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转角吻猪
飯桌簡陋,桌上四人,桌面卻足足六個大碗菜。
一碗山筍燉的臘肉、一鍋菌子燉的雞、一碗黃豆燜的溪魚、一碗姜醋燒的豬蹄、一碗山野雜蔬……
臘肉兩肥兩瘦,三線五花,夾起來透着光一看,肥肉部分透明又透金,這是年前殺的土豬肉,用松枝燻了半個月,筍乾則是去年山上挖的冬筍,剝去外殼只剩嫩白的筍心,切成滾刀塊與臘肉一起放在陶罐裏,在柴火竈上慢燉一個時辰,揭開蓋子時,肉香混着筍香能飄滿半個院子。
那碗溪魚則是王大爺今日清晨時在山溪裏蛔硬兜模驼拼蟮南~不用去鱗,只需剪子剖去內臟,用熱油煎香,再和黃豆一起燜煮,入口沒有半點腥味,骨頭都軟得可以直接喫,嚼着還有淡淡的回甘,這是隻有山裏的活水才能養出的鮮,尋常宴席難尋。
至於那鍋菌子燉的雞更不用說了,剛剛雞都還在面前跑呢,現殺現燉,慢火煨到雞肉脫骨,雞湯呈淡淡的金黃,撇去浮油喝一口,鮮得讓人眯起眼……
四方的桌子不大,幾個粗陶的大碗菜就擺得滿滿當當。
大爺和大娘還在一旁不停地拿着鍋往大碗裏添菜,纔不過少了半寸,立馬又添得滿滿當當。
嘴上唸叨着‘多喫點,都是自家種的、自家養的,沒什麼好東西’,可這滿桌的山野鮮香,早已是山裏人能拿得出來的待客最高規格了。
在外頭喫了一個月,回到山裏喫到最熟悉的這些食材和味道,陳拾安和肥貓兒喫得那叫一個香。
完事兒,走的時候,王大爺還給他拿了一袋新米、兩條臘肉、半隻雞、一大包自己種的菜。
“拾安啊,帶上山去喫!”
“……”
無法拒絕。
入個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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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道爺失蹤了?(今天一更)
自行車先在王大爺家中放着,帶着隨身的行李,還有王大爺給的一些肉菜,陳拾安上山了。
玄嶽山系佔地寬廣,素有‘神仙都會’之稱,歷史上高道雲集,宮觀林立,非今日能比。
魏巍青山八百里,最知名的紫霄主峯拔地通天,而山系西側的落霞嶺卻像是被天地遺忘的角落,淨塵觀便嵌在嶺北的一道褶皺裏。
從山腳山村上山,走的是沒有開發過的山路。
陳拾安揹着包,沿着山澗溯流而上,黑貓兒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左右。
到了這個地方,導航基本是不管用的了,手機倒是還有信號,能通過地圖知曉自己大概的位置。
不過對陳拾安而言,這個生養長大的地方,他真的閉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用正常速度走這段山路的話,一般人要兩個小時左右。
大多數時候,陳拾安也是用着正常速度緩行上下山。
而馬上就要回到道觀這會兒,他卻像是心急的孩童一般,加快了自己上山的速度,身姿如矯健的山貓,跟肥墨比着速度,一人一貓在山林間奔跑穿梭着。
穿過終年不散的鎖霧峽,峽中白霧如活物般翻滾,能吞噬路標和腳步聲。
唯有當地的藥農認得那株迎客松作爲參考。
過了峽口,斷雲澗的湍流撞入眼簾。
到了這裏,淨塵觀也就近了。
正值秋日午後,山中清幽,耳邊盡是蟲鳴鳥叫之聲,從喧鬧的大城市回到這裏,只讓人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陳拾安貼着茂密青幽的杉樹林走。
原本都是山民們用腳走出來的山路,到了這裏之後,突然有了一條修建出來的石梯長階。
一個月沒打掃,石梯長階上面落了不少樹葉。
偶爾還有幾隻路過的松鼠,抱着松果站在石階的上方,居高臨下地好奇看着下面沿着石階走上來的道士。
“喵?”
