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連你也想讓我去長安嗎？”
束着高馬尾的少女望着一旁樹幹上那灰色小猴，神色還是有些猶豫：“還是不要了吧……”
那灰色小猴子在樹幹上來回跳了兩下，手舞足蹈的比劃着什麼：“嗚噰！”
“真要去啊……”少女坐在樹幹上，雙腳懸空一蕩一蕩，她看了看遠處那座小院，裏頭車馬攢動，阿冰的隊伍似乎還沒出發。
“那……”少女收回目光，看着身旁的小猴子，猶豫了片刻，最後終於下定決心：
“行，那就去看看吧，總要問問她當年爲什麼拋棄我！”
說完，她就從樹上跳了下來。
而那小猴子竟也從樹上跟着下來，跳到她的肩膀上：
“嗚噰！”
“你也要去？”少女意外地看着它：“我聽說長安很繁華，還有很多耍猴戲爲生的，你小心到時候被人家捉了。”
小猴子立在她肩膀上，叉着腰搖頭晃腦，那滑稽的樣子，逗得少女莞爾：“行行行，那就帶你一塊去好了。”
打定主意後，一人一猴，飛快往小院跑去。
“明伊！”美婦看見她回來，鬆了口氣，眼中露出幾分責怪之色：“又跑去哪了你？再不回來阿冰她們就出發了。”
“走就走唄……”見院子裏這麼多人看着自己，少女忽然有點拉不下臉，明明先前還說不去的，現在又改主意……
阿冰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微笑道：“回來了那就一起出發吧，剛好明熙也想去長安玩玩，你們路上正好有個伴。”
“哼……我又沒說要去……”她半低着頭嘟嚷着，鞋子在地上無意識的磨着泥土。
圓臉少女崔明熙從房間拿着一個包袱出來，看見她回來了，歡喜的跑了過來：
“阿姐！我們一塊去長安玩吧！聽說那邊可熱鬧了唷！”
她邊說邊伸手逗了逗崔明伊肩上的小猴子：“小灰也一塊去吧，到時候咱們沒錢了，你就去賣藝給我們掙盤纏！”
“嗚噰！”小猴子在抗議。
圓臉少女並不在意，又拉着崔明伊搖啊搖：“一起去看看吧阿姐，難道你不想看看父親曾經走過的路，生活過的地方嗎？”
崔明伊眼神閃爍了一下，又遲疑看向一旁的美婦：“可是我們都走了，阿孃你一個人在家怎麼辦？”
美婦笑道：“你們走了我正好清淨清淨，再說了，不是還有山菊姨娘嗎？阿孃要是無聊了，就去找她說你們的壞話。”
“阿孃！”圓臉少女氣鼓鼓地一跺腳：“不許趁機說我壞話，你只能說阿姐的壞話！”
美婦上前摸了摸她的腦袋，眼裏滿是慈愛：“路上多聽長姐的話，出門在外，凡事要小心些，可不許隨意耍性子，知道嗎？”
“喔。”圓臉少女應了一聲，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已經在往馬車上瞟了，想着待會兒一定要搶個好位置，不然這麼長的路，坐起來多累人呀。
美婦又來到崔明伊跟前，握住她的手，親暱地捏了捏：
“你的包袱已經放在馬車上了，去看看就回來，阿孃在家等你。”
少女微微一怔，望着眼前那雙含笑的目光，輕輕吸溜了一下鼻子，隨即重重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阿孃放心，到時候我一定給你帶好多好多禮物回來！”
“那就快上車吧，時間不早了，別耽擱了。”美婦說完，又對阿冰叮囑：“路上要多看着她們兩個，別讓她們惹禍。”
“姨娘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們的。”阿冰說完，朝兩個妹妹招了招手：
“快上車吧，時間不早了。”
崔明熙第一個竄了上去，搶佔到左邊的窗戶，隨意把包袱一甩，半個身子就探出了窗外揮了揮手。
崔明伊跟在她身後，踩着踏板坐到了右邊的窗戶往後張望：
“阿孃保重，我們很快就回來了！”
美婦露出笑容，對她點了點頭：“要照顧好自己和妹妹。”
“我知道了！阿孃放心。”
