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看見那口棺材了嗎?裏面是你前世的屍體,這一世的你,我也要葬進去。”
崔時安的眼珠往旁邊轉了轉。
空地邊緣,那具石棺靜靜地躺着,棺蓋敞着,露出裏面黑沉沉的影子。
他咧開嘴,笑了,血從牙縫裏滲出來,混着唾沫,滴在地上。
“果然是畜生變的。”他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像破風箱漏氣,卻依然藏不住那股嘲諷:
“捉到獵物還不急着弄死,要先玩夠了才下口麼?”
山君的臉色變了,腳上猛地發力,把崔時安整個人踢飛出去。
崔時安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砸進那具石棺裏。
兜裏裝偷生鬼的骨灰瓶也碎了,瓷片扎進他的皮肉,和着血,和着灰,在棺材裏蔓延開來。
他感覺不到疼,只感覺到冷,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要把整個人凍住的冷。
他動不了,手指動不了,腳趾動不了,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只能感覺到那些灰,那些混着他血的灰,在棺材裏流淌,滲進那具千年不腐的屍體的衣袍裏。
崔時安喫力的動了動脖子,看見了那具屍體。
黑袍,銅錢面罩,乾枯的手交疊在胸口,握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
原來這就是前世的我麼?他想着,嘴角浮出一抹荒誕的慘笑,這個樣子還真難看啊……
棺材外面,山君的罵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還有張員瑛醒來後的哭聲。
她一直在喊,嗓子已經啞了,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夜風裏飄着:
“公子——公子——”
崔時安聽見了她聲音,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撐着手臂,從棺材裏坐起來。
每動一寸,骨頭都在響,像要散架。
他扶着棺沿,大口喘着氣,血從額頭淌下來,糊住了眼睛,卻依然死死盯着山君:
“我現在就把眼睛給你,你把她放了。”
張員瑛愣了一下,然後她看見崔時安抬起手,手指抵住自己的眼眶。她看見他的指節扣進眼窩,正在用力——
“不要!!”她尖叫,嗓子破了,聲音像玻璃碴子劃破夜空:
“公子不要!!”
崔時安沒有停。
血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棺材板上。
他悶哼了一聲,沒有叫出來,手指用力往外一剜,那兩顆暗金色的眼球落在他掌心,還在發着微弱的、將滅未滅的光。
山君的眼睛亮了,祂再也顧不上張員瑛,像一隻餓了三天的野獸撲向獵物,一把奪過那兩顆眼球,捧在掌心裏,瘋狂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
笑聲在空地上炸開,震得枯枝簌簌地落。
崔時安沒有看祂,他已經看不見了。
但他還是轉過頭,朝張員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對不起,這一世我也沒能護住你。”
“公子!!”
張員瑛流着血淚,想伸手去抓他,可惜身體被束縛着,一切都是那麼徒勞,只能眼睜睜看着崔時安的身子往後倒去,倒進那具棺材裏,倒在那具千年不腐的屍體旁邊。
山君捧着那兩顆眼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祂把眼球舉到月光下,端詳着那兩團將滅未滅的暗金色光暈,像鑑賞什麼稀世珍寶。
雪茄男的身影從黑暗中顯現了出來。
他先看了看那口悄無聲息的石棺,又看了看欣喜若狂的山君,猶豫了一下,小心地開口:
“大人……那,要放了她麼?”
山君的笑聲戛然而止。
祂轉過頭,看着雪茄男,那雙幽綠的眼睛裏,笑意還在,但已經變了味,變成一種讓人骨縫裏發冷的東西。
“放?”祂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像在品嚐什麼美味:
“誰說本君要放人了?”
祂的目光移向張員瑛,那個被黑氣束縛着的、半透明的靈魂正在拼命掙扎,眼睛死死盯着那具石棺,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山君看着她,臉上浮起一種近乎陶醉的表情。
“這麼純潔的靈魂,”祂舔了舔嘴脣,“這麼受人喜愛的靈魂——用來下酒最好不過。”
雪茄男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隻攥着雪茄的手,指節泛白了。
山君不再看他,重新捧起那兩顆眼球,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
笑聲又響起來,在空地上回蕩,壓過了張員瑛破碎的哭喊。
“公子——!!”
她的聲音碎在夜風裏。
山君還在笑,捧着那兩顆眼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月光從雲層後面探出來,照着那片空地,照着那具石棺,照着那個倒在裏面的人。
棺材裏,那些混着血的骨灰,正在滲進那具千年不腐的屍體。
張員瑛的哭聲已經啞了,只剩下破碎的氣音從喉嚨裏擠出來。
她拼命踮起腳,想看看那具棺材,看看那個倒在裏面的人,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哭公子挖了眼睛,還是哭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只是哭,絲毫沒有注意到山君已經向自己走來。
“咔。”
一聲輕響動靜,在這漆黑的夜色裏十分突兀。
正走過來的山君停下腳步,露出疑惑的神色,看向一旁的雪茄男。
後者急忙搖頭,表示跟自己無關,同時也警惕的看着棺材那邊。
但張員瑛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向那石棺的方向大叫:
“公子!是你嗎?你還活着嗎??”
