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頭髮花白的老人發言,“而且又要回到我們之前的推斷:涉案嫌疑人計劃對這兩人接觸,只是爲了報復?如果只是這樣,找輛泥頭車一撞,不什麼都解決了?
那如果是拉人入夥,就要看誰的能力更強……但截止現在,我們內部都還沒有定論,遑論走私團伙?所以纔要試探性的接觸,再進一步讓兩人分個高下,最後看誰更爲合適。”
張漢光託着下巴:“這個好辦,待會就考一下!”
老人點點頭:“不過相對而言,李定安的心理素質要過硬一些。至少與嫌疑人接觸的時候,露出破綻的機率更低……”
“但也意味着更不可受控:要知道,他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們的具體計劃……”
葉高山稍一頓,“他也不像於正則,本身就有很大問題,有立功贖罪的傾向。而且背景關係太複雜,所以,如果到了關鍵的時候他不配合,我們怎麼辦?”
“那能不能做一下思想工作?看他的資料,比如捐獻石經,比如與國博、故宮的項目合作,比如積極納稅等等,社會責任感還是比較足的……”
葉高山嘴角一扯,暗暗的嗤笑:天天和電腦打交道,你腦子也變成電腦思維了?
這次的計劃說寬泛點是線人,說嚴謹點就是臥底,一個不好,小命就沒了。
反過來再說,李定安一不缺錢,二不缺名,看信息彙總女人更不缺,而且正年輕,好日子纔開始,他腦袋被門板擠了才選擇當烈士?
所謂的責任感,無非就是榮譽,與其和警察合作,他和京大、和國博故宮等多合作幾個項目,評個什麼國家級的青年、勞模很難嘛?
方慧真是太想當然了……
張漢光也有些撓頭:真實昨天甫一接觸,他就發現了,李定安不但聰明,且既奸又滑,洞察力還極強。
想瞞住他,只當他是工具人使,根本不可能。關鍵的是,背景太複雜,沒辦法控制。所以說,方慧的建議還真就不是想當然,如果一旦選定李定安,他的思想工作非做不可……
思付間,他又嘆了一口氣:“代老師,您有沒有把握?”
這位退休前是某局的預審專家,同時也曾是刑偵及犯罪心理學教授,理論實踐雙一流,張漢光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請出山。
“需要策略,所以要先摸一摸他的性格……但文字資料太過片面,最好還是近距離觀察一下……而且最好是他情緒波動比較大的時候,以及比較在意的某一方面……”
老人想了想,“但不能在這裏,最好是在他比較熟悉,比較放鬆的場合中……你也學過心理學,所以也清楚,在不同環境,人會產生不同的預設心理……而心理素質比較強的人,測謊機也照樣不管用……”
“明白了!”
張漢光點了點頭,“我去安排!”
說着話,他就站了起來,然後不大的功夫,上半邊的屏幕中就出現了張漢光的身影。
時間很短,也就幾分鐘,話也說的很直接:不管於正則用什麼方法,待會見面後,激一激李定安。
然後,他又出現在下半邊的屏幕裏。
鏡頭中,李定安懶洋洋的靠在沙發裏,看到張漢光,他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手裏端着重新泡好的茶,他先是吹了吹,又吸溜了一口,然後才笑吟吟的問:“張處長,看夠了?”
第171章 仿的
張漢光不動聲色的走過來:“看什麼?”
“當然是看我……”
李定安慢條斯理的放下茶杯:“既然是合作,就要同心協力,信任無間……真的,你們如果有什麼疑問,可以直接問我,不用像觀察罪犯一樣窺視……”
只當他在詐唬,張漢光神色如常:“你誤會了!”
誤會……信不信我連對面有幾個人都知道?
但人家不承認?
這就沒意思了。
李定安又嘆了一口氣:“張處長,你直說吧,今天要我做什麼?”
“當然是看東西……不過不急,你如果有什麼想問的,可以直接問我!”
李定安笑了笑,又搖了搖頭:“沒什麼要問的!”
“好……等我喝完這杯茶!”
