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王永謙用鼻子冷哼了一下,又帶上了微笑:“這就是個愣頭青,忒倔,天不怕地不怕,公安部處長的黑狀也是說告就告……各位別見笑!”
是不是愣頭青不知道,但倔是真的倔,擡出領導來壓他,他反倒先編排起了領導的不是?
那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幹的?
一時間,所有人的臉色全變了:軟硬不喫,油鹽不進,再能拿他怎麼辦?
正想着再有沒有什麼辦法,李定安抬起手腕,瞅了一下手錶。
看明白沒:你們要不看,我可真走了。
於院長嘆了一口氣:反正都這樣了,那就讓他看,能拖一會是一會。
轉着念頭,他給連自珍和趙永江使了個眼色。
這兩位秒懂:快點想想辦法,再搬個救兵!
兩人微微點頭,院長伸了伸手:“那李老師,請!”
“好!”
李定安回了一個字,走到了地圖前。
其實該看的都已經看過,這件東西的所有信息,他都瞭然於胸。
但此時再看,感受又有不同:正宗的江南織澹瑤ё艂魇腊倌暌陨侠u有的陳舊氣息,但依舊光亮,依舊絲滑。
舉世無雙,天下獨有,卻是假的?
感慨之餘,他又嘆了一聲:“各位領導和老師想必已經有了結論,讓我過來,也不過是補充一些細節。所以如果有說的不對的地方,歡迎指正。”
話倒說的挺客氣,但你倒是真客氣一下啊?
暗暗腹誹,李定安又指了指地圖:“我們一樣一樣的來,先說材質:爲什麼地圖中心有部分人造絲,四邊卻沒有?
這就要說到工藝了,因爲仿造者沒時間一腳一腳的去踩人力織機,不然給他一年他也紡不出來這麼大,做工還這麼細緻的地圖。所以只能用機械動力紡織,也就是我說的機織。
但是,天然蠶絲比較脆,也遠不如人造絲光滑,而當時沒有電腦編程,電力紡機只能設置固定的力量值,做不到收放自如,沒辦法一時緊,一時松。所以一些連接點,或是忽満錾睢⒑黾毢龊竦牡胤饺绻眯Q絲,一拉就會斷,就只能用更堅韌的人造絲……
但四周卻不一樣,這裏屬於地圖之外,沒有丘嶺、沒有山脈、沒有江河……簡而言之,這裏是平的,也就是紡織中所說的平織,用蠶絲和機器就能辦到。”
是這樣的嗎?
這已是屬於相當專業的紡織學知識了,教授和專家門只懂古玩,只懂鑑定,還真就是門外漢,所以下意識的看了看趙永江。
趙永江沒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其它人也就知道,他這等於默認:李定安說的一點都沒錯。
那剩下也就好推斷了,比如爲什麼到現在沒人發現。
因爲人造絲大都用在連接部分和紋路交匯的地方,要麼被蠶絲覆蓋,要麼與蠶絲混合,不把地圖拆散,或是用火烤之類的方法,還真就不好分辯。
問題是,這樣的東西誰敢拆,誰又敢燒?
更關鍵的是,到建國後,這東西大部分的時候都處於密封狀態,外面不但有玻璃框,內層還有透明的隔絕材料,等於隔着好幾層東西。
至少絕大部分的雜項專家沒辦法做到只用眼睛看,就能看出一塊布中哪幾根是人造絲,哪幾根是天然蠶絲……
“意思就是:這幅地圖是民國時期織的?”
“對!大概時間是1925年左右,用的是日產的第一代電動鐵木紡織機。包括人造絲同樣是日產……”
“1925年?以當時的機械工藝,能紡到這麼細膩,這麼精緻?”
“比這更爲精緻的都有:民國著名企業家,紡織家都迳�1925年的織濉督饺f里圖》。這幅畫的底布、經緯線全用的是人造絲,機器用的也是第一代日產電動鐵木織機……織瀣F在收藏在JS省博物館……
還有一幅《宮妃夜遊圖》,用了一半蠶絲和一半人造絲,同樣用的電力織機,現在收藏在杭州靈隱寺……這兩幅網上都有圖片,各位可以對照一下……”
剛有人想嘲諷,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這一幅是地圖,只求精準,顏色也只有黑、白、黃、灰四種,單調到不能再單調,還真就談不上漂亮,好看。
而且李定安之前就提過都迳摹督饺f里圖》,也不止一位搜過圖片。捫心自問,確實要比這幅地圖精美……
“那字呢?我們反覆和京城故宮收藏的皇帝墨寶比照過,沒有任何誤差……而李老師也承認,這上面的四位皇帝的題記都是真跡!”
