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崔時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對着他,睫毛垂着,目光落得很遠,像是穿過江面、穿過時間、落在了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爲什麼叫白馬川?”
申有娜目光還落在江面上,風吹着頭髮,髮梢在臉側輕輕晃着。
她沉默了一會兒,講起了一個這邊流傳的故事:
“百濟末年,唐羅聯軍攻破了泗沘城,末代君王義慈王含恨而終,魂魄化作一條白龍,盤踞在熊津江上,白龍掀起巨浪,日夜守護江面,讓敵軍船隻無法靠近,唐軍主帥蘇定方久攻不下,後來從降人口中得知,此龍極愛白馬,一見便會現身。”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課文。
“於是唐軍將一匹純白駿馬牽至江邊岩石上,白龍果然被引動,浮出江面撲向白馬,隨即落入埋伏,江水就此平息,泗沘城徹底陷落。”
“於是後人便將這段江稱作白馬川——白馬引龍而來,是爲白馬溫來。”
她說完,沉默了。
江風還在吹。
水面的碎光還在晃。
遠處那隻白鳥終於飛過了江,在對岸的樹梢上落下來,樹枝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崔時安看着江面,看了一會兒,好奇地問道:
“真的化龍了嗎?”
申有娜轉過頭,白了他一眼,嗔怪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
“那不得問問你這位唐軍麼?”
崔時安沒有笑,因爲剛纔那一剎那,他從申有娜眼中看到了一絲哀傷。
屬於解蓮花的亡國哀傷。
一千三百多年過去了,百濟的國土變成了韓國的一部分,百濟的子民融進了韓民族的血脈,百濟的文字、百濟的歌曲、百濟的故事,都被時間的塵土一層一層地蓋住了。
但這條江還在。
江水的味道沒有變,江風的溫度沒有變,江面上碎金的波光沒有變。
兩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
申有娜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慢:
“歐巴。”
“嗯。”
“你說我前世救你的地方,真的還能找到嗎?”
崔時安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已經恢復成了那個活潑的少女,就好像,剛纔那些埋怨,並不是來自於她。
“再找找看唄。”
“好。”
兩個人回到停車場。
崔時安發動車子,沒有設導航,沿着江岸的公路慢悠悠地往前開。
路不寬,雙向兩車道,一邊是江,一邊是山。
申有娜把車窗搖下來,江風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滿天飛。
她不在意,舉着手機對着窗外拍個不停,言語行動間,又恢復了平時的開朗。
“歐巴歐巴,你看那座山——”
“嗯?”
“我好像見過。”
崔時安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
那座山不高,山頂有一塊凸起的岩石,形狀像一隻蹲着的猴子。
“你確定?”
“不確定。”
她咯咯地笑,低頭看手機裏的照片,又抬頭看窗外:
“就是覺得眼熟嘛。”
車子繼續往前開。
路邊的樹林越來越密,樹冠連成一片,在車頂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申有娜又舉起手機,對着窗外拍了一張。
“這裏,就這裏。”
她又嚷嚷了起來:
“我前世一定在這採過藥。”
崔時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這一路上,類似的話他已經聽了無數次了。
“你怎麼知道?”
“就是知道。”
她每次的語氣,都篤定得沒有理由。
“聞着這個味道我就覺得應該在這裏採過藥。”
“內內內~”崔時安把車速放得更慢,讓她多看一會兒。
兩個人就這樣走走停停。
申有娜拍了幾十張照片,有的拍山,有的拍樹,有的拍江水,有的拍天上的雲。
她每拍一張就拿給崔時安看,問他“好不好看”,不等他回答就縮回去翻下一張。
車子沿着江岸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路邊的建築漸漸多了起來。
先是零星的農舍,灰瓦白牆,院子裏堆着稻草垛,然後是成片的倉庫和廠房,再然後,樓房出現了,五六層的、七八層的,外牆貼着白色的瓷磚,窗戶上掛着空調外機。
羣山市到了。
古稱周留城,百濟末期的最後堡壘。
公元660年百濟滅亡後,遺臣福信、道琛在此據守復國,迎回王子扶余豐,向倭國求援。
兩年後,唐羅聯軍與倭國水軍在白江口決戰,倭船四百餘艘被焚,海水盡赤。
周留城隨之陷落,百濟徹底亡國。
現在這裏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便利店和咖啡店的招牌掛滿了街道。
已經找不到一千三百多年前的痕跡了。
“如果當初我順着褰鞯脑挘贝迺r安揣測道:
“很大概率就是在周留城附近被你救下的,否則再往下漂,就入海了。”
申有娜趴在車窗邊,目光越過街道兩旁的高樓大廈,落在遠處那些被夕陽餘暉染成橘紅色的山巒上。
“好像真的就是這裏!”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驚喜:
“你看那邊!”
