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不,現在已經不能叫屍傀了。
他們癱軟在地,眼睛裏的綠色褪去了,恢復了人類應有的褐色。
臉上的猙獰消失了,只剩下茫然和疲憊。
有些人甚至開始小聲啜泣,像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主巫走上前,依次解開他們身上的麻繩。
每解一人,她便用淨水灑在他們頭頂,輕聲誦唸:
“以清水洗汝魂,洗淨一切冤恨怨憤——”
“往彼世安住,勿擾陽間人——”
被解開的人跪在地上,朝主巫磕頭,然後被等候在旁的家人攙扶離開。
一個,又一個。
直到最後一個。
昔願解看着這一幕,久久說不出話。
她所學的一切都告訴她——被偷生鬼污染過的人,沒救了。
可是眼前這些人……
“他們真的……恢復了嗎?”她喃喃道。
崔淵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也許,百濟的巫術……有我們不知道的祕法。”
就在這時,主巫突然轉過頭,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精準地落在昔願解身上。
那一刻,昔願解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那眼神——
像是認識她。
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麼人。
主巫看了她三秒,然後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大海,開始誦唱送神咒:
“敬請神靈,安然歸位——”
“來年祭日,再請降臨——”
祭祀結束了。
人羣開始散去。
昔願解還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治癒”的人被家人接走,看着巫女們收拾祭壇,看着主巫在幾個老巫的簇擁下離開……
“我們……”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我們回去吧。”
崔淵點點頭,牽起她的手。
兩人轉身,朝城門方向走去。
走出很遠,昔願解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西下,將沙灘染成金色。
那些巫女的身影,在光影裏變得模糊。
而剛纔主巫看她的那一眼,像根刺,紮在她心裏。
“百濟的巫術……竟是這樣。”
回城的路上,昔願解腳步沉重。
她腦海中不斷回放剛纔那一幕——那些眼睛泛綠的屍傀,在九十九名巫女的歌聲與舞蹈中,漸漸恢復人色的眼睛,茫然落下的眼淚。
她從小在新羅宮廷學的,從來只有一種應對邪祟的方式:
斬。
以箭破邪,以血淨穢,以絕對的武力將一切“異常”抹除。
姬皇女也好,偷生鬼也罷,在她認知裏都是必須徹底消滅的禍根。
那些被污染的屍傀?更是沒有價值的殘骸,燒掉纔是對亡魂的尊重。
可今天,她親眼看見了另一種可能。
淨化。
不是消滅,而是洗滌,
不是斬斷,而是救贖。
那些巫女的眼神裏沒有殺意,只有悲憫。
她們的咒語不是討伐,而是引導。
她們在做的,是把被玷污的靈魂,一點點從深淵裏撈回來。
“難道……”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我一直以來學的都是錯的?”
崔淵握緊了她的手。
掌心傳來的溫度,卻沒能驅散她心頭的寒意。
如果淨化纔是正途,那她射向姬皇女的那一箭,那支凝聚着“必殺”信念的箭,究竟是在除害,還是在斷絕別人獲救的可能呢?
海風拂過,帶着鹹澀的溼氣。
昔願解忽然覺得,自己從小到大堅信不疑的某些東西,正在這片陌生的海灘上,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而縫隙裏透出的光,刺眼得讓她不敢直視。
第279-281章 我不要面子嗎【倔醬盟主打賞加更】
第二天。
崔時安醒來時,察覺到懷裏的人情緒有些不對。
劉知珉趴在他身上,一動不動。
不像往常那樣醒來後總要纏着他東問西問,
也不像平時那樣輕輕蹭他討要早安吻。
就那麼安靜地趴着,臉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勻卻沉重。
崔時安輕輕拍了拍她的屁股,沒反應。
又把手伸進去想握住她兩邊,依然不給機會。
“怎麼啦?”他柔聲問,手指梳理着她的長髮,“被夢裏的東西影響到啦?”
