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剛開始不是太清楚,李定安調整了好幾次角度,瓷釉表面才閃現出一層細微的滭S色。
一剎那,葛老師愣了,張教授也愣了,包括陶瓷系的學生也愣了。
他們盯着大屏,全都傻愣愣的張着嘴。
不是在驚訝李定安懂的多,因爲他說的這些只是基礎性的知識,懂瓷器的都懂。
問題是,在場這麼多教授和研究生,誰能在不借助工具的情況下,發現這樣的區別?
一般的情況下,不但要借用儀器,而且還得是專業的光學儀器。不看就連李定安也調整了好幾次才找準角度?
所以說,李同學這眼力,委實是厲害了……不佩服都不行。
葛老師愣了好久:怪不得吳教授敢讓他上去,接受這麼多人的質疑?
這學生不但有點東西,東西還相當多……
嘆了一口氣,他又問:“那年代呢?”
“葛老師,既然我們確定了這東西出自邢窯,那基本可以確定,年代大致在隋以後,明以前,對吧?”
“那當然!”
因爲邢窯到隋朝纔開始燒白瓷,元朝末期就停燒了。
“那接下來就看器形:隋、元時期都沒有這種器形,唐代倒是出土過相似的水壺和花灑,但蓮蓬下都有用來做支撐的瓷柱,而且蓮莖都比較粗,和這種截然不同。就只有宋朝發現過這種器物……”
“有出土的實物?”葛老師皺着眉頭,壓低了聲音,“張教授,我怎麼沒印像?”
張教授沒敢吱聲,因爲他也沒印像。
“不是實物,而是畫:甘肅清水縣發現的宋金時期的墓葬磚雕中刻有一幅童子沐浴圖,上面就有這種花灑……
另一幅是宋徽宗時期宮廷畫師蘇漢臣所作的絹本團扇,《仕女浴妝圖》,畫上也是類似的器物造型……如今收藏在寶島故宮博物館……”
聽到李定安這樣說,沒人吱聲了,至少學生是不敢吱聲了。
宋金時期的墓葬本就少,課程中講授時也大多是建築與構造,涉及壁畫與磚雕也是以比較突出的內容爲主。所以教材中既便出現過這副畫,也沒人會關心上面的花灑是什麼造型。
至於寶島的故宮博物館,那就更接觸不到了……
吳教授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
“好的,吳教授……”
“李定安,這是什麼?”
一個女研究生指着一樣東西,顏色青灰,呈長柱形,直徑五公分左右,約有十來公分長。
茬口很明顯,應該是斷了一截,所以也很好認:這東西是用石頭雕出來的。
離的稍有些遠,但大致還是能看到石柱上刻着一個字,估計年分不短,字跡有些模糊,看着像是個“後”字。
同一時間,大屏上出現了實物的同步攝像。再看清單,專家給出的鑑定結論是清代的藥杵。
這就有點敷衍了,也說明這批專家的眼力確實不太行:因爲古代的藥杵很少有石制的。
也別說虎骨、犀角,以及金石礦物之類的藥材,既便是根莖類,用石杵搗不了幾下,搗碎的石頭渣子絕對比藥粉還多,那這藥還怎麼用?
所以凡藥杵大都是金屬製,包括商周先秦時期出土的也是銅杵。
要說這支更早,是石器時代的東西,那就更扯淡了……上面刻着字呢。
估計也是這個原因,這位女研究生纔有些奇怪……
思忖間,李定安也走了過來。
這東西的造形稍有點怪,上半截有些細,下半截要粗一些。形狀很勾稱,左右也很對稱,明顯是精心打磨過的。
再仔細看,底部還有線條,看着像是紋路,又像是毛髮……嗯,毛髮?
李定安頓了一下:這東西怎麼越看越不對勁?
本能的,他又瞅了瞅那個字:這就不是後,倒像是漢隸的“月”字,頂部帶點弧度,右邊又少了豎勾,而且恰好,右邊就是斷茬。
下面好像也有筆畫的痕跡,大致像是一橫。
月加一橫是什麼?
“且”?
我了個去,這是角先生……就說怎麼看着不對勁?嗯,還是漢隸?
李定安猛的一愣:漢朝的時候,這東西可不是給女性解決生理需求的,而是祭祀用的……
再說了,這玩意可是石頭的?
霎時,他精神一振,拿起了物件,又順手打開了系統。
沒錯,就是這東西,也確實是漢朝的,不過恰好把前端最具象徵性的那一截給弄丟了,所以不怎麼好認。
關鍵的是,系統提示這玩意是新鮮出土的?
好傢伙,這可是漢墓?
要是編外考古隊乾的,這輩子算是完了……
李定安一動不動,好像在發呆一樣,考場裏又開始議論起來。
“這是……認不出來了?”
“估計是,這東西確實不好判定……”
“但這樣也夠厲害了……至少剛纔那件花灑,絕大部分的研究生就認不出來。”
“還研究生……你問問在場的幾位講師,李定安沒講之前,誰敢說那是從邢窯燒出來的?”
“這倒是……”
正議論着,李定安又抬起頭,朝林思齊揚了揚手裏的東西:“這是從哪弄來的?”
林思齊眯眼瞅了瞅:“石雕?噢,是市文物局從清大發掘出來的,說是沒什麼研究價值,就……嗯,就處理了……”
市文物局……清大……處理……厲害了,林學姐!