遠處,幾棟高樓的縫隙之間,露出一道山脊的輪廓。
山不高,線條柔和,像一道被風吹彎的弧。
夕陽落在山脊上,把棱角照得發亮,山體的暗部已經沉入青灰色的暮熘小�
崔時安好奇地問道:“你怎麼能確定?”
申有娜把手機舉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她剛纔拍的那張山脊的照片。
“你忘啦?有一次夢裏我們在河邊的時候,我給你洗衣服,抬頭就能看見那些山啊,你看那輪廓,像不像?”
崔時安接過手機,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跟夢裏的記憶,依稀是有幾分相似。
“不是相似,就是這裏!我百分之百確定!”申有娜大聲糾正道。
看着她較真的樣子,崔時安眼中露出一抹溫柔,想起了她蹲在河邊洗衣服的樣子,於是提議道:
“那要不今晚我們就在這兒住下?明天再去全州怎麼樣?”
“好呀——”
申有娜頭也不回,拿起手機對着遠處那些山拍個不停。
她身子探出去大半,衣服的下襬被風吹起來,天藍色的牛仔褲繃得緊緊的,勾勒出一道從腰到臀的弧線,像一顆熟透的蜜桃。
崔時安實在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
申有娜“啊”了一聲,縮回來,紅着臉瞪了他一眼:
“幹嘛忽然打我屁股?”
崔時安正襟危坐,假裝目不斜視:
“注意安全,別掉出去了。”
“哼。”她坐了回來,提了提褲子:“先去喫飯吧。”
隨後,兩人找了家餐廳喫了晚餐。
羣山的海鮮比首爾便宜得多,申有娜點了滿滿一桌,喫到撐了才放下筷子。
飯後,崔時安開車沿着海岸線找酒店。
因爲靠近海邊,羣山的空氣比首爾要好得多,沒有尾氣的味道,沒有灰塵的味道,只有海風裹着淡淡的鹹腥,從車窗縫隙裏鑽進來,涼絲絲的。
兩人找了家能看見海的酒店。
樓層不高,四樓,陽臺正對着海面。
崔時安推開陽臺的玻璃門,海風湧進來,帶着潮水的氣息。
遠處的海面上,古羣山羣島的燈塔一閃一閃的,橘黃色的光在夜色裏畫着圈。
海面很平靜,沒有浪,只有細碎的波紋在月光下泛着銀白色的光。
申有娜站在他旁邊,雙手撐着陽臺的欄杆,看着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
“真好。”
崔時安沒有說話,他想起地圖上那條海岸線。
一千三百多年前,這裏沒有燈塔,沒有酒店,沒有沿海公路。
只有黑壓壓的戰船,漫天的火箭,和被血染紅的海水。
四百艘倭船被焚燬,濃煙遮天蔽日,燒焦的木頭和屍體漂滿了整個海面。
海水盡赤——史書上是這麼寫的。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場雨。
而就在這片海上,在這個被夜色和燈塔裝點得寧靜祥和的海灣,大唐與新羅的水軍聯手,把百濟七百年的國祚釘進了棺材。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百濟少女。
她還在看遠處的燈塔,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着一點餐後滿足的笑意。
崔時安心念微動,走到她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怎麼啦?”
申有娜攏了一下被吹散的長髮,怕擋住他的視線。
崔時安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嘴脣貼着她的耳垂,輕輕咬了一下。
少女“嚶嚀”一聲,肩膀縮了一下,身子軟下來。
她回過頭,嘴脣剛好碰上他的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