“吱吱——!”
見到那坨黑貓兒,松鼠們嚇了一跳,松果也不要了,直接撒腿全嚇跑了。
陳拾安彎腰,將地上的松果撿起,繼續拾階而上。
不多時,石階上方,一座破舊又寒酸的山門就出現在了眼前,山門檐頂枯枝敗葉堆積,還有一些瓦片脫落,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樣子。
不過陳拾安可知道,別看這山門破爛,但其實結實得很,好歹也是個門面,真要倒了鬧笑話……
穿過山門,一道幽長、整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石階繼續向上延伸。
幽深的石階苔痕落葉滿地,兩側參天的杉木楨楠夾道,林間清脆的鳥叫聲不斷。
置身其中,一種深邃古老的自然氣息撲面而來。
走完這最後一段筆直的石階路後,在石階的盡頭,那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道觀出現在了眼前。
“師父,我回來了。”
下山時還綠意盎然的那株銀杏樹,不知何時已經被秋風染上了金黃。
恰好一陣風吹過,像是回應他的話似的,幾片金黃的銀杏葉飄落,打着旋兒落在觀前的曬藥石上。
觀門依舊虛掩着,門楣上‘淨塵觀’三個大字在這麼多年的風雨下,只剩一些満邸�
黑貓兒不走大門,從一旁竄了進去。
陳拾安則走上前來,推開虛掩的觀門,一股混雜着灰塵和香灰的氣息迎面而來,還是那個味兒。
道教歷史源遠流長,其流派卸啵藦V爲人知的兩大派之外,也有着許多漸漸消失在視野裏的流派。
陳拾安一系從師父的師父的師父……以來,便都是在淨塵觀活動。
淨塵觀修修補補,一脈單傳,這麼多年的光陰下,都沒能壯大,但所幸宮觀沒倒、香火也沒斷。
日常生活相對出家的道士更世俗化,自負營生、可以娶妻生子、除了齋醮活動期間需要忌口之外,平日的飲食也沒有太多禁忌。
跟知名的大觀比起來,淨塵觀自然顯得落魄了,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觀內殿宇有三座,說是殿宇,其實不過是大一點的屋子而已,山門一座、起居廂房四間,還有做飯的竈房、藏書的書房、進行齋醮祈禳的壇臺,修煉誦經的靜室,整體格局緊湊和諧,精巧別緻。
至於園林那倒是沒有了,用師父的話來說,那就是‘這整座山哪裏不是園林?’
陳拾安放下行李,先叫上肥墨過來,一起給師父上了柱香。
“師父,回來看你了,擱觀裏住兩天再回去。”
“喵。”
有了香火氣之後,這座藏在深山裏的小道觀,便重新鮮活了起來。
陳拾安以前總不太懂,爲什麼俗世裏總說‘常回來看看’。
直到如今他出了一次遠門,他才體會到了這裏面很多無法言說的情感。
回來一趟真的沒有其他任何事,很單純地只是因爲想回來看看了,就回來看看。
師父在時,不管陳拾安多麼出息,觀裏大大小小的事情依舊是由師父來做主;如今師父不在,連陳拾安自己都沒發現,短短一個月,他比起從前,心態上已經極速地成長和變化了許多。
這樣的變化,讓他體會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迷茫。
以前凡事都有師父在,迷茫的時候,師父會告訴他這是對的還是錯的。
現在這一切,都需要他自己去經歷、去體會、去感悟、去成長。
正如師父所言,跟在師父後面,他永遠也走不出來自己的道。
這也是師父養他教他十八年裏,用自己的離開,給他上過的最重要的一堂課了。
……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陳拾安回到了下山前的生活節奏。
手機從上山之後就沒有拿出來看過,加之信號也差,大部分時間都在斷網狀態。
趁着這難得的清淨,他沉心回憶了一下自己這下山一個月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閒着無事就坐在香爐前跟師父嘮嘮叨叨。