聽到這一句,所以人精神一振:對啊,地圖是假的,但字爲什麼是真跡?
總不能是四位皇帝都活了過來?
李定安搖搖頭:“我什麼時候說:這上面的題記,是四位皇帝的真跡?”
好傢伙,說過的話當放屁?
連自珍的眉頭“噌”的挑了一下:“李老師你別不承認,我有錄音!”
哈……明明是一點就炸的性格,沒想還挺有心機?
“連書記,你放出來!”
你以爲我不敢放?
連自珍當即打開手機,裏面傳出清晰的對話:“我們向故宮借閱了資料,與幾位皇帝留存的墨寶反覆對比,無論是書法習慣還是痕跡,完相符合……”
李定安登時就笑:“聽到了吧?”
你笑個屁,想摳字眼是吧?
連自珍眯起了眼睛:“書法習慣和痕跡吻合,可不就是真跡?”
“真就有區別……雙勾募法知道吧:用線條鉤出所摹的字的筆畫的四周,構成空心字體,然後填墨……其實就是小學時寫的描紅。
不過這幅地圖上的技法要稍微高級一些,他鉤的不是線條,而是比照原跡直接製成了有邊沿的模具’然後又用勾線筆一點一點的描……
如果是紙本還比較好認,因爲會留下積墨。但地圖的底布是織澹囵N的墨汁完全能滲到深處。所以這樣寫出來的字,你要光看書法習慣和痕跡,當然和真跡一模一樣……但要說這就是真跡,那是瞎扯淡……”
連自珍本能的一愣:“不可能!”
“其實還是有可能的,鑑別字跡真僞又不是很難,市級的司法鑑定機構就能做。”
李定安又笑了一下,“而且還有更簡單的方法:這幅地圖上使用的墨是民國時期纔有的‘洋菸墨’……就張大千、齊白石、傅抱石、李可染等名家最喜歡用來寫字作畫的那種。
這種墨沒其它特點,就兩個字:便宜!因爲它的主要成份是石油類燃料燃燒後的殘留物……嗯,就汽車排氣管裏的積炭,也是那東西……”
連自珍一個後仰,整個人都呆住了:你說啥?
也不止是他,幾乎所有人都露出一幅“日了鬼”的表情:汽車排氣管的煙?
這都是哪跟哪?
但要說不是……這種東西很容易檢測,初中的化學實驗室就能做。
包括之前的人造絲,鑑定起來更簡單:抽出一縷拿打火機一燒,就能一目瞭然。
所以說,已經有兩處地方不對了,破綻都這麼大,還有什麼繼續往下鑑定的必要?
大都抱着類似的心理,漸漸的,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大,偌大的會議室,密密麻麻幾十號人,竟然靜的只能聽到呼吸聲。
最後,還是趙永江打破了沉默:“那印呢?專家們反覆和京城故宮的真印比照過,沒有任何誤差……”
“對!”連書記突然就活了過來,“李老師你也承認,這上面的四方帝璽是對的!”
“印章確實是對的,因爲地圖織好後,重新用真印蓋的!”
“怎麼會?”
又來了?
連書記這算不算是記喫不記打?
鄭萬九暗暗樂呵着,又聽李定安娓娓道來:“沒什麼不可能的,因爲這幅地圖是溥儀僞造的……1924年,馮玉祥入京,逼迫溥儀離開皇宮,沒辦法,他逃進了日本公使館……
離開皇宮前,他帶走了相當多的一部分古玩和珍寶。其中包括部分帝璽、名家字畫以及這幅地圖的真跡……包括沒離開皇宮之前,他就給日本人送了好多東西,這也是日公使館願意收留他的原因……
當時爲尋求日方庇護,他又給日本人送了很多,大都是金銀、字畫和一些政治象徵意義不大的東西……後來,日本人胃口越來越大,打起了這幅地圖的主義。
但這幅地圖的含義不一般,如果送給外國人,不止是數典忘祖,大逆不道,而是賣國求榮……而恰好,他的身份更不一般。所以,他不敢送,也不能送……
還是他的英文老師,英國人莊士敦出主意,說反正日本人沒見過真品,又不識貨,造幅假的也看不出來……溥儀欣然同意,委託莊士敦帶着真品,到上海仿製一幅……
而爲了能以假亂真,溥儀還特地讓他帶了許多宮廷內藏多年的素白蘇澹裕貓D的底布也是對的……
到了上海,莊士敦找到英國買辦,上海紡織大享嚴裕棠幫忙。但嚴裕堂只會織布、紡紗,卻不會繡澹杂终垇砹思忓名家都迳S忠驙懭毡救舜叩木o,來不及用傳統的手法紡繡,都迳蜎Q定:機織……
大概用了一週,同樣大小,仿真度高達百分之八十的地圖就被織了出來。以防萬一,莊士敦先帶着地圖到了天津,蓋了印之後,又到京城請臨募名家募字,再請仿舊名家做舊……再之後,莊士敦纔回到天津,把地圖交給了日本人……
中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原先的那幅真品去了哪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後來發現這幅是假的,是不是佔據奉天后又用這幅假的換走了瀋陽故宮的那幅真品,同樣不知道。但之後,留在瀋陽的故宮的,就是這一幅……”
“李老師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猜的?”
