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公子回來啦。”
“嗯。”男人摘下斗笠,掛在門廊的柱子上,又解開蓑衣的帶子,女人接過去,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搭在旁邊的木架上。
“飯已經好了,公子快進屋吧。”
男人點點頭,忽然想起來什麼,從懷裏把小松鼠捧了出來。
小松鼠蜷在他的掌心裏,縮成一團,尾巴蓋住腦袋,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
男人把掌心往前遞了遞,聲音裏帶着一點笑意:
“路上撿到只松狗,腿摔斷了,你看看。”
女人好奇地湊過來,雙手接過小松鼠,把它捧在掌心裏,翻過來看了看腿。
小松鼠疼得縮了一下,但沒有掙扎。
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條垂着的腿,小松鼠又縮了一下。
“是斷了,要是放在野外多半活不成了。”
“養着吧。”男人的聲音很隨意,“到時候不行就當給小安加餐好了。”
地上的小白狗似乎聽懂了這句話,耳朵豎起來,尾巴搖得更歡了,汪汪地叫了兩聲,聲音裏帶着一種“這個主意不錯”的興奮。
小松鼠嚇得渾身顫抖,縮成一團,嘴裏發出“萩萩萩”的警告聲。
女人踢了小安一腳,力道不大,腳尖蹭着它的肚皮。
“去去去,別什麼都好奇。”
小安縮了一下,退了兩步,但沒有走遠,蹲在桌子腿旁邊,歪着頭看着桌上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
女人把小松鼠放在桌上,離油燈稍近了一點。
燈光落在它身上,暖黃色的,把溼漉漉的毛髮照得發亮。
她轉身從桌上的碗裏拿了兩顆栗子,放在小松鼠面前。
“喫嗎?”
小松鼠早就餓壞了。
它看着那兩顆栗子,慄殼在油燈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澤。
它湊上去,用爪子抱住一顆,低頭啃了一口,慄殼裂開,露出裏面的果肉。
它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嘴巴動個不停,尾巴在身後一翹一翹的。
桌下又傳來汪汪聲。
小安仰着頭,看着桌上的女人,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女人嗔怪地看了它一眼。“知道啦,別急,你也有。”
她從竈臺上端來一個石碗,往裏放了些剃下來的魚骨頭和幹餅子,攪了攪,推到小安面前。
小安頭埋進碗裏,呼哧呼哧地喫起來,尾巴還在搖。
“好啦,小圓你也坐下喫吧。”男人的聲音從桌對面傳過來。
女人回頭嫣然一笑,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知道啦,公子。”
屋外風雨大作,雷聲隱隱,樹林在風中翻湧如浪。
屋內卻暖意融融,油燈昏黃柔和,魚湯與米飯的香氣瀰漫。
兩人對坐,小狗與松鼠喫得心滿意足,任憑窗外風雨喧囂,此間皆是安穩靜好。
莫呀……
安宥真從牀上坐了起來。
窗簾沒拉嚴實,光從縫隙裏漏進來,細細的,落在牀尾。
她眯着眼,頭髮亂糟糟地蓬着,像剛從窩裏鑽出來的鳥。
腦子裏還在轉剛纔的夢——院子、竈臺、籬笆、母雞……
我怎麼夢到自己變成了一條狗?
真奇怪……
總不能我前世是條狗吧??
她掀開被子下了牀,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間。
走廊裏,金秋天幾乎在同一時間推開了門。
兩個人同時探出半個身子,四目相對。
金秋天看見安宥真的那一刻,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
她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就是身體先動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骨頭裏往外推,把她往後送了一下。
等她反應過來,人已經退了一步。
安宥真歪着頭看了她一眼,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怎麼了歐尼?”
金秋天回過神,連忙搖頭:“……沒什麼。”
兩個人站在走廊裏,誰也不動。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中間的地板上,把空氣裏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你昨晚夢到了什麼?”
“你昨晚夢到了什麼?”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
安宥真眨了眨眼,金秋天抿了一下嘴脣。
走廊裏安靜了兩秒,然後張員瑛臥室的門也開了。
張員瑛站在門口,頭髮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寬鬆的睡衣,衣角塞進褲腰裏,露出一截腰線。
她看着站在走廊裏的兩個人,嘴角慢慢翹起來,眼睛裏帶着一種促狹:
“怎麼啦?餓了嗎?給你們做飯好不好?”
