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什麼時期的?”
“南宋寧宗!”
嗯?
他詫異的看着李定安:“貨主說的?”
“沒有……他也只是一知半解。”
“那你拿到實驗室檢測了?”
李定安笑笑:“我昨晚上纔回來,所以還沒來得及?”
這就奇了怪了?
姓謝的專家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幾份文件。
沒錯啊……契書上是“鎏金銅箱”,清單上只是銅箱,包括昨天籤的交易合同上也只寫的是鎏金銅箱,說明李定安沒說謊,這位很可能是徐氏後人的賣主也不知道這東西的具體來歷。
反過來再說,要是清楚的話,這樣的東西誰會賣?
就算賣,估計李定安也買不起……
所以,李定安是怎麼把時間明確到宋寧宗時期,還敢這麼肯定的?
他又看了看其他專家。
展臺前現在還圍着六位,正看的認真:陳叔才、項志清、丁院長、吳湘,和另一位專精銅器禮器的專家。馬獻明則給他們打着下手,又是拿放大鏡,又是拿手電。
其餘五位全都盯着李定安,神情很是驚奇。
意思很明確:要是換成他們,絕對不敢把話說這麼滿。
所以說,李定安這自信心……不是一般的足。
肖院長給他使着眼色,意思是讓他謙虛一點,但李定安裝沒看見。
現在謙虛,開什麼玩笑?
要是換個場合,更或者說沒有仿品出現,世上就這一件,他肯定會把姿態放低一些,虛心請教兩句。但這會又是領導,又是專家,如果他一謙虛,萬一被人當真了怎麼辦?
再萬一,連陳叔才和那位專精銅器的專家也看不準,只要等風聲傳出去,這玩意別說兩千萬了,怕是兩千都嫌多。
所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天王老子來了都不好使……
領導也來了興趣:“怎麼這麼肯定?”
李定安忙笑了笑:“書記,我昨晚回來後連夜查了查資料!”
現查的,而且就用了一夜的時間?
領導更好奇了。
現場這十多位,除了肖院長,哪位不是文博研究領域的頂尖學者,哪位不是領國務院特殊津貼的水品?
可以說個個都是活字典。
沒道理李定安只用了一晚上就查能查出來的資料,他們卻不知道?
看錶情就知道,這會看李定安的表情更怪,也更狐疑……
李定安又解釋了一下:“不是正史,而是幾本筆記體史書,所以不怎麼好查……”
不好查你還查那麼快?
謝教授又是好奇,又是好笑,正要問,吳湘卻直起了腰,接過高勝東遞來的毛巾,不緊不慢的擦着手:“我就記得,《齊東野語》和《鹹淳祕錄》有提到,還有哪一本?”
幾位專家齊齊的一震:意思是,史書上真有相關記載?
而李定安卻有些無語。
吳教授教授的不單單是瓷器考古,還有“宋元明清考古”,李定安也想到過,如果要找相關資料佐證的話,請教吳教授肯定要容易些。
但昨天回來太晚,就沒好意思打擾,所以他請方誌傑、還有舒靜好和他一起熬了個通宵。
他來學校之前,那兩個才頂着黑眼圈去國博上班了。
但誰能知道,竟然這麼輕鬆?
估計他一說南宋寧宗,吳湘就想到了……
暗暗罵着自己爲什麼不放心大膽的打電話,李定安又說:“老師,還有元代鮮于樞的《困學齋雜錄》,記得比較詳細一些……所以,這口銅槨,是元代就出土的……”
吳湘想了想,眼睛一亮:“還真就是……”
其他專家一個後仰:不但有記載,還這麼詳細?
吳教授知道麼多,還算正常,問題是,李定安呢?
這也太淵博了些……
第151章 死道友不死貧道
“小高,幫我拿一隻闊口皿……白如,去開C—14和光譜儀,把這些拿出檢驗……”
丁院長颳着箱子裏的銅鏽粉末,遞給白如後又看了一眼李定安,“年紀輕輕,態度卻一點都不端正……別含含混混的,要說說清楚……”
領導又笑了,其他的幾位專家卻是哭笑不得:丁守義,你前一句還在罵學生態度不好,後一句就要讓他給我們上課?
那李定安是該謙虛,還是不謙虛?
不過他們也確實好奇:既然好幾部史料中都有記載,而且並非同一時期的史書,那就並非孤證,也說明這東西確實有出處。
“都坐下聽,別把李定安嚇着了……”謝教授坐了下來,又開着玩笑:“不聽老丁都開始指桑罵愧了?”
吳湘也坐了下來:“別緊張,都是老師前輩,說錯也沒關係!”
