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潤珠!別胡說!”男子急了,想要拉開她,可他因爲擅自離開轄區,靈體對物理的影響已經非常薄弱,動作顯得笨拙無力,只能焦急地看着妻子,眼中滿是心痛與哀求:
“聽話,回去,我們還有孩子,她還在家裏等你!她還需要偶媽!”
“她已經成年了能照顧好自己!”
女子搖頭,淚水飛濺,她回頭死死看着丈夫虛幻的面容,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
“這輩子我爲了女兒,爲了別人的眼光,已經辜負了你一次,現在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是人是鬼,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我都跟你一起!”
“潤珠啊……”男子再也無法維持冷靜,靈體波動劇烈,伸出手想要觸摸妻子的臉,卻只能徒勞地穿過。
那無法觸碰的絕望,比任何酷刑都更摧人心肝。
崔時安靜靜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看着這對跨越了生死界限、在冰冷屍櫃旁緊握彼此的夫妻。
看着女子那不顧一切的決絕。
也看着男子靈體深處那種近乎熄滅的疲憊。
空氣中瀰漫的,與其說是對抗的激烈,不如說是無路可走的寂靜。
良久,那地獄使者緩緩抬起頭,望向崔時安。
他臉上激烈的警惕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慼。
不過他也並沒有歇斯底里的辯解,語氣中,只有卑微的乞求:
“我知道規矩,也知道自己走的是條什麼樣的路。”
他目光落在身後仍在啜泣的妻子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深,卻已被命邏旱冒l不出聲音的痛楚,隨即又轉回崔時安。
“地府有地府的律條,活着有活着的秩序,我壞了規矩,就該受罰。”
“只是……”
他的聲音在這裏哽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早已停止跳動的靈體心臟裏。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裏面空蕩蕩的,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清明。
“罰我,我沒話說,但能不能……看在誰都曾有過一點貪心的份上……別讓她親眼看着我被帶走。”
“她這輩子已經夠辛苦的了…”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散在冰冷的空氣裏。
沒有哭腔,沒有煽情,卻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緩緩割開了某種比死亡更沉重的東西。
那不是哀切,那是認命之後,最後一點試圖捂住對方眼睛的手。
恍然間,崔時安好像看到了一個單薄的身影。
那個身影帶着他在樹林裏狂奔逃命,
還用自己的身體替擋住射來的箭矢,
然後又拼盡最後一口氣,讓他撿回一條命。
一滴眼淚,不知何時,從他眼角滑落。
這一世的她在哪?過得還好嗎?
崔時安沉默着,那雙豎瞳映着的,不再是洞察一切,而是人間最尋常,也最無解的一抹無奈。
“你們…走吧…”
夫妻二人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男子那雙已然灰敗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卻熾烈的光。
女子更是渾身一顫,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絕處逢生的狂喜。
兩人迅速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千言萬語都在那交匯的目光中,那是感激,是慶幸,是劫後餘生的顫慄。
“謝、謝謝您!謝謝大人!”女子帶着哭音,深深鞠躬。
“此恩……沒齒不忘!”男子也鄭重地躬身,靈體因激動而微微波動。
他們不敢再有絲毫耽擱,彷彿生怕這突如其來的仁慈會隨時收回。
女子攙扶着男子,男子也用殘存的靈力盡量護着她,兩人互相依偎着,腳步有些踉蹌卻急切地,朝着那扇厚重的鐵門挪去。
崔時安靜靜地看着他們的背影,沒有動,也沒有再說話。
心中卻翻湧着另一個念頭:
如果當年……那些在樹林中追殺的人,那些放箭的人,也能有這樣一絲慈悲的念頭……
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是不是那個爲他擋箭的身影,就不會倒在血泊裏?
是不是就不會有跨越千年的遺憾?
這念頭讓他胸口發悶,喉嚨發緊。
然而——
就在那對夫妻剛剛挪到門邊,男子伸出手,靈質波動觸及門扉,即將推開一條生路的剎那——
兩人的動作,突然毫無徵兆地僵住了!
緊接着,他們像是看見了什麼極端恐怖的事物,臉上剛剛升起的希望之光瞬間被驚恐吞噬,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
一步步地向後……倒退了回來!
