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到這會,只要腦子裏裝的不是漿糊就能看明白:這兩年青人就是專門衝他們來的。
再一細瞅:好傢伙,另一口箱子裏百分之九十九裝的是那座青花尊。
小夥一下就急了:“操你大爺,那小孩呢?”
什麼小孩,李定安?
“那是你爹!”
雷明真獰笑着,指節捏的“咯吧”響,“別說我欺負你們,來,一個一個上!”
上個雞毛?
先不說誰輸誰贏,但凡把這附近的哪件玩意磕着點碰到點,賣家高興的能跪下來喊爹。
而這還是其次,重點是肯定會把警察招來,真要深究,他們和周教授父子也得被帶回去。
敲詐算不上,但辦一個詐騙未遂妥妥的……問題是,到現在他們連一根毛的好處都沒撈到……
幾人相互一使眼色,大都回過了味,就小夥還在那扛着勁。
“丫給我等着!”
“呵呵?”
雷明真和段牧對視一眼:也就李定安着重交待過,而且手裏還提着東西,不然今天這小子別想走着出去……
“行,我等着,要不要給你報一下地址?”
小夥還想放狠話,被女人拉了一把:“走了!”
她在玉器店上班,眼睛不要太毒:那黑大個脖子裏戴着的絕對是子岡牌,少些也要近百萬。還有腰裏的鑰匙,那麼大的兩個“R”能亮瞎眼。也不管是其中的哪一款,就沒五百萬以下的。
後面稍矮的那位也沒差到哪裏:只是手上的那塊表,就能買黑大個的半臺車……
女人越想越震驚:這兩人只是戴身上的那些零碎,就要近千萬?
而且都很年輕……什麼來頭?
……
李定安閒庭信步,慢慢悠悠,有時會停下來問一下價格,有時也會坐到馬紮上,上手看一看物件。
好像沒什麼目標,但視線一直沒離開過周慶,以及站在角落裏抽菸的周教授。
這父子倆不對勁,很不對勁:
兒子不停的在看,每看一樣,就會拿出手機,像是在比照資料或圖片。速度很快,大都是看兩眼就走,連價格都懶得問。
偶爾的時候,臉上會露出疑惑和思索的表情,接下來就會打電話,無一例外,雨棚外的周教授就會拿出手機說兩句。
沒敢跟太近,聽不清爺倆在說什麼,但總感覺周慶有點急,還有點慌。每看完一件東西之後,或是看下一件之前,就會朝那六個人的方向瞄一眼,像是做偎频摹�
周教授也差不多,視線基本上沒離開過那個方向,感覺就像盯梢。
問題是,周慶看的這些,全是鎮紙?
更關鍵的是,那些人的小本本上,就沒有這類的東西。
將計就計,無間道?
開眼了……
稍一思忖,李定安就有了主意:左右不耽誤,先把眼前的好處撈到手再說。
蒼蠅蚊子都是肉……
……
“叮零零零……”
電話又響了起來,周教授順手接通,“找到了?”
“還沒有……但是爸,你看那個人,22號攤,他在看海棠盤?”
“擺這的東西都是賣的,你能攔着不讓人看?”
“不是,他之前還買了聞香杯……快,你快看,盤子也被他買走了?”
周教授心裏一咯噔:這兩件,都是他和周慶計劃給那六個人交差的,也無一例外,都是杜專家海選時故意看錯的物件。
說白了都是漏,說大不大,說小不說,每件十幾二十萬的差價還是有的。
但這人是怎麼知道的?
暗暗猜忖,電話裏又傳來周慶的低呼聲:“他又拿起了柳葉瓶?”
什麼?
周教授猛的瞪起了眼睛:那人一手託頸,一手託底,像是在看瓶身上的圖案。
瞅了幾眼,他放下瓷瓶,又拿出手電順着瓶口打了一道光。
接着他又把瓷瓶放平,拿出放大鏡看起了底和足,最後才抱在手中摸了摸。
乍一看很正常,但周教授清楚,只有行家和專業搞鑑定的人才會這麼看,普通的玩家和藏友都是抱在手裏,不會放地上。
內行,而且消息夠靈通,看的全是老杜鑑定過的東西……
“爸,這人肯定和我們一樣,來撿便宜了?”
“沒關係,讓他隨便看,全撿走都無所謂!”
“但那一件?”
“放心,沒那麼容易找到!”
也倒是。
爺倆轉了小半天,鎮紙類的物件幾乎看完了,都沒找到那東西的蹤跡……
轉着念頭,周慶又眯了眯眼睛:
那人交了錢,裝了箱,拿着花瓶站起來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了,問了一句,又坐到了馬紮上。
74號攤?
“這攤上有沒有老杜鑑定過東西?”
“沒有!”
“那他看的是什麼?”
周慶定神瞅了瞅,“兩頭翹,中間凹……好像是……中醫用的脈枕?”
“脈枕……什麼形狀,有多大?”
“上拱下方,尺許長,方圓約兩寸,白色……嗯,他在敲,好像有聲音……不對,是瓷枕!”