其實他本質上還是排斥孤獨的,靜得久了,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能坐得住。
於是陳拾安拿起了掃帚,開始清掃院子中的落葉。
一片又一片的落葉被掃起,堆在牆角,像是一堆金黃的小山。
沒有浪費,陳拾安把落葉裝進籮筐裏,拿到了竈房,正好可以用來燒火。
裊裊炊煙在山的深處升了起來,溫熱了早已冷卻的竈臺,鍋裏還殘留着之前煮藥留下的痕跡,陳拾安倒了水,一點一點地洗刷乾淨。
午後閒暇時,他就會坐在斷雲澗的那塊巨石上面發呆,看着面前山澗的湍流,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陳拾安什麼都沒有想,純粹的發呆,純粹的放空,甚至連打坐修煉都沒有。
偶爾犯了困,就乾脆伸個懶腰,在巨石上面躺下來瞌睡。
貓兒則鬧騰了,山大王回山一趟,可是擾得山裏雞飛狗跳的……
……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四號清晨,陳拾安依舊五點鐘起來。
外面天都還是黑的,他沒着急下山,而是把屋裏屋外再次仔仔細細地打掃了一遍。
待到日出之後,他才背起了行囊,叫上肥墨,跟師父上了柱香後,轉身離開。
在山裏休息了兩天,陳拾安感覺自己好像也充滿了電似的,可以支撐着他往外面走更久、走更遠了。
下山到半山腰位置時,兜裏的手機接連不斷地嗡嗡震動起來。
陳拾安拿出手機一看,原來是好多的未讀消息,還有好幾個未接電話。
山頂本就信號差,這兩天他的手機又都放在包裏,信號更是沒有了,關鍵是他也沒拿出手機來看過,直到這時纔看見了那一大堆的消息。
婉音姐-未接來電4個、未接微信電話6個、未讀微信消息7條;
知知-未接微信電話3個、未讀微信消息6條;
Ling-未接微信電話1個、未讀微信消息38條;
看到這一大堆消息,陳拾安嚇了一跳,還以爲自己失蹤了呢,我不就回山裏兩天嘛!
看看時間,現在早上八點多。
陳拾安便先給李婉音回了個電話過去。
那邊的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喂?拾安嗎?”
語氣聽起來有些緊張。
“嗯,是我,婉音姐這兩天給我打了那麼多電話?”
沒等到她的回覆,陳拾安先聽到了重重的一道鬆氣聲音,緊接着,姐姐那略顯幽怨的聲音才響起了:
“給你發了消息你又沒回,打你電話又打不通,我還以爲你發生什麼事了,嚇死我了……”
“放心婉音姐,我能有什麼事,山上信號不好,這兩天我也沒注意看手機,怪我,到了忘了跟你說一聲了。”
“打你噢!都說讓你到了給我發條消息的了,結果只有一條‘出發了’,然後就沒信兒了!然後我還去問了知夏,她也說聯繫不上你。”
“額……”
陳拾安尷尬,他確實是忘了,主要是出了趟遠門回來,一到了山裏,心思就全被道觀佔據了,光顧着打掃衛生了。
“沒事吧?”
“沒事兒。我這會兒已經在下山了,應該中午之前就能回到家了。”
“你現在回來啦?”
“嗯,一會兒騎車回去。”
“那你要注意安全。”
“放心,婉音姐不急着喫午飯的話,可以等我回來再喫,我這還有兩塊老鄉給的臘肉,帶回去給你嚐嚐。”
聽着電話那頭陳拾安心大的模樣,李婉音可真是拿他沒辦法了,自己擔心了他這麼久,這臭弟弟倒好!回到山裏就跟飛昇了仙界似的,電話打不通,人也聯繫不上,光顧着他那臘肉去了!
“好吧,那等你回來再說吧,記得給知夏回個消息,她也擔心你好久了。”
“好,拜拜。”
陳拾安掛斷了電話,兩晚上都沒怎麼睡好覺的李婉音,這才困得不行,悶頭倒在了牀上,安心呼呼大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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