“你就當我是猜的吧,不過並非沒有依據:莊士敦回到英國後寫了許多有關末代皇朝、以及皇宮內的自傳體文學。其中有一本,如果翻譯過來的話,應該叫《中國三十年之見聞》……
其中就記載了他到上海仿製地圖的經過……但寫的很模糊,只是說溥儀委託他帶着蘇宓缴虾?椧环貓D,又說到了上海後找了嚴裕堂和都迳珱]說是什麼地圖,更沒說繡來做什麼用,所以只能當做依據,而非證據……
至於原因,應該和時代背景有關:他寫這本書的時候,正是太平洋戰爭時期,美英聯軍和德國、日本把腦漿子都快要打電來了。而溥儀又正好在瀋陽當大滿州國的皇帝……可能是怕留下什麼把柄,所以沒敢寫那麼詳實……”
李定安說的很慢,其他人也聽極爲認真,而且其中不少人都是琢磨這其中的可能性。
但無論怎麼琢磨,發現都好像無懈可擊?
況且,他還給出了實質性的證據,驗證的方法又不難?
可要說這就是事實……沒人會甘心!
丟人就丟人吧,反正都丟到家了……
連自珍心一橫,咬了咬牙:“李老師,這不符合邏輯!”
看神情就知道,他這是實在沒辦法了只能創造條件找辦法,李定安無奈的一嘆:
“連書記,其實你很清楚,我就是解釋的再多,再完美,你只要想找,總能找到反駁的理由。但是,贗品就是贗品,別說還不到一百年,就是再放一百年,假的依舊是假的……”
第203章 捱罵了吧
假的終歸是假的,再放一百年,依舊是假的……
連自珍感覺腦子裏發暈,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於院長恍若如夢,猶自不敢置信。
趙永江悵然失言,扼腕長嘆。
館員們呆若木雞,教授們神情凝重……
其實李定安在電話中說出“人造絲”,趙永江摔了放大鏡的那一刻,所有人就預料到了結果。
可是,不到最後一分鐘,誰願意相信這就是事實?
因此明知道“字跡”、“印章”也可能有問題,卻只能硬着頭皮掙扎。
但結果呢?
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最後依舊是一地雞毛。
肯定都要恨死自己了吧?
李定安感慨不已,稍一思忖:“處長,那我先回去了!”
於院長悚然一驚:“李老師要回去,現在?”
不然呢,站這裏等着捱打嗎?
李定安點了點頭。
其他人都有些不解:領導都還在這呢,你卻要先走,懂不懂禮貌,知不知道什麼是尊重?
所以,王處長肯定會不高興,也肯定不會讓他走吧?
沒想,王永謙卻笑了一下:“好……小劉,去安排車!”
李定安又不能改口,還不走,留下來準備讓他這個領導爲難嗎?
所以,他不是對領導不尊重,而是太尊重了……
劉祕書秒懂,會心一笑,連忙下樓。
李定安點點頭,正要說兩句場面話,然後告辭離開。而還沒來得及開口,劉祕書又去而復返。
神情稍有些複雜,感覺像是有不太好的事情要發生的模樣,腳步也極快,幾乎是小跑着到了王永謙的身邊:“領導,魏祕……哦不,魏副處長來了……車已經到了樓下!”
副處級,卻是祕書?
明白了,十有八九,就是那位負責文化口的領導派來的。
李定安愣了愣,本能的轉過頭。王永謙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點了一下頭。
不是不想替你們遮掩,委實是咄咄逼人太過份……
同一時間,所有人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會議室裏憑空泛起了一股氣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