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崔淵的嘴角咧了一下。
那張乾枯的、始終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他彎下腰,把背上的少女輕輕放下來,託着她的肩膀,把她從自己背上移開,移到紅裙女子張開的雙臂裏。
紅裙女子接住了她,那個半透明的、輕得像沒有重量的身體,被她抱進懷裏。
崔淵還站在那兒,泥漿已經沒到腰了,那些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抓着他的腿,抓着他的衣袍,把他往深處拖拽。
他看着紅裙女子懷裏那張安靜的睡顏,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點還沒散去的弧度。
她還在睡,睡得很安穩。
“帶她回家。”崔淵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風。
“好!”紅裙女子重重點頭,抱着小圓,一步三回頭地往岸上走。
泥漿在她腳下陷下去,每走一步都很難,但她沒有停。
她走到岸上,回頭。
崔淵還站在那兒,泥漿已經沒到他胸口了,那些手纏着他的脖子,纏着他的手臂,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着,越來越急,越來越密。
她看見那些裂紋從他身上蔓延開,從腳開始,有細碎的、像灰塵一樣的東西從他身上飄起來,在風裏散開,像燃盡的煙火。
但崔淵沒有低頭。
只是看着岸上,看着紅裙女子懷裏那個還在沉睡的女孩,身體一點點的崩塌。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
化成灰,
化作風,
化成夜裏看不見的塵埃。
銅錢面罩最後響了一聲,很輕,像嘆息,像告別。
然後它落下來,落在了泥漿裏,被那些手接住,嘶吼着吞沒。
岸上,紅裙女子跪在那兒,懷裏還抱着小圓。
她的淚滴在小圓半透明的臉上,滑下去,消失在空氣裏。
地獄使者們站在原地,沒有人說話。
江風從對面吹過來,把那些灰吹散了,吹進夜色裏,吹進首爾這座從不睡覺的城市。
沒有人知道這個夜晚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一個千年前的人,揹着一個少女,走過了整座城市,走過了那條隔開生死的河。
沒有人知道他最後化成了灰,化成了風,化成了夜裏看不見的塵埃。
只有江水還在拍打着堤岸,嘩啦,嘩啦,和一千多年前一樣。
……
江南區聖母醫院,VIP病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來一點光,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只有牀頭的心電監護儀亮着綠色的光。
張員瑛躺在牀上。
被子拉到胸口,手擱在外面,手背上有留置針,貼着肉色的膠布。
頭髮散在枕頭上,有點亂,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睫毛一動不動,像真的只是睡着了。
經紀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裏攥着手機,屏幕亮着又暗,暗了又亮。
她剛給公司發完最新消息,把手機放下,看着牀上那張安靜的臉。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的時候公司還不怎麼擔心,以爲只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第二天公司開始慌了,醫生做了一堆檢查,說身體指標都正常,就是醒不過來。
剛纔公司已經在聯繫美國的醫院了,說再這樣下去,就得包機送過去。
她嘆了口氣,把張員瑛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連醫生都查不出來病因……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涼的,她把被子掖了掖,又坐回去。
只是坐下的一瞬間,恍惚間,好像看見張員瑛的睫毛動了。
經紀人愣了一下,急忙湊近看。
張員瑛睫毛又動了,然後眼皮開始顫,像蝴蝶掙扎着要破繭。
經紀人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她什麼都顧不上,俯下身,盯着那張臉,輕聲喚:
“員瑛啊?你醒了嗎?能聽見我說話嗎?”
張員瑛晃晃悠悠地睜開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燈,白色的牆,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她眨了眨眼,盯着那片白,腦子裏空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醒了醒了,終於醒了!!”經紀人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又驚又喜,帶着哭腔:
“你要是再不醒,我們都快嚇死了!”
張員瑛沒聽清後面的話,目光無神的盯着天花板,腦子裏那些空白的東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是夢嗎?她感覺自己又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有山,有黑色的霧,有……她皺了皺眉,那些畫面太亂了,像被人打碎的鏡子,碎片紮在腦子裏,撿不起來。
“我怎麼了?”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經紀人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你昏迷了三天,醫生也查不出原因,你怎麼叫都叫不醒——”
三天。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腦子裏那些碎片的縫隙裏,擰了一下。
畫面湧上來了。
休息室,空蕩蕩的走廊,天花板上那個灰色的漩渦,山君猙獰的臉,黑色的霧氣纏着她的手腳,枯死的松樹,月光,石棺和那具拼命撕咬山君的乾屍。
還有血。
崔時安的手指扣進自己的眼眶,血從指縫裏淌下來,滴在地上,滴在她心裏。
她張着嘴想喊,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把自己眼睛挖出來,看着血糊了他滿臉。
對!他是公子!