指揮中心,李定安所在的這間會客室已經擴成了全屏,畫面極爲清晰,甚至能看清皮膚上的毛孔,李定安和張漢光說話時的表情、肢體動作也清清楚楚。
其他人依舊坐着,代有年則站在大屏幕前,抱着膀子,緊緊的盯着屏幕。
隨着屏幕中的兩人對話,他有如喃喃自語:
“漢光進門的時候,他的上嘴脣上抬,眉毛微微下垂,眼簾和嘴脣略微緊張,這是……侵略性仿御?對,他在掩飾不滿……所以,‘看夠了’是肯定式問句,而非懷疑……”
“之後,漢光說到‘看什麼’,他的嘴角翹了一下,眉毛微微一揚……時間雖然很短,但這明顯是一個譏笑的表情……這是在表達輕蔑、不屑……”
“他說同心協力,信任無間的時候,瞳孔微微擴大,但眼神很清澈,也很冷靜,嗯……這是句實話,可以說是推心置腹……”
“再之後,他說‘沒什麼要問的’時候,眉毛下意識的放鬆,嘴角微微下拉……這是在表達失望……包括現在,他依舊很失望……”
老人頓了頓,又笑了一聲:“這個年輕人很有意思!”
身後的警員不停的記錄,再往後,剩下的人全皺起了眉頭。
代老師是刑偵界著名的心理學專家,他利用表情學破獲在案件十隻手都數不過來。所以權威性毋庸置疑,也沒人懷疑他剛剛說的這些。
但正因爲權威,所以他們就覺得,坐在張處長對面的這個年輕人愈發古怪了。
他爲什麼這麼肯定,監控的另一頭,有人在觀察他?
不然就不會不滿,不會防禦,更不會在張處長否認之後,表露出不屑的神情。
而且,他好像已經懷疑到,警方有事瞞着他。
因爲張處長再次否認後,他很失望……
這個人……嗯,很自信……不,應該是自負,因爲他絕不懷疑自己的判斷。就像他覺得監控的另一頭有人在窺視他,那就肯定在窺視他。
問題是,他怎麼敢這麼肯定?
思忖間,張漢光站了起來,應該是覺得這樣乾坐着沒有什麼觀察的意義。
兩個人說着話,並肩向外走去,臨出門的時候,張漢光又打了個手勢。
這是在指示指揮中心的警員,把於正則帶到物證室。
葉高山瞭然,捏着對講機下達指令。
與此同時,代有年也往外走,邊走邊說:“漢光,這位已經有了逆反心理……所以,我需要近距離觀察一下……”
聽到耳麥裏的聲音,張漢光不由的皺起了眉頭,又看了看李定安:逆反心理……就因爲剛纔的幾句話?
轉着念頭,他又說:“待會也有兩位專家,可以給你介紹一下!”
“也是和我一樣的顧問?”
張漢光模棱兩可:“差不多!”
嘴裏像是塞了個核桃,怎麼說話含含糊糊的?
李定安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思忖間,就到物證室。
門口守着警衛,而且是雙層安檢門,雖然沒有登記,但張漢光只是指紋就錄了兩次。
等進去的時候,裏面已經有四個人,兩個是警察,另外一個四十多歲,穿着得體,皮鞋鋥亮。神態稍嫌倨傲,眼神直接從李定安臉上掠過,只是朝着張漢光微微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位也穿着便裝,頭髮花白,至少也有六十多,神情很是慈祥,看到李定安,還主動的笑了笑。
“這位是代老師……這位是古瓷研究協會的於會長!”
古瓷研究協會?
李定安眼神稍亮了亮。
這是個半官方性質的組織,原先屬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
有段時間,文遺研究院還叫中國文物研究所,還屬文化部領導的時候,古瓷研究院和國博、故宮、敦煌研究院屬同級別單位,都是文遺研究院的下屬單位。
之後改制,文遺院和敦煌研究院歸屬到國家文屬局,國博、故宮歸屬到文旅部,古瓷研究協會因職責重疊,漸漸淪爲民間機構,但依舊接受文化遺產研究院指導。
所以如果論級別,這位應該和何安邦差不多,這會兒雖然無官無職,但只要挪一挪,最差也是司局級。
李定安之所以好奇,倒不是因爲這個,而是上一個登上“考古新發現”的部級項目,就是古瓷研究院和文遺院合作研究的。
何安邦和馬獻明提到好幾次的“見了他們眼睛都長到了頭頂上”的,好像就是這位。
嗯,沒錯,姓於,就是古瓷研究協會的會長。
怪不得這麼倨傲?