一聽這句,其他幾位專家就不停的笑:李定安對上領導都不虛,還緊張?
“好的吳教授,那各位老師多指正……”
李定安笑着點點頭:“昨晚上我回來後,就請了國博的兩位同事,幫我一起查,重點先從元代史料着手……”
“等會……這不是南宋的皇子棺槨嗎,爲什麼要先查元代史料?”
“肖院長,是這樣的:元初的時候,江南釋教都總統(僧官)楊璉真迦奉宰相桑哥之命,挖掘錢塘和紹興兩地的南宋王陵和皇陵,前後歷時三年,可謂是掘地三丈:連皇帝肚子裏的水銀和頭蓋骨他都沒放過……
也因此,國家文物局從十年前開始發掘南宋帝陵,但迄今爲止,出土的全是瓦當、碎瓷以及石構殘件。簡而言之,值錢的東西全被楊璉真迦盜走了……所以要想查這口銅槨的出處和流傳軌跡,最好的辦法是先從元代史料下手……”
“原來是這樣……”肖院長恍然大悟,“各位老師別見笑!”
謝教授搖搖頭:“肖院長你別謙虛,只要不是專門研究宋史元史或是考古相關的,大都不知道這段典故。甚至包括我在內,在座的至少一半都只是一知半解……”
“那就行!”肖院長笑了笑:“李定安你繼續說。”
“好……我們先查了《元史》,其中只記載了楊璉真迦在杭州和紹興挖掘了哪些墓葬,挖到了多少珍寶及金銀財貨,並沒有提到具體品類,所以只能繼續往下查……
之後,我們查到清代史學家邵元平撰著的元代史《續弘簡錄》有相關記載,但很少。所以又查,之後從《續弘簡錄》查到同樣是清代史學家魏源編撰的《元史新編》也有提及。
然後又從《元釋新編》的《釋老篇》中查到了楊璉真迦盜走的大概品類,之後又從元代史學家陶宗儀所著的《南村著耕錄》中查到了具體數目……”
“李定安,你等會……”
剛說到一半,又被一位專家打斷,“《元史新編·釋老篇》只有目,而無文,你是怎麼查到的?”
看了看他手裏的手機,李定安笑了笑:“楊老師,你查的是國家電子圖書館的資料吧?因爲抗日戰爭時北平圖書館南遷,導致元史資料丟失了一部分,所以有缺失……你查南京圖書館,它前身是江南圖書館,有關江浙兩地的古籍多一些,其中就有相對完整的《元史新編》……”
“嗨……真有?”楊教授翻着手機,好不驚奇,“藏這麼深,你怎麼查到的?”
“就是按圖索驥!”
“扯淡……”
“老楊你別打岔……李定安你繼續!”
說實話,謝教授也很驚奇,其他專家同樣驚奇,因爲真的不好查。但與之相比,這都是次要的,得先讓李定安講完。
李定安點點頭:“就這樣一點一點的查,最後查到元代著名的詩人、文學家鮮于樞在浙江宣撫司任職時,從楊璉真迦手中買過一批南宋帝陵墓葬品,也終於算是在鮮于樞的《困學齋雜錄》中查到了這口銅槨……
鮮于樞稱,楊璉真迦挖掘宋寧宗趙惇與皇后李鳳孃的合冢時,從陪陵中挖出了許多陪葬品,其中就有這口銅槨,另有銀棺,其中屍骨將將兩尺……所以他推測,陪陵的主人應該是宋寧宗的長子趙挺或三子趙振……
當時我們推斷:趙惇的長子趙挺夭折時已經六歲,至少應該有一米左右,這口銅槨肯定沒辦法殮葬。再者當時趙惇剛被孝宗趙昚立爲太子,而且太上皇,也就高宗趙構還正值盛年。
而趙構這個人對佛教和道教都不怎麼感冒,特別是佛教,他認爲是外來的異端,沒少打壓……換位思考,當時的趙惇應該是不敢在兒子的棺槨上刻佛祖的……
之後又查《宋史》,趙惇第三子趙振就是兩歲時夭折,而那年,恰好孝宗禪位,趙惇登基爲帝,所以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有了大致出處,接下來就比較好查了……因爲趙振沒來的及封爵就夭折,相關的史料極少,好在他母親,也就是李鳳娘是歷史上有名的悍後,不論是正史還是野史,以及寧宗之後的史學家、文學家的筆記體史料中記載極多,就比如《齊東野語》和《鹹惇祕錄》中,都有李鳳孃的志傳……
其中記載:因爲是中年得子,李鳳娘對幼子極爲寵愛。可惜不幸夭折……又因爲李鳳娘信佛,便想按照佛教禮典爲趙振治喪……
但不合禮制,所以趙惇不同意,爲此兩人幹了一架,但趙惇沒打過,反倒被李鳳娘抓破了臉……沒辦法上朝,趙惇藉口‘思子悲痛’,在後宮躲了整整七天,同時又請國丈李道和國舅苦勸,李鳳娘才勉爲其難的答應了一半:
她答應,可以由禮部主持殮喪,但必須請高僧名道佈道場講經,所以葬禮不是一般的不倫不類……而趙振的銅槨銀棺也是在這個前提下,由造辦局打造的……