崔時安眉頭倏然皺起,一股極其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猛地轉過頭,視線投向門口。
只見那扇原本只被推開一道縫的鐵門,此刻已被完全向內推開。
門外昏暗的走廊燈光,勾勒出一個高挑瘦削的身影。
那人緩緩邁步,踏入了停屍房冰冷的白光之下。
他頭戴一頂樣式古樸的黑色黑笠,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一身玄色長衣,散發着一種與時代格格不入的陳舊與肅殺之氣。
而在他身後半步,低眉垂目,恭敬而立的身影,正是城北區地獄使者——荷拉。
第177-178章 練這麼勤,是要和我生孩子嗎?
此刻的荷拉,臉上看不見絲毫散漫與戲謔,只有一片公事公辦的冰冷與恭謹。
她甚至都沒有抬頭看崔時安,目光只落在前方玄衣男子的背影上,姿態前所未有的順從。
玄衣男子的腳步停在門口。
黑笠微微抬起些許。
一道冰冷、淡漠、不含任何情感的目光,穿透陰影,掃過房間內僵立的逃亡夫妻,然後,緩緩落在崔時安身上。
整個停屍房的溫度,彷彿在這一刻又驟降了十度。
崔時安以同樣的審視的目光盯了回去:
“你又是誰?”
空氣彷彿被凍結了。
黑笠人彷彿沒有聽見,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對瑟瑟發抖的夫妻,更準確地說,是投向那位城東區地獄使者。
聲音依舊平淡得沒有一絲漣漪:
“走吧。”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讓那地獄使者臉色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不要!”
他身旁的妻子潤珠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抓住丈夫冰冷虛幻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自己的皮肉裏,彷彿這樣就能將愛人留在陽間。
黑笠人目光微微一凝。
“啊!”潤珠痛呼一聲,抓住丈夫的手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燒,猛地彈開,掌心一片通紅。
崔時安眉頭緊鎖,上前一步,直接擋在了黑笠人與那對夫妻之間。
他身高比對方高出半頭,此刻微微低頭,目光直勾勾釘在對方被斗笠陰影遮掩的臉上,一字一頓地重複:
“聾了嗎?我在問你話。”
停屍房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空氣粘稠得幾乎無法呼吸。
荷拉在後面明顯急了,嘴脣動了動,卻不敢發出聲音,只能用焦灼的眼神拼命示意崔時安退開。
城東地獄使者更是驚恐萬狀,彷彿預見了什麼可怕的後果。
黑笠人緩緩抬起頭。
斗笠下的陰影中,一雙毫無情緒、彷彿兩口古井般的眸子對上了崔時安的眼睛。
沒有憤怒,沒有輕蔑,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直:
“靈官辦事,旁人退避。”
“靈官?”崔時安目光掃向他身後明顯敬畏有加的荷拉。
後者趕緊點頭,眼神裏的催促幾乎要溢出來:快讓開!別惹事!
但崔時安彷彿沒看見。
他的視線落在黑笠人腰間——那裏挎着一柄樣式古拙、通體烏黑的長刀,刀鞘隱有暗紋流轉。
他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挑釁般的、甚至帶着點瘋狂的笑意:
“靈官也用刀?”
這話問得突兀至極,甚至有些不講道理。
靈官明顯頓了一下,大概完全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嘴角似乎極細微地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
然而,崔時安並未給他開口的機會,一身氣機突然外放!
“呼——!”
密閉的停屍房颳起一陣毫無徵兆的狂風,吹得潤珠驚叫一聲,幾乎摔倒,全靠她丈夫用殘存靈力死死護住!
荷拉驚得張大了嘴!這傢伙還真是……
但黑笠人並無任何反應,依舊好端端的站在那兒,似乎並未多少在意,只是身上隱隱散發出死寂冰寒的意蘊。
崔時安悶哼一聲,腳下不受控制地“蹬蹬”倒退了兩步,胸口氣息一陣翻騰,好不容易纔穩住。
而反觀黑笠人,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斗笠下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似乎微微轉動,再次落在崔時安身上,多了一絲極淡的……審視?
崔時安壓下胸口翻騰的氣息,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對方:
“就真的不能給條活路?”
黑笠人態度依舊冰冷如鐵:
“規矩就是規矩。”
崔時安默然。
隨即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對臉上血色盡失、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的夫妻,擠出一個有些歉然的苦笑:
“抱歉,我已經盡力了。”
城東地獄使者看着他,嘴脣翕動,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深深的、充滿感激與訣別意味的揖禮。
他最後望了一眼淚流滿面、幾乎崩潰的妻子潤珠,眼中是無盡的眷戀、不捨,還有深深的自責與心疼。
黑笠人不再耽擱,微微側頭,對身後的荷拉吩咐,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抹去記憶。”
“內。”荷拉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