安宥真和金秋天同時愣了一下。她們看着張員瑛站在晨光裏,和夢裏那個女人簡直一模一樣。
不是長得像,是那個姿態、那個語氣、那個彎着嘴角看人的方式。
她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被什麼東西牽着走了。
張員瑛的目光落在安宥真臉上,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我們小安想喫什麼呢?喫魚好不好呀?”
“汪——”
安宥真一張嘴,聲音就從喉嚨裏自己跑出來了。
不是她想的,是身體自己動的,像有什麼東西按了開關,喉嚨裏就發出了那個聲音。
她急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
奇怪,自己聽見這句話爲何會學狗叫?
而這聲狗叫,讓金秋天心跳莫名開始加速,手指緊緊攥着衣角,她說不上來爲什麼,就是胸口那個地方跳得很快,快到呼吸都有點跟不上,怒視着安宥真:
“呀……”
“莫?”安宥真正覺得尷尬,立刻對金秋天橫眉豎眼。
金秋天被她一瞪,想起夢裏那頭呲牙咧嘴的狗,心裏更加發慌,又往後退了半步,只是這次,往張員瑛身邊移了移,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尋求庇護。
張員瑛看着她們倆的反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一抖一抖:
“哈哈,歐尼,沒想到原來我們上輩子就認識了呀——”
安宥真的嘴巴張大了,大到能塞進一顆雞蛋。
她看着張員瑛,結結巴巴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一臺接觸不良的收音機:
“你……你是說……”
張員瑛知道她想問什麼,輕輕點了點頭。
“沒錯,你夢裏的女人確實是我。而你就是那條白狗,小安。”
“欸??”安宥真整個人被釘在原地!
她搖着頭,喃喃地、機械地、不信地搖着頭,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又輕又虛:
“不……不可能……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張員瑛沒有接她的話,轉過頭看向金秋天。
後者臉色比安宥真好不了多少,此刻正驚疑不定的看着她。
“歐尼呢?要喫栗子嗎?”張員瑛笑嘻嘻地問道。
金秋天喉嚨還沒來得及出聲,嘴先動了,上下牙齒分開,嘴脣微微張開,舌尖抵着下顎,像是要咬什麼東西。
然後她反應過來,急忙把手抬起來,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個動作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你……你怎麼……會知道我夢到了什麼……”
她驚恐的聲音從指縫間擠出來,又悶又急。
張員瑛雙手抱胸靠着門框,語氣愜意:
“這個箭簇有一種功效,只要距離隔得近,能讓前世認識的人做相同的夢,或者說,讓前世認識的人重溫曾經經歷過的事。”
“啊??”兩個人更加喫驚了,將信將疑地看着她。
“你該不會是用什麼催眠的魔法吧?”金秋天的眼神裏充滿了懷疑。
“是啊!”安宥真也急聲附和,“這個夢也太奇怪了,把我變成了狗,還把秋天歐尼也變成了松鼠——”
“歐尼們不信?”張員瑛打斷了她們。
兩個人同時點頭,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不信!”
張員瑛聳了聳肩,嘴角的笑意忍都忍不住:
“哈哈哈,其實我也覺得很喫驚。估計公子知道了,也會很難以相信吧?哈哈——”
兩個人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
她們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看向張員瑛,遲疑着、試探着、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說的公子……”
“就是……崔時安嗎?”
“對呀。”張員瑛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安宥真的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夢裏的那個男人——斗笠、蓑衣、從雨幕裏走來的高大的身影。她記不清他的臉,夢裏的臉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水霧。
但他說的那句話她記得很清楚,每個字都記得,像刻在骨頭上了——“要不把這傢伙燉了吧。”
想到這句話,她臉色一下就垮了下來。
金秋天心思卻與她截然相反。
她想起夢裏那個男人把她從泥坑裏拎起來,裝進胸前溫暖的衣襟,替她遮風擋雨,她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上,聽見“咚咚咚”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又穩又有力。
小松鼠那一刻在想什麼她不確定,但現在她自己回想起來,內心還是感到一陣溫暖。
張員瑛好奇地看着不說話的兩人:
“現在信了嗎?”
兩人回過神,同時搖頭。
張員瑛好笑道:“歐尼們到底是接受不了上輩子是我的寵物呢,還是接受不了有前世這種可能性?”
兩個人臉頰微微一熱,安宥真看地板,金秋天看天花板。
都有。
張員瑛偷笑道:“其實我也覺得很奇怪,要不我打電話問問公子,爲什麼歐尼們上輩子是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