他嘆着氣,把東西往吳湘面前一遞:“老師你看這個字,像不像隸書的‘且’字?”
“且”字,還是隸書?
再看形壯,吳湘也反應了過來:這是生殖圖騰?
嗯,清大挖出來的……哈哈,漢墓?
嘖嘖……李定安這眼力?
說實話,李定安要不提醒,他既便能認得出來,也要不少時間……
吳湘感慨不已,直接把清單往他手裏一賽:“估計還有不少,找一找……高勝東,邢宗峯,別拍了,過來幫忙……白如,過來登記……”
還有不少……意思是,真從清大挖到了漢墓?
李定安愣了愣,下意識的接過了清單。
其他的教授和學生卻是一頭霧水:
“怎麼回事,正看的精彩呢?
“應該是那根石杵有問題。”
“估計是好東西,說不定是商周或石器時代的。”
“你眼睛有問題吧,那上面刻着楷體字?”
是楷體字嗎……怎麼看着有點像是隸書,也有點像金文?
葛老師皺着眉頭:“張教授,剛纔那個字,像不像反寫的‘後’,或是‘司’?”
張教授搖着頭:“我不知道!”
隔着屏幕,肯定沒有看實物那麼清楚,張教授確實沒認出來。
但吳教授一說“高勝東,別拍了”,他就知道,發現好東西了。
而且絕不止一件……
猜忖間,旁邊傳來一聲驚呼:“李定安,你說這是什麼……漢代的棺材板?”
第162章 踏破鐵鞋無覓處
案子上放着一塊石板,約摸餐桌大小,很厚,大概十四五公分。
上面刻着一些紋路和字跡,但已經很模糊。
邢宗峯拿着手電,打了一道平光,高勝東又遞過了放大鏡。
看到這個架勢,附近的研究生也湊了上來。
“S形波紋……這是什麼,感覺沒見過?”
“有點像水紋,又有點像雲紋?”
“應該不是宋以後的紋樣……”
“邢助理,你認得吧?”
邢宗峯扯了扯嘴角:我要認識,還能在這裏打手電。
“這是早期的卷草紋……”
李定安邊看邊解說,“始於漢代,特點就是‘以S形波狀曲線排列’,大概在南北朝時期與佛教文化相結合,之後衍化出了牡丹、忍冬、蘭花等紋樣……”
“那豈不就是花草紋?”
“對,就是花草紋!”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個漢唐系的博士生格外興奮,“盛行於唐代,所以又叫唐草紋!”
旁邊的學生沒吱聲,但都在暗暗的罵: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你有多淵博,那你剛纔怎麼沒認出來?
又有學生問:“意思就是,這塊石板來自漢代?”
李定安又點點頭:“差不多,漢代的卷草紋大多應用於碑刻邊飾,這一點也相符合……”
“碑刻……那就是墓碑?”
“看着不像。”李定安頓了一下,“倒有點像外槨的頂蓋?”
“外槨的頂蓋,不就是棺材板?”
“什麼,漢代的棺材板?”
像是湖裏丟了塊石頭,眨眼的功夫,李定安的身後就圍過來了好多人。
“別擠……別擠,先讓我看看……”
一聽是漢代的東西,葛老師哪還能坐的住?他使勁的扒拉開人羣,然後眼珠子一瞪:好傢伙,這麼大塊碑,剛纔怎麼沒發現?
別說,還真有點像是墓碑,或是槨蓋?
隨即,他又露出一絲狐疑:“李定安,只憑幾枚卷草紋就判定這是漢代的東西,有些武斷了吧?”
“葛老師,這還有……”
李定安直起了腰,把放大鏡對準了石板,“你看……”
這次不再是紋樣,而是圖案,看着有不少,但更爲模糊,也就勉強能認出形狀。
葛老師沒客氣,接過了放大鏡:“圓裏面有個點……嗯,這是日……這是兔子……這一隻額頭上有紋,應該是老虎……這是偃月……嗨,還有把刀?”
葛老師稍一頓:“日、兔、虎、刀……嘶……怎麼這麼熟悉?”
他仰起頭,瞅着天花板,使勁的回憶着。
感覺腦子裏蠢蠢欲動,答案像是要破殼而出,但就差了那麼一絲絲……
老師都是這副模樣,漢唐系的幾位博士生更不敢吱聲了。說實話,他們也確實看不出什麼。
至於商周系和宋元系的學生,更是像悶嘴葫蘆似的,不敢吱聲。
畢竟是超綱的東西,不懂很正常,但要敢嗶嗶,就得做好臉被打腫的準備……
看他皺着眉頭咧着嘴,異常痛苦的模樣,李定安小聲提醒:“葛老師,《續漢書·禮儀志》……”
腦子裏像是閃過一道光,葛老師眼睛一亮:《續漢書·禮義志》:帝崩,考工令奏東園祕器,表裏洞赤,簴文畫日、月、鳥、兔、龜、龍、虎、連璧、偃月、牙儈梓宮如故事……
梓宮指的就是棺材,這上面也有日、兔、虎、偃月……但自己一時懵住了,死活想不起來……
這就很尷尬了……是不是代表着自己這個專門教授漢唐考古的講師,知識諸備還不如宋元系的一個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