“嗯……”豬豬蛇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興致明顯低落。
“嗐。”崔時安猜到她在想什麼,輕言安慰道:
“其實沒什麼的,驅邪也不是你現在的職業,不用太放在心上。”
“內。”她嘴上答應着,但整個人還是蔫蔫的,沒有半點開心的樣子。
崔時安見狀,忍不住嘆了口氣,環臂緊了緊身上那柔軟的嬌軀:
“你知道嗎?我上次夢到你……嗯,夢到昔願解下毒的事,醒來後也是一個勁兒地說服自己‘沒什麼沒什麼’,但還是被影響到了情緒。”
“可其實這些東西,只要不去深想,過段時間就會好的,真的。”
但劉知珉似乎並沒有聽進去。
她在他胸口趴了很久,久到崔時安以爲她又睡着了,她才忽然開口:
“你說……如果用百濟巫堂大祭的方法,能不能把雪允救回來?”
崔時安一愣:“嗯?”
她抬起頭,晶瑩的眼眸泛着些光亮和認真:
“你看啊,那些百濟巫女既然可以把被偷生鬼轉化的屍傀變回正常人,那這種淨化方法對偷生鬼本身肯定也是有效的。”
她越說越來勁,乾脆撐起身子,跨坐在崔時安身上:
“牠不是要去寺廟燒神龕嗎?等牠焚龕的時候,那應該是牠最虛弱的時候,我們再舉行巫堂大祭淨化牠,是不是就有機會……在不傷害雪允的情況下,把牠消滅掉?”
崔時安眨了眨眼。
女友說的這些,他其實一竅不通。
但聽着她那篤定的語氣,看着她眼中那種屬於“昔願解”的、近乎本能的專業感……
好像……確實有道理?
“可是,”他遲疑道,“我們上哪兒找九十九個巫女?還有,這種儀式……”
“你找多靈啊?”劉知珉立刻說,“她是薩滿,肯定認識其他巫女,實在不行就花錢。”
“呃,你知道那需要多少錢嗎?多靈的出場費就是一千萬,哪怕她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錢,剩下的九十八個呢?說不定有些人出場費恐怕還不止一千萬呢。”
“當然是找樸振英報賬啊?都是他弄出來的事!”豬豬蛇振振有詞地補充道:
“記得讓她找世襲巫女,千萬別找降神巫,這種團體驅邪,降神巫容易和被驅趕的對象犯衝,會提前引起警覺,最好是全羅道那邊的世襲巫……”
崔時安聽着女友滔滔不絕的講述,不禁嘖嘖稱奇:
“怎麼才一晚上過去,你就懂這麼多門道?要不也別做Karina了,乾脆改行當神婆吧。”
劉知珉臉一紅,不好意思地埋下頭,在他胸膛蹭了蹭:
“只是夢到了嘛……那些知識……就像本來就該知道一樣。”
她蹭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語出驚人:
“要不我來主持驅邪儀式怎麼樣?”
“內??”崔時安嚇了一跳,“瘋了吧你?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
“不是有你嗎?”劉知珉眨眨眼,語氣理所當然,“那個偷生鬼……應該打不過你吧?”
看着女友那滿眼期待的樣子,崔時安覺得——哪怕打不過,也要說打得過。
但他還是搖頭:“不行,太危險了,我不同意。”
“你把弓箭給我防身就行了嘛~”劉知珉開始撒嬌,抱着他的脖子輕輕搖晃,又給他喂喫的:
“內?就讓我試試嘛~”
崔時安好不容易纔從她胸口把臉擠出來,苦笑道:
“你不怕被人認出來啊?到時候新聞頭條:‘aespa隊長Karina變身巫女驅邪’,你想過後果嗎?”
劉知珉瞥了一眼牆壁架子上的貓貓頭:
“戴上頭盔不就行了?”
崔時安被她逗笑了:“人家巫女戴的是神冠,你戴摩托車頭盔?這像話嗎?”
“那有什麼關係?”劉知珉歪着頭,眼神狡黠:
“那些神冠啊鈴鐺啊,都是禮器,是爲了向神靈以示崇敬,可這次的神靈——”
她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尖:
“不就在這兒嗎?我戴貓貓頭盔給你看,你會不高興嗎?”
崔時安不說話了。
他只是盯着女友那張漂亮的臉蛋,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撒嬌、認真、還有一點點不安的複雜情緒。
他知道,她不只是想“試試”。
她是真的被那個夢困擾了——被那種“我學的東西可能是錯的”的自我懷疑困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