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不認識麼?”
小圓露出失望之色。
爲了讓她不那麼失望,昔願解連忙又問:“那你舅父呢?他叫什麼名字?或許我知道你舅父的下落也說不定。”
“我舅父叫劍牟岑。”
昔願解瞳孔微微一縮,這小丫鬟的舅父竟然是劍牟岑?
高句麗遺民目前潛藏在暗處的復國領袖?
“你認識嗎?”小圓見她神色有異,連忙追問。
昔願解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因爲劍牟岑身份太敏感,畢竟對唐國和新羅,尤其對唐國而言,此人就是反佟�
那崔淵知不知這小丫鬟的舅父是劍牟岑呢?難道是有意爲之?想用這丫鬟把反籴灣鰜恚�
想到這裏,她擔心自己說太多可能會破壞崔淵的計劃,於是搖頭否認:
“不認識。”
小圓“哦”了一聲,情緒並沒有看出多少低落,反而笑道:“不認識就算了,公子曾經跟我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牆角趴着的白狗似乎聽懂了這番話,豎起耳朵,站起來抖了抖毛,汪汪叫了兩聲。
小圓笑得更開心了,彎下腰,伸手揉着白狗脖子後面的毛,手指在白色的絨毛裏穿過去:
“你聽懂了嗎?成天就知道瞎附和。”
白狗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背,尾巴搖得像風車,整個屁股都在晃。
昔願解看着這一幕,眼裏閃過一絲複雜之色——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
她收回目光,端起陶杯又喝了一口水:
“它叫什麼名字?”
小圓一邊摸着白狗脖子後面的毛,一邊笑:“它叫小安,是公子專門抱來陪伴我的。”
昔願解的目光在小圓臉上停了一下——那張臉上沒有炫耀,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樸素的、理所當然的歡喜。
她低下頭,看着杯子裏剩下的小半碗水,心中生出感嘆:
“你家公子對你可真好啊。”
小圓單純地點了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公子一直對我都很好。”
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崔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穿着一身半舊的獵裝,肩上挎着弓,袖口挽到小臂,腰間束着革帶,掛着箭壺,靴子上沾着泥。
院子裏的兩個女人同時站了起來。
小圓直接跑了過去,步子又急又快,裙襬在腳邊一蕩一蕩:
“公子你回來啦——家裏來客人了。”
她的臉上掛着笑,眼神清亮,伸手去接他手裏的弓和箭壺,然後熟練地往肩膀上一挎,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
昔願解也站起來了,但她的腿剛邁出去一步,就看見小圓已經衝過去了,於是頓下腳步站在原地,但眼眸裏卻藏着光和歡喜,彷彿有千言萬語。
崔淵看見了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的目光就回到了小圓身上——她彎着腰,從他腰帶裏取箭壺的帶子,帶子卡在衣服的褶皺裏了。
小安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從角落裏衝出來,跑到崔淵身後的馬旁邊,兩條前腿搭在馬腿上,仰着頭汪汪叫。
馬被它嚇了一跳,打了個響鼻,往旁邊挪了兩步。
小安追過去,又搭上去,又汪汪叫。
小圓終於把箭壺的帶子取下來了,抱在懷裏,好奇地問了一句。
“公子打到獵物了嗎?”
