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申有娜表情又驚又疑,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雪允那張笑眯眯的臉:“你……學過武術嗎?”
她邊說邊看了看崔時安,發現他的神情卻很平靜:“你一點都不喫驚的嗎?”
崔時安看了看滿臉通紅的雪允,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雪允前世其實是我師父的女兒,上輩子就很能打的。”
“內?”
申有娜更加震驚了,嘴巴張得像河馬,目光驚疑不定地看着對面的少女。
雪允想起之前申有娜兇巴巴的樣子,不由惡向膽邊生:
“小圓你好呀,我就是前世護送你到遼東的薛芸兒唷~”
她得意洋洋的翹起腿,雙手往胸前一抱:“在船上我還救過你呢,快叫聲恩人來聽聽~”
崔時安登時滿頭黑線,伸手在她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你認錯人了。有娜不是小圓。”
“啊?”雪允一愣,呆呆地看着對面。
申有娜已經開始咬牙切齒,手指在桌上攥了一下,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
“恩人是吧?”
雪允縮了縮脖子,急忙向崔時安求助:“有娜前輩……真的不是小圓嗎?”
“當然不是。”
申有娜否認得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那……前輩是誰呀?”雪允的聲音更小了,像只被拎住後頸的貓。
申有娜並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直直地釘在崔時安臉上,像在等一份答案。
崔時安輕咳一聲,知道她想問什麼,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解釋道:
“我跟雪允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倆從小一塊長大的,算是竹馬。”
雪允一聽這話,神情不禁一黯,他說得這麼急,這麼想撇清關係,就好像生怕申有娜誤會什麼似的。
少女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低下頭,看着碗裏剩的半塊燒雞,忽然感覺人生有點悲傷……
而申有娜雖然心裏滿意了,但嘴上不饒人:“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何況後面的事誰說得清楚……”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面,讓雪允原本沉寂的心一下子又盪漾了起來。
是啊,往後的事誰能說得清楚?
萬一只是還沒夢到呢?
說不定後來是薛芸兒跟崔淵在一起了?
一切皆有可能嘛!
想到這裏,她的嘴角咧了咧,不自覺地傻笑了兩聲:“嘿嘿……”
申有娜聽見笑聲,狐疑地轉過頭:“你樂什麼呢,恩人?”
雪允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急忙搖頭,低下頭,抓起一塊紫菜包飯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喫堅果的倉鼠。
崔時安也被她傻乎乎的模樣逗笑了:“我打算今晚我們三個一塊做夢試試,說不定你倆前世也認識。”
二女同時把目光投了過來。
“上次我跟有娜夢到和阿倍匯合,我受了傷,阿倍說要帶我們去船上跟人匯合。”崔時安頓了頓,看了雪允一眼:
“我想她說的那個人應該是你吧?畢竟你揹着我偷偷把船開跑了。”
雪允的臉更紅了,低着頭,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划着圈,聲音細若蚊吶:“內——”
“莫呀?”
申有娜盯着雪允,眉頭一挑,“搞半天,原來你上輩子還是個小偷啊?”
“我不是啊!”
雪允抬起頭,臉漲得通紅。
“不是說你偷了船嗎?”
申有娜的目光像兩把探照燈,照得她無處躲藏。
“我那是……那是……”少女結結巴巴,舌頭打了結,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肯恰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崔時安擺了擺手,“有娜你把客房收拾一下,今晚讓雪允住。”
“嗯。”
申有娜點點頭,見雪允像只鵪鶉似的縮着肩膀,故意躲避她的目光,嘴角翹了一下,又想逗她:
“晚上睡覺的時候不要偷客房裏的東西喔,我心裏都有數的。”
雪允的臉從紅變成了紫,她低着頭,下巴幾乎貼到胸口,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申有娜看她那副窘迫的樣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只有壞孩子才偷東西。”
崔時安嗔怪地白了申有娜一眼:“她前世也是因爲家族的關係纔不得已爲之,不是什麼真的小偷。”
“嘁,知道啦。”
申有娜翻了個白眼,擦了擦手站起來,“那我先去收拾房間,否則待會兒喝多了就不想動了。”
她轉身走進走廊,腳步聲越來越輕。
客廳裏只剩下崔時安和雪允。
雪允這才鬆了口氣,紅撲撲的小臉轉向崔時安,聲音壓得很低:“歐巴,有娜前輩前世也是我們唐人嗎?”
“她是百濟人。”
“就是被我們唐國滅掉的百濟?”
“嗯。”
“那歐巴怎麼會跟她認識?按理說百濟人應該很恨唐國軍人才對呀——”
她忽然頓住,像是想到了什麼,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哦莫!她該不會想利用歐巴吧?”
崔時安搖頭失笑,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丫頭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腦回路比一般人拐得還快,於是揶揄道:
“那要不待會兒你自己問問她?”