瓷的?
兩頭翹,中間凹,上拱下方尺許長……這樣的東西確實可以當做脈枕,但同時,也可以當鎮紙用。
喀嚓……
腦子裏彷彿閃過了一道光,周教授的心臟縮成了一團:白瓷鎮紙?
“蠢貨,讓你仔細點仔細點,你怎麼看的?”
“啊?”
好端端的就罵人?
正覺得莫明其妙,周慶看到他老子就像一陣風一樣,衝向了74號攤。
嗯……我操,鎮紙?
……
“老闆,這什麼物件!”
“脈枕啊?”
“誰用過的?”
“不知道!”
“那你敢賣二十六萬?”
“看清楚!”賣家指了指標籤,“這可是清早白瓷,故宮裏有一件天球瓶知道吧,和這是一個窯口出來的東西。”
“標籤上面怎麼沒寫?”
“嗨,你這小孩話怎麼這麼多,你就說買不買?”
“我看完再說!”
“搞的跟真的似的?可別給我摔了……”
“放心!”
李定安笑笑,把瓷枕抱了起來。
說起來純屬巧合:因爲周慶一直看的是鎮紙,所以碰到這類東西他都會順帶着瞅一眼。
然並卵,要麼是品相一般,要麼要價高的離譜。
這一件也是,只是普通的民窯白瓷,和故宮裏的天球瓶更沒有一毛錢的關係,如果只看工藝和品相,兩萬六都嫌多。
李定安之所以留心,一是這玩意竟然是一物三用:既能當鎮紙,也能當密閣(古代寫毛筆字時用的臂枕),說它是脈枕也沒錯。
二則是上面的畫:乍一看,竟然有幾分范寬和李成的風格。
這兩位,可是北宋三大家之二……
第260章 好人做到底
李成擅畫遠峯,多作平遠寒山,畫法簡煉,筆勢鋒利,作品最大的特點是“好用淡墨”,有惜墨如金之稱。看鎮紙上面:煙林清曠,氣象蕭疏,山林的顏色比雲還要淡。
范寬師自李成,風格卻截然相反:擅用重墨,畫風深暗勢沉,晦暝浩莽,這鎮紙上面的近景全是這種,不仔細點,連哪裏是土哪裏是石都分不清。
迥然不同的兩種畫法,卻應用在同一幅畫中,難得的是沒有割裂感,對比異常顯明。
肯定不是這兩位畫的,因爲時間不對:這方鎮紙雖然不是老闆說的“清早”那麼晚,但也沒到宋朝那麼早,至多在明代早中時期。
字也寫的不錯,有趙體之風,卻更加清麗瘦硬,字勢勁挺,力度十足,如銀鉤鐵劃。都說見字如見人,看這書法風格,就能猜出書寫者的幾分性格:剛直坦蕩,鏗鏘有力!
再看內容:
所寶者名節,所重者君親。
居弗求安逸,衣弗擇故新。
不清不濁,無屈無伸。
就只有三句,像是讚語,又像是座右銘。意思不難理解,與書法風格如出一輒:坦蕩、爽直!
這麼一想,倒有點像是自評。
想了想,感覺對這幾句詩沒什麼印像,李定安繼續往下看。
先看胎,確實是白瓷,但胎色白中帶灰,胎體厚重,器形粗狀,說明制胎工藝和設計水平都不怎麼樣。
再看釉,典型的明代“釉上五彩”瓷,既高溫燒成素胎,出爐後再在胎上面做畫,然後二次入爐低溫固化。
燒製水平同樣一般,釉層太厚,透明度不是很高,帶有明顯的龍泉窯晚期的特點,又借鑑了一些磁州窯“白地黑花器”的燒製工藝,風格有點雜。
再結合時代背景,恰好符合元末明初時期龍泉窯的風格:創新能力日漸不足,就只能借鑑。但借的越多越是四不像,做工也越來越粗糙,銷量自然就越來越差。
真就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明早中時還偶爾開幾爐,到明中後期,龍泉窯就徹底絕了跡。
以此推斷,這一件就是明早中時出自明代浙江一帶的民窯鎮紙,品質只能說一般。惟一可稱道的也就是畫色比較鮮明,畫工也挺不錯,嗯……字也不錯!
不過標籤是沒提畫,也沒提字,只介紹是明代龍泉窯的釉上五彩瓷,估價十二萬。再看鑑定人,確實是文博會的專家,但不姓杜……
正看的仔細,身後突然傳來“吼嘍、吼嘍”的怪響,扭頭一看:周教授麪皮發紫,雙手拄膝,大口大口的喘着氣,跟剛跑完馬拉松似的。
不遠處,周慶兩條腿邁的飛快,“嗖”一下就到了跟前,額頭上閃閃發光,細一瞅,滿滿一腦門的汗。
不應該啊,也就二三十米……嗯,這眼神?
死死的盯着鎮紙,恨不得吞了。
好傢伙,原來你們找的是這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