崔淵笑着點頭:“打了只野山羊。”
他掀開馬背上的布,下面馱着一隻灰褐色的野山羊,四肢垂着,頭耷拉着,毛上沾着乾涸的血跡,已經死去多時了。
“公子威武,這下又能開葷了!”小圓笑嘻嘻想去搬那隻野山羊。
崔淵伸手擋了一下:
“還是我來吧,這個太重了。”
他把野山羊從馬背上扛起來,搭在肩上,羊腿垂在他胸口,一晃一晃的。
“你把馬牽進去就行了。”
“好。”小圓應了一聲,轉身去牽馬。
小安跟在崔淵腳邊,仰着頭,伸出舌頭,想舔一口那乾涸的羊血。
它的舌頭剛碰到羊腿,崔淵的靴子往前邁了一步,它的舌頭舔了個空,又追上去,又舔,又沒舔到。
崔淵把野山羊扛進竈屋,放在案板上。
昔願解還站在原地,從崔淵進門到現在,她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直到看見他朝自己微笑:
“翁主稍待,我先去換身乾淨的衣裳再出來和你見面。”
昔願解眼中似有秋波流轉,但面上卻很平靜,點了點頭。
“司馬請自便。”
小圓已經拴好了馬,從院子裏跑過來,正好聽見崔淵說要換衣服,連忙跟在他後面跑進屋,一邊跑一邊回頭對昔願解歉意地笑了笑。
“公子我來幫你吧。”
她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緊接着是木門關上的聲音,門閂插上了——咔嗒一聲。
昔願解站在院子裏,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
陽光從屋檐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的腳邊,落在那道門縫上,落在那隻趴在角落裏不看她的小安身上。
昔願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
她咬了咬嘴脣,目光不自覺看向自己的馬。
馬拴在院子外面的樹下,正低着頭喫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要不要走?
現在走還來得及。
她來之前想了那麼多話,準備了那麼多說辭,但現在站在這裏,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對崔淵的思念還是戰勝了翁主的顏面。
她蹲下來,伸手去逗小安。
“小安——過來。”她叫了一聲。
小安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又叫了一聲,語氣更溫柔了。
“小安——來,給你好喫的。”
她摸了摸口袋,拿出路上沒喫完的幹餅。
小安還是不理她,尾巴都不搖一下。
她不死心,把幹餅在它面前晃了晃。
小安把頭轉到另一邊。
她又繞到另一邊,蹲下來,又伸手。
小安又把頭轉開了。
“這死狗,還真是欠燉……”她不滿地牢騷了一句。
房門開了。
崔淵換了身新衣,月白色的圓領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束革帶,頭髮用木簪束着,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一雙星目好奇地盯着她:
“翁主方纔在說什麼?”
昔願解的臉“唰”地紅了,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尷尬地搖頭:
“沒……沒什麼。”
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往他身後瞥了一眼——小圓抱着他換下來的髒衣服,正往井邊走去,準備洗。
“翁主怎麼突然來了?”崔淵隨口問。
昔願解的目光從小圓的背影上收回來,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聲音很小:
“我不能來找你嗎?那我走好了。”
崔淵眼裏笑意吟吟: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昔願解的臉更紅了。
她站在那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往哪放。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靴尖上沾了一點泥,是剛纔在院子裏踩到的。
崔淵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樣子,笑了一聲,語氣輕鬆了些:
“既然來了,就多住幾天再走吧,昨晚還夢到你了呢。”
昔願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抬起頭,羞澀地看着他,聲音輕柔,細如蚊蚋:
“你夢到我什麼了啊……”
崔淵卻故作嚴肅地搖搖頭:
“那可不能告訴你。”
昔願解愣了一下,小嘴微張:
“爲什麼呀?”
崔淵笑道:“因爲我要是說了,翁主會覺得我是個無恥之徒。”
昔願解的臉紅透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回想起之前在完山客棧那一夜,吶吶的不吭聲。
崔淵也沒有繼續調侃,問起了正事:
“最近姬皇女那邊沒什麼事吧?”
昔願解抬起頭,臉上的紅褪了一些,表情認真了幾分。
“她上次被我射中後,倒是消失了一段時間,不過最近聽說又有她的蹤跡。”
崔淵疑惑地皺了一下眉:
“那你來找我,不會又是叫我跟你一塊追捕她吧?”
昔願解連忙擺手。
“我知道司馬軍務繁忙,怎麼好意思三番五次請你出手,這次來——這次來——”
她張了張嘴,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崔淵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催促道:“這次來怎麼樣?”
昔願解張了張嘴,更加窘迫了。
她的手指在裙襬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
“就是想來看看你……”
崔淵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看着她,剛要說話——
“公子——”小圓從井邊跑過來,手裏還拎着溼漉漉的衣服,水珠從衣角往下滴,在她腳邊落了一路。
她跑到崔淵面前,仰着臉,聲音脆脆的,“那野山羊想怎麼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