“咔”
又是一聲,彷彿在回應。
然後下一秒,一隻枯槁的手,扣住棺沿,骨節凸起,青筋暴起,像乾涸的河牀在用力。
張員瑛的哭聲卡在喉嚨裏,瞪大了眼睛。
山君也察覺到了什麼,盯着那具石棺,原來臉上的狂喜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悚。
咔!
下一秒,棺材裏的人坐起來了。
不是崔時安,而是那具乾屍。
黑袍從身上垂下來,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銅錢面罩輕輕晃了一下,那些用紅繩串在一起的五帝錢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叮噹噹的聲響。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地上,每一響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雪茄男眼皮一跳,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皮肉乾枯地貼在骨頭上,顴骨突出,眼眶深陷,嘴脣薄得只剩一道線,繃在牙牀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牙根。
像深秋被風乾的柿子,像廟裏那些年代久遠的木雕像,皮還在,肉還在,但已經不是活物的那種在了。
是一種被時間榨乾了所有水分、所有生氣、只剩下“存在”本身的那種在了。
接着,乾屍的脖子動了。
乾枯的肌腱在皮膚底下繃起來,像生鏽的繩索被一點點拉緊。
“咔、咔、咔”——每動一下,都發出那種乾澀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牠慢慢轉過頭,面罩上的銅錢又叮叮噹噹地響起來,空洞的眼眶對着山君。
那裏面,有光,像風裏最後一盞燈,彷彿崔時安的靈魂,在自己千年前的身體裏睜開了眼,盯着遠處的山君。
“嘿嘿……”
僅僅只是一個笑,山君便渾身汗毛炸起!
“好…肥…美…的…血…食…”
乾澀的聲音繼續從面罩後面傳出來,沙啞,像是砂紙在磨石頭,聲帶已經鏽死了,每一個字都是硬生生從鏽跡裏碾出來的。
面罩又響了,叮叮噹噹的,像催命的符。
那雙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山君,乾枯的嘴脣咧開,就像獵手發現了獵物:
“適合…給本將…佐酒!”
山君的臉色徹底變了,急忙往後退了一步!
那是動物看見天敵時的本能。可祂明明是山君,是千年修行的靈。
但此刻,那具乾枯的屍體看着祂,像看着一盤菜。
“吼!!”山君喉嚨裏發出恐懼的警告:
“崔淵!你少在這給我裝神弄鬼!”
祂話音剛落,乾屍從棺材裏彈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像餓了千年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血的味道,直直朝山君撲去!
後者甚至來不及抬手,那具乾枯的身體已經貼上了祂的胸口。
乾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祂的肩膀,那張乾裂的嘴張開,露出暗褐色的牙牀和參差的牙齒——然後一口咬了下去。
“啊——!!”山君的慘叫撕裂了夜空!
祂甩臂,想把掛在身上的東西甩出去。
乾屍被甩飛,在空中翻了個身,四肢着地,像野獸一樣蹲着。
祂抬起頭,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嘴角掛着一條暗金色的血絲,順着乾裂的嘴脣往下淌。
祂舔了舔,喉嚨裏發出一聲滿足的、低沉的咕嚕聲。
然後祂又撲上來了,這一次更快。
山君一拳砸過去,正中乾屍的胸口,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乾屍的胸口凹下去一塊,但祂連停都沒停,雙臂箍住山君的腰,張嘴咬在祂的肋下。
山君疼得大吼,雙手抓住乾屍的腦袋往外掰,銅錢面罩被掰歪了,露出半張乾枯的臉。
那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嘴在動,在撕,在咬,在吞嚥。
鮮血從山君的肋下湧出來,順着乾屍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滲進土裏,周圍的草瞬間枯萎了一圈。
山君終於把祂從身上扯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乾屍砸進泥土裏,背脊彎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然後又彈起來,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
祂四肢着地,伏低身體,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
祂盯着山君,喉嚨裏發出那種低沉的、飢渴的咕嚕聲。
然後祂又撲上去了。
這一次咬住山君的手臂,山君的拳頭一下一下砸在祂背上,骨頭斷了又斷,祂就是不鬆口。
山君在地上翻滾,想把祂壓碎。乾屍像一隻螞蟥一樣貼在祂背上,十指摳進祂的肩胛骨,嘴咬住祂的後頸。
鮮血噴湧而出,順着乾屍的嘴角往下淌,滴在祂乾癟的肚皮上。
那肚皮像是活了一樣,把那些血吸進去,鼓起來一點,然後又癟下去,化作一道道濃郁的氣息,鑽入了石棺。
棺材裏,崔時安原本沉寂的胸膛起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