雪允似乎想到了非常可怕的後果,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乾笑了兩聲:“還是算了吧……”
申有娜從客房出來,手裏拿着一牀乾淨的被子,抱在懷裏,下巴擱在被子上看着兩個人:“收拾好了,雪允,你看看還缺什麼。”
“內。謝謝前輩。”
雪允站起來,乖乖地跟着申有娜去看房間。
……
夜深了,主臥的燈開着,暖黃色的,照在白色的牀單上。
崔時安靠在牀頭,被子拉到腰際,低頭看着手機。
申有娜從浴室出來,穿着順滑的絲綢睡衣,像條泥鰍似的鑽進被子裏,順勢拉過他的手臂枕在腦袋下面:
“你上輩子真的跟雪允不是那種關係?”
“都說了不是啦。”崔時安苦笑:“她上輩子跟裴珠兒一樣都是貴族小姐,身份很高的,我又不是皇帝,她倆不可能同時跟我立婚約,何況她父親還是我的授業恩師。”
申有娜盯着他看了幾秒,像是在辨別他有沒有說謊,隨即眉頭慢慢鬆開,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裏。
不過腦子裏卻在盤算——要是把裴珠兒換成薛芸兒,似乎也不錯。
至少雪允的心眼沒有張員瑛那麼多,人也比較老實。
另一邊客房裏的燈也關了,窗簾沒拉嚴實,外面透進來一線光,細細的,灰濛濛的,落在牀尾的地板上。
雪允躺在牀上,被子拉到下巴,她把右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舉到眼前,藉着那線光,看着手指上貼着的創口貼,裏面還有點隱隱作痛。
少女臉上充滿了怨念。
憑什麼只扎她一個人?即便一個人扎針就可以帶動其他人入夢,那也不能對客人下手呀?
她想起晚飯後,申有娜給她扎針那股狠勁兒喲!
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還扎得那麼深!
她恨恨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真是個壞女人!
故意接近歐巴肯定有陰郑�
一定要找到證據揭穿她的真面目!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來越重……
第440章 大婦的威嚴【含上月月票加更】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灘,譁——譁——,那聲音沉悶而固執,彷彿遠天之外有人在擂一面永遠不願停歇的鼓。
薛芸兒立在岸邊,一身靛青勁裝,腰束得極緊,袖口緊扎着牛皮護腕,腳上的靴子沾了些溼沙,視線死死鎖住林子深處:
“怎麼還不到?不是說今日必到嗎?”
她眉頭擰成一結,回頭望向身後:“要不……我去迎一迎?”
裴珠兒立在她身後幾步遠,一身素白侍女服,窄袖收腰,裙長及踝,利落得不染塵埃。
輕紗斗笠垂下的薄幔被海風拂動,偶爾掀起一角,露出半張臉——白淨,沉靜,看不出半分波瀾。
她身後,四名家將牽着馬,一字排開,人人腰佩橫刀,銅飾在漸沉的暮色裏泛着幽暗的光,如同四尊被釘死在沙灘上的石像。
“時辰還未到。”裴珠兒的聲音像一枚釘子楔進風裏,十分平穩:“再等等。”
薛芸兒扭回頭,目光從幽深的林子轉向灰濛濛的海面,潮水正退,溼黑的沙灘裸露出來,散落着破碎的貝殼與糾纏的海藻,鹹腥氣撲面而來。
“再等潮就全退了!到時候船擱了湥l也別想走!”她語氣裏透出壓不住的焦灼,“這鬼地方……”
裴珠兒抬手,將被風吹歪的斗笠輕輕扶正,紗幔垂落,再次掩去神情:
“你若怕,可先走,我在此等候。”
薛芸兒臉色倏地一變,脣張了張,又抿住,面上的急躁一點點褪去,換上一抹說不清是委屈還是無奈的神色。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些倭人辦事,幾時靠得住?早知如此,我該親自去——”
裴珠兒不再接話,目光越過薛芸兒肩頭,投向那片愈發昏暗的林子。
暮色正從四面八方合攏,林緣已模糊成一片,與灰暗的天光交融,分不清何處是樹,何處是天。
就在這時,林子裏傳來一聲尖銳口哨,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沉沉的暮色。
薛芸兒渾身一繃,眼底驟然亮起。
她迅疾抬手至脣邊,回以一聲清越的哨響。
一長一短,宛若兩隻孤鳥在林緣相互呼應。
人影自林間顯現。
阿倍衝在最前,髮髻散亂,碎髮被汗與泥黏在額角,衣衫沾滿枯葉泥濘,裙襬被樹枝撕裂,破布條在風中簌簌飄動。
解蓮花緊隨其後。
最後方,戴銅錢面具的白衣少女揹着崔淵,穩步隨行。
崔淵頭顱無力垂落,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雙臂隨着少女步伐鬆弛晃盪,形同枯木。
裴珠兒腳步極輕地滯了一瞬,視線牢牢落在他蒼白緊蹙的眉眼。
海風掀起紗幔,轉瞬又落。
薛芸兒清晰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急忙發問:
“怎會如此狼狽?!
阿倍撐住膝蓋,彎着腰,上氣不接下氣:“路上……被、被發現了……追兵就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