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薛娘子?該起了,已經辰時了。”
還是沒人應。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裏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好了放在牀頭,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窗戶關着,空氣裏有股淡淡的脂粉味。
但人不在。
牀鋪是涼的,茶杯是乾的。
“這麼早去哪了?”小圓疑惑地嘀咕了一聲。
不過她沒多想,轉身出了屋子,繼續做自己的事。
先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了,疊好放進屋裏的櫃子,再把水桶沉到井裏,打滿水,一桶一桶地倒進水缸,然後蹲在院子角落,把昨天沒劈完的柴火撿過來,拿起斧頭,一下一下地劈。
劈柴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牆邊掛着的那排皮毛。
獐子的,狐狸的,還有兩張兔子的,都剝得乾乾淨淨,用木棍撐開,掛在陰涼處風乾。
那些都是薛芸兒打的。
她每隔幾天就進一次山,回來的時候手上不是拎着獵物就是沾着血。
小安每次看見她那個樣子,都會縮在她腳邊,嗚嗚地叫。
小圓收回目光,繼續劈柴。
斧頭落下去,木柴從中間裂開,發出一聲脆響。
她想起小安第一次見薛芸兒時的樣子,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齜着牙,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一隻幾個月大的小狗,怎麼會對一個人有那麼大的敵意。
現在她有點明白了。
狗比人靈。
它聞到了她聞不到的東西。
血腥氣。
到了中午,薛芸兒還沒回來。
小圓一個人喫了午飯。
一碗粟米飯,一碟醬菜,兩塊昨天剩的肉胡餅。
她喫得很快,喫完把碗洗了,竈臺擦了,然後回到屋裏,從牀頭的包袱裏翻出幾件縫好的小衣。
都是用細麻布做的,針腳密實,邊角整齊,領口和袖口還繡了簡單的花紋。
是熊津這邊的婦人喜歡的樣子,每次拿到集市上去賣,不到半天就賣光了。
她把小衣疊好,放進竹籃裏,蓋上藍布,挎上胳膊出了門。
集市在城東,從院子走過去,要穿過一條土路、兩條巷子、再拐一個彎。
土路兩邊是農田,田裏的麥苗綠油油的,在風裏一浪一浪地翻。
路邊有幾棵老槐樹,樹蔭下坐着幾個乘涼的老人,看見她走過來,笑着打招呼。
“小圓娘子,又去集市啊?”
“嗯。”
小圓笑着點頭。
“你做的那些小衣,我家孫子說穿着可舒服了,什麼時候再做幾件?”
“小孩的過幾天我再做,到時候給您留着。”
老人笑着擺手,說好好好。
再往前走,到了軍營附近。
幾個穿鎧甲的士兵蹲在營門口吃飯,看見她,其中一個站起來,扯着嗓子喊:“司馬伕人!今天怎麼沒跟司馬一塊兒來啊?”
小圓的臉紅了,但還是應了一聲。
“公子去西邊軍營了。”
“那司馬伕人一個人出門,要不要我們派兩個人護送啊?”
另一個士兵笑嘻嘻地說。
“不用不用。”
小圓連忙擺手,“你們好好喫飯吧。”
士兵們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起簟�
“司馬伕人,我的衣裳破了,能不能幫我補補啊?”
“我的也破了!上次補的那件穿得可舒服了!”
“你們一個個的,把司馬伕人當裁縫了是吧?”
小圓笑着應下來。
“行,你們拿過來吧,我幫你們補。”
一般這樣說了的第二天,院子裏就會多出一堆需要縫補的衣服。
每次她都會認真地一件一件補好,疊整齊,讓崔淵帶去軍營還給他們。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挺好的。
她走在路上想。
比在長安快活得多。
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不用低着頭走路,不用怕說錯話被責罰。
這裏的人叫她“小圓娘子”或者“司馬伕人”,跟她說話的時候會笑,會跟她開玩笑,會在她需要幫忙的時候伸出手。
不像長安規矩那麼多,那些大宅後院窄小的下人房,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燒水、掃地、伺候主子洗漱,想起那些永遠做不完的活計,想起那些永遠低着的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泥土的味道、麥苗的味道、遠處炊煙的味道。
“真好啊~”
集市不大,一條土路從東走到西,兩邊擺着各種攤子。
賣菜的、賣布的、賣陶罐的、賣針線的,攤主們扯着嗓子吆喝,偶爾有人停下來問價,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小圓徑直走到巷子深處那家裁縫鋪。
鋪面不大,門板卸了一半,露出裏面掛着的各色布料。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笑眯眯的,看見小圓來了,連忙迎出來:
“小圓娘子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小圓把籃子裏的藍布掀開,把小衣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櫃檯上。
“這次的做了六件,三件素色的,三件繡了花的。”
老闆拿起來看了看,翻過來覆過去地瞧,針腳看了,邊角看了,繡花也看了。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手藝,嘖嘖嘖。”
她放下小衣,拉住小圓的手,“你真的不考慮在我這鋪子裏掛個牌子?你做的衣裳,來問的人可多了。”
小圓搖搖頭,笑着說:“公子不讓我太累。”
“你家公子啊——”
老闆拖長了語調,笑着搖頭,“算了算了,崔司馬心疼你,我還能說什麼,還是老規矩,賣完了給你錢。”
“好,那就拜託您了。”
小圓收了錢,挎着籃子從裁縫鋪出來,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
她想買兩隻老母雞回去養着下蛋。
上次養的那兩隻被小安咬死了之後,院子裏就一直空着那個雞窩。
她這次打算專門砌個籬笆,把小安隔在外面,省得它又鑽進去搗亂。
她在賣雞的攤子前蹲下來,看了好幾只。
這隻雞冠發白,不行,一看就不怎麼下蛋。
那隻油光水滑的,倒是好看,但不像正經下蛋的雞。
她挑來挑去,沒有一隻中意的。
“都不行。”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跟攤主說,“下次有好的給我留兩隻。”
攤主應了一聲。
她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於是她又挎着籃子,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路邊有個人。
那人站在岔路口的一棵大樹下,背對着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胡服,腰間繫着一條革帶,頭上戴着帷帽,帷帽的紗簾垂下來,遮住了臉。
但小圓認得那身衣服。
“這不是薛娘子麼?”
她正想叫,那人忽然拐進了路邊的林子裏。
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小圓愣住了。
那條路不是回去的路。
薛芸兒去那裏幹什麼?
她的腳不聽使喚地跟了上去。
林子不深,樹也不密。
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小圓踩着那些光斑,輕手輕腳地往前走,儘量不發出聲音。
她的手攥着籃子的提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走了幾十步,她看見了薛芸兒。
薛芸兒站在林子裏的一小片空地上,對面還有一個人。
那人身材矮小,穿着一件窄袖短衣,腰間插着一把短刀,腳上蹬着草鞋。
頭髮在頭頂梳了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彆着。
小圓看見那身裝扮,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見過這種打扮,在登州港阿倍船上的倭人,就是這種打扮。
她蹲下來,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屏住呼吸。
薛芸兒的聲音從林子裏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回去告訴你們皇女,只要她能穩定局勢,錢糧方面都好說,但我的條件她也必須答應。”
那倭人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此事我會盡快傳回飛鳥京,只是還有件事,恐怕還需要貴人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