原來他就是公子!
想到這裏,張員瑛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快,手背上的留置針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聲,
但她已經顧不上了,掀開被子就要下牀。
經紀人嚇了一跳,連忙按住她:
“你要幹嘛?剛醒別動啊,針還沒拔啊!”
“我手機呢??”張員瑛急聲打斷她:
“手機!歐尼我手機在哪?”
“手機讓宥真她們帶回宿舍了,你當時那個情況,誰還顧得上手機——”經紀人按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按回去:
“你先躺下,我叫醫生——”
張員瑛不聽,直接伸手去拔手背上的留置針。
經紀人嚇得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幹什麼!”
“我要回宿舍拿手機!”
“急什麼呀?你要打電話嗎?那用我的手機好了。”
“我要我的手機!!”張員瑛固執地重複着,眼裏全是焦慮和擔憂。
經紀人愣了一下,她帶張員瑛好幾年,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你先躺下,”她放軟了聲音,“我讓她們把手機送來,你躺下,好不好?”
張員瑛看着她,看了兩秒,慢慢躺回去,擱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無意識蜷着,透着一股不安和焦慮。
經紀人鬆了口氣,掏出手機,走到窗邊打電話,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依稀能聽見:
“醒了……對,剛醒……嗯,精神狀態還好……手機?她找手機……行,你們帶過來……路上小心……”
她掛了電話,走回來,在病牀邊站定:“她們一會兒就到,你先別急。”
張員瑛“嗯”了一聲,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了崔時安的臉。
原來他就是我要找的公子啊……
之前還一直以爲他是那種巫師…
張員瑛心裏泛起濃濃的酸楚,遺憾自己沒有早點認出他。
明明在電視臺後臺見過他那麼多次,還幫她拍過舞蹈挑戰,幫她扎過針,又一起看過年末舞臺,一起喫過夜宵……
明明覺得他熟悉,明明每次看見他心裏都暖暖的,可自己就是沒認出來!!
張員瑛十分懊悔,可同時又有一點慶幸,慶幸他就是公子,慶幸她找的人一直都在身邊,慶幸他那天晚上來了。
她又想起他挖眼睛的樣子,手指扣進眼眶,血從指縫裏淌下來,他連叫都沒叫一聲。
她那時候被綁在樹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和那個壞人打架,又看着他把自己眼睛挖出來,看着血糊了他滿臉。
不知不覺,淚水從眼角滑了下來,順着臉頰淌進頭髮裏。
經紀人嚇了一跳,連忙湊過來:“怎麼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張員瑛搖頭,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進去。
被子裏很暗,只有自己的呼吸聲,悶悶的。
眼淚還在流,她沒擦,就那麼躺着,盯着那片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更久。
被子外面有腳步聲,有經紀人給公司打電話的聲音,她聽不清,也不想聽。
她只是躺着,默默的回憶那些畫面,可無論她怎麼回憶,也只記起崔時安和一個怪人打敗了那個壞蛋,然後崔時安好像受了很重的傷,
最後又把她背了起來,說要帶她回家,再後來,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這時,被子外面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員瑛啊——!!”
牀邊吹來一陣冷風,是安宥真撲了上來,外套敞着,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身上還帶着外面的涼氣:
“你嚇死我們了你知道嗎?現在怎麼樣了?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張員瑛掀開被子,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輕輕說道:“我沒事了,讓你們擔心了。”
安宥真鬆了口氣,眼中有淚花閃過,她轉過去默默擦着。
金秋天站在牀尾,手裏還拎着便利店的袋子,Liz和直井憐擠在她後面,眼眶都紅着。
李瑞從她們中間鑽進來,看見張員瑛,眼眶瞬間就紅了:“歐尼終於醒了,嗚嗚嗚……”
張員瑛機械的咧了一下嘴,眼睛卻往金秋天手裏看:
“歐尼,我的手機帶來了嗎?”
“帶來了。”金秋天趕忙把手機遞了過去。
張員瑛拿到手機後,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屏幕亮了,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她沒有看,直接點開那個直播軟件,點開給崔時安發私信的聊天框。
可惜裏面沒有新消息。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之前發的,她點開輸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