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桃三儿
這種純中式的茶葉,實在讓他這個地道的美國人難以習慣,甚至覺得難以下嚥。
他默默放下茶杯,抬眼環視一圈身邊的老傢伙們,心裏暗歎了一口氣。
這些人都是貝爾實驗室的頂樑柱,跟着他打拼多年,學術造詣深厚,脾氣也一個比一個倔。
他們纔不管你是不是老闆,是不是給飯喫發工資的人,不順心了就會罷工。
如果他們好管教,在電話電報集團和朗訊的時候,也不會讓人頭疼了。
不管這個時候,不管他內心到底支不支持恩斯特,不管他願不願意承接這件事,他都必須站出來,維護這些科研人員。
沒有別的理由,只因爲他是貝爾實驗室的所長。
“可你也沒有事先通知我們,要在華夏成立一個完整的貝爾實驗室分支機構。”
“貝爾實驗室是美國科技界的皇冠,自成立以來,一直堅守在美國本土,根基從未動搖。”
“即便過去有海外分支,也只是小型辦事處,僅僅負責技術對接、海外合作,從來沒有真正把核心研發力量外放,更沒有在異國他鄉建立完整科研基地的先例。”
這番話,道出了在場所有貝爾實驗室成員的心聲。
他們牴觸的根源,從來不是遠赴華夏,而是恩斯特的先斬後奏,是他無視實驗室百年傳統,擅自挪動根基的魯莽決策。
恩斯特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因爲這事,他確實想的就是先斬後奏。
最初動身前往華夏的時候,他宣稱的是,只是在華夏設立一個小型辦事處,對接當地市場,跟進合作項目。
而跟隨他一起來到華夏的這些貝爾實驗室成員,也只是被告知,是未來辦事處的骨幹,負責前期對接工作,和技術合作的審覈。
短期外派結束後,很快就能返回美國。
可到了上海,這些人才知道。
恩斯特要建立的,根本不是什麼小型辦事處,而是一個規模龐大、體系完整的大型實驗機構。
你見過哪個辦事處,要招聘上千名高校畢業生的,還只是前期規劃。
你見過哪個辦事處,要設立各個科研部門的,門類齊全到甚至比貝爾實驗室的部門數量還多。
你見過哪個辦事處,打算自己圈地,要蓋一個大型實驗基地的?
這哪裏是辦事處,分明是要把貝爾實驗室的半條命脈,搬到華夏來!
所以這羣向來尊崇規矩、重視傳統的科研人員,徹底不幹了,當場抱團造反,明確表態,絕對不會籌辦這樣一個海外大型實驗室,堅決不肯服從恩斯特的安排。
面對卡爾的質問,恩斯特尷尬的神色一閃而過,很快收斂情緒,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甚至我都是爲了你好的模樣,試圖搪塞過去“如果我事先告訴你,你是會站出來得罪我,還是幫着我一起隱瞞,得罪這羣跟着你打拼多年的老部下?”
他想以人情世故搪塞,可卡爾·韋勒顯然並不領情。
他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退讓“恩斯特,你知道的,這不符合實驗室的傳統。”
他緊緊盯着恩斯特,目光坦沼咒J利,堅定地說道“貝爾實驗室的根基在美國,核心研發項目、頂尖科研團隊、重量級核心專利,都必須留在紅木城,這是底線,不能動搖。”
“貿然在海外成立大型分支機構,而且還是在中國,風險實在太大,完全超出了可控範圍。”
卡爾越說語氣越凝重,把心底的顧慮托出“這裏的科研體系、知識產權保護力度、人才穩定性,全都是未知數。我們不能拿貝爾實驗室百年的聲譽和積累,去賭一個未知的市場。”
“傳統?”恩斯特臉色也徹底冷了下來,忍不住冷笑一聲。
他身子向後靠在舒適的沙發椅上,舒展了一下肩膀,周身散發着不耐煩的戾氣,語氣也變得尖銳刻薄起來。
“你們TM成立合資公司,拿着實驗室的技術換取大把大把研發經費的時候,怎麼不說傳統?”
“一個個因爲經費分配不均,天天內鬥,互相爭搶資源,覺得過去的撥款不合理、不夠用的時候,怎麼不說傳統?”