馬車漸行漸遠，崔明伊就那麼一直往回看着院門口的阿孃，看着她手抬了一下，像是在道別，又像是在臉上抹了一把。
這一幕，讓少女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哈哈～”車廂裏突然傳來崔明熙的笑聲。
崔明伊回頭一看，發現她抱着小灰，一人一猴在那打鬧。
“沒心沒肺，”她瞪了妹妹一眼：“阿孃都哭了，你還有心情笑。”
崔明熙愣了一下，隨即伸頭往後看了看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又把腦袋縮了回來，繼續逗弄着小灰：
“阿孃這人本來就多愁善感，這些年我都看見她哭過好多回了。”
崔明伊愣了愣神：“什麼時候？我怎麼沒看見？”
“你當然看不見啊，成天在外面野，嘁。”圓臉少女嘟囔着。
阿冰坐在中間，聽着左右姐妹倆的對話，笑了起來：
“解姨娘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女人，我阿孃寫了多少信，想接她去倭國，她都不願意，說要守着阿爹的墓，讓他看着你倆長大。”
車廂裏氣氛一下子沉默了。
甚至連崔明熙也不和小灰打鬧了，一雙大眼睛眨啊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崔明伊低着頭，手指無意識的攪弄着衣角，下一秒，她又忍不住把頭探到窗外。
但遠處的院門已經縮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
不過她卻知道，阿孃一定還站在那裏看着……
第581章 害怕志宇的有娜
這一刻的崔明伊，忽然想叫停馬車，想回去，想陪着阿孃。
但這個念頭只是在心裏轉了一圈，便又被強自摁了下去，爲了不讓它又上來，她乾脆抱着膝蓋，把臉埋進了胳膊裏……
“嗚噰……”
小灰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腳邊，毛茸茸的腦袋蹭着她的小腿。
少女分出一隻手，去摸了摸它的腦袋。
阿冰低頭看着小灰，有些好奇：“這猴子是你的寵物嗎？”
旁邊崔明熙已經搶先插話：“是我們一起在樹林裏撿到的，它腿受了傷，好像是被什麼咬了，我們就帶回家讓阿孃幫忙治療，後來它就一直跟着阿姐玩了，還經常幫我們摘水果呢。”
阿冰聽後又多看了那猴子一眼：“猴子有靈性，它知道你們善良才願意跟着你們，今後也要好好待它。”
崔明熙嗯了一聲，又噰喳喳地問：“對了長姐，到長安要走多久啊？”
“順利的話，三個多月就到了。”
“啊？要這麼久呀？”圓臉少女咂舌不已，連忙推了推崔明伊：“阿姐聽到了嗎？路上要走三個月呢！也太遠了吧！”
“是很遠。”阿冰耐心安撫着二人：
“不過你們不要想着什麼時候抵達長安，我們這一路上會經歷很多你們平時在遼東見不到的風景，有比白馬川大幾十倍的江河，也有比完山高几十倍的山脈，足夠你們忘記旅途疲勞了。”
兩少女聽得心馳神往，比完山高几十倍？那不是都長到天上去了嗎？莫不是山頂住着神仙？
阿冰看着她倆呆呆的樣子，莞爾一笑：“而且我們走的路，也是當年阿爹去遼東時走過的路喔。”
崔明伊一聽，心裏不由更加期待，剛剛和阿孃離別的傷感，也因此沖淡了不少。
她將腳底下的小灰抱到懷裏，望着阿冰，好奇地問：
“長姐知道很多關於阿爹的故事嗎？”
阿冰輕輕頷首：“當然。”
“那長姐親眼見過阿爹嗎？”崔明熙迫不及待地問：
“他長什麼樣呢？是不是像阿孃說的那樣，是個非常厲害的大英雄，連新羅的將軍都怕他？”
阿冰溫柔地摸了摸她圓圓的腦袋：
“你們要是想知道，路上我慢慢講給你們聽好了。”
兩個少女都充滿了期待。
隊伍就這樣一路向西。
她們在廣闊無垠的冰夜裏扎過營，帳外朔風如刀，卻得知了阿爹當年率領八百騎兵大破平壤的熱血。
