜的急行軍中,只要有一個人的腳尖碰到它,側方山坡上的模擬閃光雷就會瞬間把這支長條形的隊伍撕個粉碎。

  “詭雷。”馬里奧壓低聲音,語氣裏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久經沙場的沉穩。

  他單膝跪在泥地裏,從背囊側兜摸出一把細長的尖嘴鉗。

  這是最考驗心理素質的時刻,他沒有去管那根絆線後的雷管,而是用指尖輕輕摩挲着絆線的張力。

  如果這時候他手抖了一下,或者呼吸過重引起了線體的位移,觸發機制就會瞬間激活。

  他調整呼吸,屏住最後一口氣,在那根細線上繫了一個簡單的“死結”固定,隨後用鉗子乾脆利落地剪斷。

  “雷區通道已清理。”馬里奧低聲彙報,將那截多餘的線頭收進自己的口袋,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盧克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地看着馬里奧完成這行雲流水的一套操作,確認這片死亡漏斗被徹底瓦解後,他猛地一揮手。

  “繼續前進!保持距離!”

  整支隊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以那種詭異的勻速向前挪動。

  這一路,盧克帶隊排除了至少十二處類似的絆發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