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他的聲音在狹窄的小巷裏迴盪,撞在兩側牆壁上,又彈回來,形成空洞的迴音。
雪允緩緩轉過身。
動作很慢,慢得像生鏽的機械關節在強行轉動。
她的臉在陰影裏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血紅色的、沒有眼白和虹膜之分、像兩潭濃稠血池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十分詭異。
那種暗紅翻滾,猶如燒開的污水。
“你還真是……”
她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無數個人聲重疊在一起,男女老幼混雜,在喉嚨裏撕扯:
“陰魂不散啊!”
崔時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氣刀在掌心輕輕轉動。
刀刃劃破空氣,發出細微的、像絲綢被撕裂的嘶鳴。
淡青色的光,照亮了他臉上冰冷的嘲諷。
“怎麼?要把你失敗的愛豆之路歸咎在我頭上嗎?”
雪允,不,是偷生鬼控制下的這具身體,瞳孔裏的血紅光芒劇烈波動了一下。
崔時安捕捉到了這個反應,隨即勾起了嘴角:
“我還以爲你能堅持久一點呢,至少撐到拿個一位?上個音樂節目安可?”
他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可惜那些音箱、麥克風什麼的,好像都不太買你的賬啊~難道這些死物也知道你不配站在舞臺上嗎?嘿嘿。”
雪允的身體猛地一顫,整個軀幹不受控制地痙攣,像被高壓電流穿過。
牠的雙手猛地攥緊,又張開,指甲瞬間暴漲成漆黑的利爪,
“閉嘴!!!”
牠發出尖銳的嘶吼。
那聲音已經徹底脫離了人類聲帶的範疇,像是金屬摩擦、玻璃破碎、野獸嚎叫的混合體,在小巷裏炸開,撞得兩側牆壁簌簌落下灰塵。
黑色的霧氣從她口鼻湧出,在空中扭曲、翻滾,凝聚成猙獰的、不斷變化的形狀——
有時像人臉,有時像利爪,有時像一團純粹的惡意。
“怎麼?被我說中了?”
崔時安笑吟吟的向前一步,掌中氣刀那淡青色的光,映亮了打歌服上那些精緻的粉色亮片,也映亮了對面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
“你搶了她的身體,學了她的舞蹈,背了她的歌詞——”
崔時安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重錘:
“可那又怎樣?”
“你一上臺,設備就故障。”
“你一開口,音響就嘯叫。”
“你甚至連最基本的無線耳麥都用不了。”
他歪了歪頭,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因爲你不是她。”
“你只是個寄生在別人人生裏的贗品。”
“連機器都能認出你是冒牌貨。”
“你覺得……”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那些粉絲,會認不出來嗎?”
空氣,死寂。
長達五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遠處停車場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巷子裏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牠死死盯着崔時安。
血紅的眼睛裏,翻滾着極致的憤怒、屈辱,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慌!
牠確實沒想到。
沒想到自己會與電子設備產生如此劇烈的排斥反應。
沒想到那些精密的機器,會對牠如此敏感。
更沒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偶像體驗”,在現實的技術限制面前,脆弱得像陽光下的肥皂泡。
“你……懂什麼……”
牠的聲音更加沙啞,像是聲帶正在撕裂:
“我……可以學……可以適應……”
“給我時間……我一定能——”
“你沒有時間了。”
崔時安打斷她。
氣刀抬起,刀身的光芒驟然明亮,淡青色的光紋像活過來一樣,在刀刃上流轉、匯聚。
刀尖,距離雪允的胸口,只剩三米。
“我現在就可以把你從她身體裏剜出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但每個字都帶着冰冷的殺意:
“像挖掉一塊爛肉。”
雪允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像是在恐懼,肌肉痙攣,瞳孔收縮,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
然後,牠做了一件讓崔時安瞳孔驟縮的事。
牠抬起右手。
那隻已經變成漆黑利爪的手,五指張開,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指甲的尖端,抵在皮膚上。
輕輕一壓。
“嗤——”
皮膚被刺破。
暗紅色的血,沿着指甲的弧度滑落,滴在粉色的打歌服肩帶上,暈開一小朵醜陋的花。
“那你就試試看。”
牠笑了。
那是一個扭曲的、瘋狂的、完全不符合雪允這張臉的笑容。
嘴角咧到近乎撕裂的弧度,血紅的眼睛裏閃爍着癲狂的快意。
“看看是你的刀快……”
牠的指甲又往裏壓了一分。
血,流得更多了。
“……還是我捏碎她的大腦快。”
崔時安的動作停住了。
氣刀懸在半空,刀身的淡青色光芒劇烈波動,像他此刻的內心。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抵在太陽穴上的黑色指甲。
計算。
大腦在瘋狂計算:
自己的出手速度、衝刺三米需要的時間、氣刀斬落的軌跡、邪神反應的速度、指甲刺入顱骨的深度、大腦被破壞的臨界點……
答案是:不夠。
邪神的指甲已經刺破皮膚,抵在顱骨上。
以牠的能力,只需要0.1秒,甚至更短,就能讓雪允的大腦變成一灘漿糊。
而自己距離牠,還有三米。
三米,對於超凡存在來說,幾乎不存在距離。
“你以爲我在乎這具身體?”
似乎是發現了崔時安的忌憚,牠繼續笑着,聲音裏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你錯了,大錯特錯。”
“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當愛豆’。”
“我想要的……是活着!”
牠的利爪又往裏壓了一分,笑容陰森,毒辣:
“桀桀桀,我想像人類一樣活着!這具身體只是我的‘船’,船破了……我就再找一艘。”
“但如果你現在逼我……”
邪神的笑容驟然消失。
血紅的眼睛裏,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惡意:
“我就讓這艘船沉在這裏。”
“然後……”
牠的瞳孔轉向巷子外電視臺的方向:
“我會去找下一艘。”
牠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可能是那個叫吳海嫄的隊長……她看起來很健康,體力也好。”
“可能是那個叫寧寧的中國丫頭……她的靈魂味道很特別。”
“也可能是……”
牠的目光轉回崔時安臉上。
血紅的眼睛,死死鎖住他的眼睛。
一字一頓:
“你、的、劉、知、珉。”
空氣。
凝固了。
巷子裏的溫度,在那一瞬間,驟降。
不是比喻。
是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降溫。
牆角的積水錶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
兩側牆壁的黴斑,被一層細密的白色冰晶覆蓋,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白霧。
崔時安握刀的手,指節發白。
手背上,青筋像蛇一樣暴起,在皮膚下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