那一夜，崔明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覺，滿腦子都是阿爹那威猛的身影。
她們也見到了那條奔流洶湧的大江，長姐卻說起了阿爹在白馬川畔的絕境，兩人這才得知阿爹和阿孃相識的往事。
她們又翻過比完山七峯要險峻得多的關隘，山風灌進領口，崔明熙被凍得直縮脖子，但長姐告訴她們，當年阿爹和解姨娘是如何在崇山峻嶺之中，與新羅人鬥智鬥勇。
後來，她們又來到了洛陽，驚歎於那裏的富庶，卻又被長姐告知，長安更甚此間，而阿爹，曾經是那裏最傑出的青年才俊。
天氣漸漸變暖，驛路兩旁有了繁花，巍峨的城牆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的那一端。
崔明伊望着那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喫驚得忘了說話，連肩上的小灰似乎也被嚇到了，緊緊抓着她的衣領。
“長姐……這……這是座山吧？”崔明熙張大了嘴巴。
阿冰望着那高聳入雲的城牆，一時間竟也看得有些癡了：
“這就是長安，我出生的地方。”
入城門的時候，崔明熙第一反應就是抓着阿冰的手，崔明伊緊隨其後，還下意識把小灰抱了起來，生怕人多給擠丟了。
畢竟她倆這一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這麼多人。
前後左右全是腦袋，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沒走幾步，兩少女的目光就被勾走了，因爲她們看見了一個個頭很高的人，皮膚十分蒼白，眼睛還是綠色的，但最奇怪的還是頭髮，居然是紅色的！
“長姐你快看！”崔明熙拽了拽阿冰的袖子：“那是人嗎？”
阿冰掃了一眼：“那是粟特人，從西邊來的。”
“西邊？”圓臉少女想了想，“比長安還要西嗎？”
阿冰點了點頭：“嗯，還要更往西，很遠。”
崔明熙聞言又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兩眼。
結果沒走多遠，又碰見了一個更奇怪的大胖子，長着滿臉鬍子，蜷成一團，顏色像極了烤糊的栗子殼，頭上還纏着一塊布，看起來像一頭腦袋受傷的熊。
“長姐，那個大胖子也是粟特人嗎？”
“那是波斯人。”
崔明熙正要問波斯是哪，忽然又看見了什麼更新奇的玩意兒，指着前面大叫：
“阿姐快看！那匹馬背上長了兩個好大的包！”
崔明伊順着她指的方向一瞧，果然看見了一匹高大的牲口，背上鼓着兩個奇怪的山峯，正慢條斯理的嚼着什麼。
“長姐，那是什麼馬呀？怎麼長得這麼醜？”
阿冰失笑搖頭：“那是駱駝，不是馬，負重很厲害的。”
“駱駝？”兩人唸叨着這個詞，只覺得既新鮮又拗口，本來還想多看兩眼，可那駱駝已經被人牽走了。
阿冰看着她倆那四處張望，對什麼都好奇的樣子，好笑道：“我們先去鴻臚寺安頓好了，待會兒再帶你們出來好好逛逛吧。”
兩人點點頭，崔明熙已經在心裏盤算着要不要買頭駱駝回去給阿孃一個驚喜。
而崔明伊則是心事重重的樣子，跟着走了幾步，見崔明熙又被路邊的糖人吸引住了，立刻悄悄拉了拉阿冰衣角：
“長姐，那個地方……在哪啊？”
“哪個地方？”阿冰沒聽懂。
少女臉蛋紅了一下，飛快道：“就是我……我生母……她所在的那個地方……”
阿冰意味深長的看着她：“你不是說不見嗎？”
崔明伊給她瞧得心裏直髮窘，垂着腦袋，支支吾吾的道：“反正……反正來都……來了嘛……”
阿冰替她理掉了頭髮上不小心沾上的草：
“她在感業寺。”
“感業寺？”少女怔了怔神：“是燒香拜佛的那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