但反過來再想,肯定是有真本事的,因爲相對而言,考古相關領域的學術氣息要濃厚一些,業務技術不過硬,底下的人鳥都不鳥你。
就像何安邦、呂本之,雖然負責的最多的是行政事務,但研究水平依舊屬於頂尖的那一類。
暗暗回憶,李定安也就沒有注意張漢光最先介紹的那位老人,聽到“老師”這樣的字眼,他就以爲是考古相關院校的教授。
一身的書卷氣,看着也確實有點像。
就這麼一會的功夫,兩個警員打開了櫃子,取出了幾樣東西。
李定安略略一掃,全是瓷器:一隻青花盤、一件青瓷筆洗,一件青白膽瓶,還有一件紫紅釉的花盆。
第一眼看上去,感覺全是真傢伙,看器形特點、釉色,應該都是清以前的東西,而且絕非出自小民窯。
換句話說:很值錢!
如果是明朝的,這幾樣東西的總價少些也在千萬以上,如果更早,也就是元或宋的五大民窯,上億輕輕鬆鬆。
瞅了幾眼,李定安偏着頭想了想:“張處長,是不是和那一件是同一批東西?”
他指的當然是那一件龍紋大缸。
張漢光卻搖了搖頭:“暫時不確定,所以請你們來看一看!”
一聽這句,李定安就笑了。
他確實不知道公安部門的辦案流程,但至少知道,公安內部就有很多實驗室,隨便找一間,就能檢測出具體的年代、土質、釉質,乃至是出產地。
如果張漢光說,讓他們來估一下價,李定安肯定深信不疑。但他要說暫時還不知道這間東西是哪個朝代的,那就呵呵呵了……
明白了,耳聽爲虛,眼見爲實,怎麼也要驗驗成色。
怪不得之前會晾那麼久?
這次用不到表情專家,就連於正則都能看出來他臉上毫不掩飾的嫌棄,所以,他就明白了:這位和他不一樣,很有可能真是公安部門請來的顧問。
如果和他一樣,是“有立功傾向的犯罪嫌疑人”,絕不敢露這樣的表情。
但是……這麼年輕?
他不由的多打量了幾眼:模樣很周正,穿着卻很普通,典型的學生打扮……T恤口袋的上沿露着一道邊,仔細一瞅,好像是什麼大學的學生證?
一瞬間,於正則瞪大了眼睛:“你是大學生?”
“對!”李安安謙虛的笑了笑,“學的是考古專業,也懂點鑑賞!”
廢話,你不懂鑑賞,能到這裏來?
問題是……請學生當顧問,顧問什麼?
於正則都有些懵。
下意識的,他又看了看張漢光,好像在問:你讓我欺負一個學生?
張漢光面無表情,意思很明確:我怎麼教待的,你就怎麼做!
沒時間讓他思考,張漢光又敲了敲桌子:“麻煩兩位,開始吧……”
李定安點點頭,“有什麼要求?”
張漢光不假思索:“當然是越多越好!”
我問的是誰先看,你卻告訴我,儘量考一百分?
算了,人家都已經看上了……
要是在外面,於正則肯定要矜持一下,但在這裏……當然是乖乖聽話。
他拿起了青花盤:“這一件是海淘瓷,又做過後期處理,手法相當高明……”
聽到這句,李定安暗暗的讚了一聲:看吧,就說很厲害。
確實如他所言,做舊的手法很高明,至少釉面上的包漿足可以以假亂真。
如果請吳爲民來,也應該能看的出來,但絕不會這麼快。如果是高勝東……嗯,這絕對是一件出土百年以上,精心傳世的青花瓷……
“白度很高,色澤晶潤,所以應該出自明朝中晚期的景德鎮……沒有款,所以只能當做民窯,但做工很精美。如果估算價格……當然,我指的買主明知是海淘瓷,而且是黑市價格:大致在一百萬左右……”
張漢光依舊面無表情,於正則便放下了碗,拿起了筆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