這次卡爾·韋勒不說話了,其他人更是微微低頭,眼神不敢和恩斯特對視。
如今的貝爾實驗室,用庫克的話說,就是錢多了燒的,亂成了一鍋粥。
他之前專程去過一次貝爾實驗室紅木城總部,本來是想挖掘一些前沿技術,尋找能適配艾科技新產品的研發方向。
可就是這一次,他就決定絕不會再去第二次。
用他的話說,現在的貝爾實驗室總部,就像一條久未見過客的青樓街,突然看到了一個男人。
見到他這個能帶來資金、帶來資源的金主,一個個瘋了一樣撲上來,拉着他不肯放手,圍追堵截,爭搶着推銷自己部門的技術,最後差點當場大打出手。
短短半天時間,庫克被腥藝谠兀瑧前氩蕉紱]有挪動過,被搞得狼狽不堪。
“賺歐洲人錢的時候,你們不也沒人反對嗎?”恩斯特再次冷哼道。
貝爾是美國的貝爾,這句話可不是說說而已。
最早的貝爾,是不對歐洲授權任何專利的,是後來白房子多次勸導,才破了這個先例。
卡爾依舊不肯鬆口,還是堅持己見“可這裏是華夏,不是歐洲,不是成熟的西方市場。”
“這裏的人才,這裏的價值,這個國家的現狀,不值得我們爲它破這個先例。”
“你錯了。”恩斯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酒店被精緻的花園環繞,綠意依舊。
越過花園,向遠眺望,浦江兩岸的繁華盛景,盡數湧入眼簾。
高樓大廈拔地而起,高聳入雲,隨處可見熱火朝天的建設工地,塔吊林立,機器轟鳴,一派生機勃勃、飛速崛起的發展景象。
恩斯特伸出手,指着窗外的景象,說道“這是一片正在甦醒的土地,有數以百萬計的年輕人,他們聰明、勤奮、肯喫苦,從小接受嚴苛的教育,很多人都受過頂尖的高等教育,功底紮實,踏實肯幹,可卻拿着極低極低的薪酬。”
“在美國,我們養一名頂尖的博士研究員,年薪加上補貼、保險,最少要六七萬美元,稍有資歷的,薪資更高,成本驚人。”
“但在這裏,差不多能力、差不多學歷的人才,年薪只要幾千美元,甚至更少。人力成本的差距,超過十倍,甚至十幾倍。”
卡爾·韋勒順着恩斯特的目光望向窗外,眼神裏卻依舊充滿了質疑,並不認同。
他不是第一次來亞洲,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國家,他都曾到訪過。
相比起美國,亞洲的人力成本確實偏低,人才薪資相對廉價,這一點他承認。
可像恩斯特所說,成本差距高達十倍,他覺得太過誇張,近乎有些天方夜譚。
在他固有的認知裏,頂尖科研人才,無論在哪,價值都不會太低。
“成本只是一方面。”卡爾緩緩開口,並沒有反駁質疑,而是換了個角度,離開了恩斯特的節奏“科研不是流水線作業,不是靠廉價勞動力堆數量,就能出成果、出突破的。”
“貝爾實驗室的核心,是自由純粹的科研氛圍,是頂尖人才之間的思想碰撞,是長期穩定的基礎研究投入,是不計成本的探索精神。”
“把分支建在這裏,我們能複製紅木城總部的科研環境嗎?能留住真正頂尖、有創造力的人才嗎?這裏的人才,真的能支撐起我們的核心研發嗎?”
“如果可以,華夏的科研技術....”他搖了搖頭,後面的話沒說,可誰都明白。
以華夏當下的科研水平,如果能跟上貝爾實驗室的研發節奏,這個國家的經濟何至如此。
“你錯了,卡爾。”恩斯特轉過身,盯着卡爾的眼睛“我們不需要這裏的人做基礎研究,不需要他們去衝擊諾貝爾獎,不需要他們搞那些十年、二十年都見不到半點效益的純理論探索項目。”
“我們要的,是成熟技術的落地轉化,是產品化研發,是低成本的技術迭代,是龐大本地市場的適配優化。”
“這恰恰是貝爾實驗室現在的薄弱,紅木城總部沉迷基礎研究,成果堆積如山,可轉化效率極低,單憑艾科技,單憑我名下的那些企業,根本消耗不完貝爾實驗室龐大的科研成果,大量頂尖技術白白閒置,浪費資源。”
“LCD液晶技術、C語言、unix等技術,這些都是誕生于貝爾實驗室。”
“你們難道忘了,光纖加激光等於高速骨幹網是誰提出來的了嗎?”
“你們難道忘了,晶體管等於所有芯片,是誰提出來的了嗎?”、
“你們難道忘了,CCD等於攝像頭和圖像,是誰提出來的了嗎?”
“你們難道忘了,蜂窩等於移動互聯網,是誰提出來的了嗎?”