連皇帝都惹不起李鳳娘,何況是大臣?所以皇后怎麼說,造辦局的官員就怎麼辦,也因此,趙振的棺槨也造的不倫不類……
因爲同爲鮮卑之後,楊璉真伽與鮮于樞相交莫逆,挖出趙振的墓葬之後,他就半賣半送的把其中的一部分給了鮮于樞。這些在鮮于樞的《困學齋雜錄》中都有記載……
到明初,鮮于氏落沒,再之後,這些東西就流傳於江浙一帶……如今存世的不多,各位老師眼前的這口銅槨就是其中一件……”
李定安講的不急不徐,與此同時,幾位專家,包括王祕書也在不停的點着手機。
無一例外,都在查李定安所說的這些史料。但他們發現根本就跟不上李定安的速度。
不單單是因爲這些史料不在同一家圖書館,而是目錄太多。
就比如一部《困學齋雜錄》,搜倒是好搜,就在四庫全書裏,但沒有一鍵到達的鏈接,所以要先翻開《四庫全書》,再翻開《史部》,再翻《史評》,再翻《雜類載記》……都還沒翻到,李定安就講過去了。
沒辦法,只能分開查,你查第一本,他查第二本……好不容易查到具體資料,正準備看,卻發現研究室裏沒聲音了?
謝教授下意識的抬起頭:“李定安,繼續講啊?”
“啊?”李定安反倒被問懵了,“謝教授,我查到的就這麼多,都講完了!”
講完了?
謝教授愣了愣,看了看手機裏的資料,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同樣的,其它幾位也反應了過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個頂個的懵。
要說沒講清楚?
那就是睜眼說瞎話了,李定安有理有據,條理清晰,個個都聽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是李定安查到的資料不全?
別開玩笑了:這些資料橫跨宋、元、明、清四朝,上下近千年,涉及七八個分類,有正史、野史、筆記體史、雜記、史評、詩評、話本……可謂是全的不能再全,多到不能再多。
正因爲全,也正因爲多,也正因爲在場的都是頂級的專家學者,所以他們才明白其中的難度:不比大海撈針的難度低多少,所以別說一夜,給他們一個星期夠不夠?
這還得是給他們配個經驗相當豐富,相當給力的助手團隊的前提下……
楊教授皺了皺眉頭:“真就只用了一夜?”
“確實就是一晚上……不過邭獗容^好,國博的兩位同事也非常專業,所以查的很快。”
撿漏當然得看邭猓珡膩頉]聽說,查資料找證據也要看邭獾模�
楊教授呵呵一聲,直接把“邭夂谩比齻�字過濾掉。然後看了看成司長,又轉過頭,看了看正樂呵呵的喫瓜的馬獻明,一臉的狐疑:“馬所長,國博的資料員有這麼專業?”
馬獻明差點笑出聲:扯什麼淡?
方誌傑和舒靜好真要那麼厲害,還能留在國博?早進部委了……
厲害的是李定安而已。
要不然爲什麼他研究的進度那麼快?
不單單是研究方向沒有偏差,實驗數據沒有錯漏,更因爲論證索引的資料查的快。
他只是大致的瀏覽了一遍相關學術和故宮以及國博的資料庫,就跟印在了腦子裏一樣。但凡需要的時候,一個助理兩個資料員才準備挨個資料庫的翻,李定安一口就能指出具體的目錄,具體的索引鏈接。
就這記憶力,頂得上計算機組了,你讓其他人和他怎麼比進度?
馬獻明笑而不語,表情還那麼怪,楊教授就明白了:根子還在李定安這裏,和國博的資料員的關係不大。
再轉過頭,他又驚了一下:其他幾位還好,包括謝教授和幾位專家,也包括肖院長,表情都和他差不多,除了驚訝,就是好奇。
但奇怪的,吳湘、王祕書,甚至是領導,都是老神在在,好像早就知道?
再一想李定安的年齡、身份,再和他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做一下對比,楊教授突然就有了答案: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處!
怪不得他能在國博負責項目?
正暗暗詫異,丁院長、陳叔纔等人的研究也告一段落。正好白如也拿來了相關的檢驗數據,幾人順便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