“這些都是貝爾實驗室最先提出的理論,最先研發出了底層的邏輯。”
“可現在呢?我們卻是追趕者。”
恩斯特語氣降低不少“我從來都不懷疑貝爾實驗室的能力,但商業化開發的薄弱,也是我們不能迴避的問題。”
“現在的華夏,人才紅利初顯,教育普及度飛速提升,每年培養出大量理工科人才。”
“這些人薪資低廉,可塑性極強,正是做技術落地、產品研發的最佳人選。”
更深層的原因,他沒有說出口。
他要搶先一步,把華夏最優質、最頂尖的人才,牢牢抓在自己手裏。
通過貝爾實驗室這個絕佳的招牌,把這些人才綁定在加菲爾德家族的戰車上,絕不能留給其他企業,更不能留給其他財團。
恩斯特走回沙發坐下,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夾,隨手扔到卡爾·韋勒面前。
文件夾封面空白,沒有任何標識,看起來平平無奇,可裏面裝着的,是恩斯特讓人整理出來的調研資料。
厚厚一疊文件,密密麻麻全是數據,涵蓋了華夏科研人才市場、高校佈局、科技行業發展、薪酬水平、市場需求等全方位信息。
“這是我讓人整理的資料,你好好看看。”恩斯特重新靠在沙發上,閉上雙眼,擺出一副閉目養神的姿態。
感覺有些疲憊,卻中氣十足“中國現在正在大力發展通信行業,固定電話尋求全面普及,移動網絡剛剛起步,寬帶建設如火如荼,全國上下都在搞基建。”
“未來十年,這裏會是全球最大、最有潛力的通信市場,沒有之一。”
“我們未來研發的通信設備,我們的核心技術,必須牢牢佔據這裏,沒有比華夏更好的試驗場了。”
“而想要紮根市場,最快、最省錢、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就地取材,用這裏的人,做適配這裏的事。”
卡爾·韋勒看了恩斯特一眼,伸手拿起文件夾,緩緩翻開第一頁,目光快速掃過頁面上的文字和數據.
最開始,就詳細羅列了華夏頂尖高校的人才儲備情況。
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復旦大學、上海交通大學、BJ郵電大學……每年培養出數以萬計的通信工程、計算機科學、電子工程專業畢業生。
更讓卡爾心驚的,是附件裏的人才培養成本對比表。
他作爲貝爾實驗室所長,最清楚總部的人力成本。
在美國,一名初級研究員,年薪加上各種福利就要七八萬美元,而這還不是大頭。
如果算上科研經費、辦公成本這些,人均年投入差不多超過20萬美元。
可在華夏,一名頂尖高校畢業的博士,年薪居然還不足1.5萬美元。
本土碩士畢業生的薪資,更是低到難以置信。
就算是加上科研經費、辦公成本等,一個初級研究員一年的培養成本也不過五萬美元左右。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資料裏清晰標註,國際巨頭已經開始悄悄佈局華夏,開始搶奪人才了。
西門子在BJ落地了完整的科研團隊,日本松下、索尼等企業,也在暗中招攬華夏頂尖高校畢業生,瘋狂儲備人才。
就連美國本土的摩托羅拉,都已經在天津建立起來大型研發中心。
而像摩托羅拉這樣的美國企業,光是文件裏標明的就有十幾家。
科研不是流水線,不能靠廉價勞動力取勝。
但他不得不承認,在通信技術、產品適配、測試優化等領域,量變確實能引發質變。
尤其是通信行業,這是貝爾實驗室的驕傲,是看家本領。
華夏海量的理工科人才,是他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儲備。
這些人雖然暫時達不到美國頂尖研究員的高度,但做二次開發、本地化適配、技術測試,完全足夠。
大批量低成本人才投入,能極大加快研發效率,降低研發成本,快速搶佔市場。
“我明白了你的考量,也清楚了華夏人才的重要性。”卡爾·韋勒放下手中的資料,臉色凝重了不少,語氣也緩和了許多,不再強硬牴觸,但依舊堅守底線“但貝爾實驗室的百年聲譽,不能毀在盲目擴張上。”
他看着恩斯特,語氣帶着明顯的抗拒“知識產權問題怎麼解決?這裏的專利保護體系還不完善,我們的核心技術、核心代碼一旦泄露,損失無法估量,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卡爾最擔心的問題,也是所有貝爾實驗室成員的顧慮。
貝爾實驗室百年積累,手握數萬項核心專利,這些專利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全球科技界的王冠。
一旦在華夏設立大型研發分支,核心技術難免會被本地員工接觸。
一旦出現人才跳槽、技術泄密,對于貝爾實驗室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百年積累可能毀於一旦。
恩斯特剛要開口回應,突然感覺到,一雙嬌柔細膩的小手,輕輕按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力道輕柔,緩緩按摩起來。
他抬頭一看,便瞧見滿面紅光、眉眼乖巧的金鎖,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走到了自己身後,細心伺候了起來。
恩斯特心底暗自感嘆,不愧是丫頭出身,伺候人的手段倒是一流。
他沒有驅趕對方,反而閉上雙眼,坦然地享受了起來。
在場的貝爾實驗室腥耍醋胚@一幕,神色各異。
有人面露厭惡,覺得女人是科學研發的絆腳石。
有人眼神閃躲,不願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