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桃三儿
可時間不等人，中石油的海外上市進程迫在眉睫，入世談判節奏步步緊逼，開放時間表已經逐步敲定。
關鍵恩斯特在京的停留時間有限，留給他們決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最後還是中間派的人提議說道“恩斯特的訴求，本質是資本逐利，他的優勢是自身的號召力，劣勢是行業經驗不足。”
“而BP等石化巨頭的優勢是專業度與行業資源，劣勢是合作談判難度大，必然會索要更多市場權益。”
“既然我們無法解決問題，那麼可不可以把問題拋出去。”
“什麼意思？”上首位的老人再次開口。
“我們可以同步向兩方傳遞信號，一方面告知恩斯特，我們原則上願意考慮他的訴求，但行業內部對他的行業經驗、產業賦能能力存在顧慮，需要他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打消我們的擔憂，證明自己不僅能提供資本，更能助力產業發展。”
“另一方面，我們把這個消息同步透露給BP、埃克森美孚、殼牌這些國際石化巨頭，讓他們知道我們有了備選資本方，倒逼他們降低談判門檻，開出更優厚的合作條件，減少對市場權益的索要。”
“這樣一來，我們就掌握了絕對主動權，至少時間上我們不再緊迫。”
“如果恩斯特能率先拿出解決方案，證明自己的產業價值，我們就順勢接納他的資本。”
“如果石化巨頭們頂不住壓力，願意讓步、開出更好的條件，我們再選擇牽手專業夥伴，按部就班地推進就行。”
（終於要回家了，之後每天會多更一些）
第786章 參觀
1999年的京東方，還遠沒有日後傲視全球顯示面板行業的霸主地位，更沒有撐起半導體產業脊樑的底氣。
現在的它，還只是一家在電子元器件、低端顯示面板領域苦苦掙扎的中小廠商，深陷資金短缺、技術落後的泥潭，在整個顯示產業的夾縫中苟延殘喘。
國內科技圈，但凡提起京東方，大多是不屑一顧的嘲諷，就連做電子配件的小作坊，都未必看得上這家企業。
更別說嗅覺敏銳、眼光挑剔的外資資本了，連基本的調研興趣都沒有。
外資不看好，是因爲這家企業要資金沒資金，要技術沒技術，要市場沒市場，核心產品全是低端淘汰貨，看不到半分發展潛力。
投資這樣的企業，無異於把錢扔進水裏，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而國內同行不看好，根源不在企業本身，而是壓根不看好整個LCD液晶顯示產業，覺得京東方執着於LCD研發，純粹是異想天開、不自量力。
現在華夏的顯示市場，完全是CRT顯像管顯示器的天下。
大街小巷的電視機、電腦顯示器，清一色的厚重CRT屏幕，國內做CRT顯示屏的廠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上游生產二極管、電阻的小廠更是多如牛毛，遍地開花。
行業裏甚至流傳着一句玩笑話，只要有點本錢，隨便找個廠子，拉幾條二手生產線，就能做起CRT顯示器的生意，門檻低到離譜。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京東方業務本來就面臨激烈的競爭，現在還執意要投入到LCD液晶顯示器的研發中去，無疑是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異類。
現在國內主流的行業共識是，LCD技術屬於未來，至少要十年之後纔會迎來產業化爆發，現在砸錢研發，就是徹頭徹尾的浪費，是拿企業的生死賭一個遙不可及的未來。
沒人願意陪京東方瘋，更沒人相信這家破廠能在日韓巨頭壟斷的LCD領域，闖出一條生路。
可就是這樣的京東方，卻被世界首富相中，入了他的眼。
別說是國內的大大小小廠家懵逼羨慕了，就是一些國際資本駐華夏的機構，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都一臉茫然。
京東方？
這是什麼企業？
6月5號，這是恩斯特·加菲爾德抵華的第四天，也是他在首都停留的最後一天。
按照行程規劃，今天結束對京東方的考察後，他就要啓程前往南方，去考察一下華夏沿海供應鏈的真實水平，摸摸華夏製造業現在的底子。
除此之外，更是藏着一件關乎加菲爾德家族未來佈局的大事。
午後的京城，一支聲勢浩大的車隊從釣魚臺國賓館緩緩駛出，黑色的轎車排成整齊的隊列，前方警車開道，警燈閃爍卻不鳴笛，既彰顯了規格，又保持了低調。
車隊裏，不僅有恩斯特和他帶領的團隊成員，還有商務部、外貿處的分管領導，以及首都市政府的一邪嘧映蓡T。
一路疾馳，車隊最終駛入朝陽區的老舊工業區，道路兩側的廠房大多建於七八十年代，牆面斑駁，磚瓦泛黃，空氣中瀰漫着金屬加工的淡淡異味。
“這讓我想起來五大湖地區的那些破舊廠房。”達芙妮呢喃了一聲。
五大湖地區？
恩斯特轉頭瞄了她一眼，這裏的地皮，可比那些荒地貴多了。
京東方的這兩個朝陽區的廠房，緊挨798，未來這兩塊地皮能買下五大湖地區十倍百倍的荒地。
車隊停在京東方廠區門口，沒有絲毫氣派可言，甚至可以用破舊來形容，低矮的廠房、生鏽的鐵門、坑坑窪窪的路面，說這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廠子，都沒人會懷疑。
他們到達的時候，京東方的高層已經等候在廠區門口，從神色中能夠看出他們臉上的緊張和期許。
車門打開，恩斯特緩步走下轎車，身姿挺拔，周身自帶一股不容小覷的氣場。
王東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忐忑與拘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歡迎加菲爾德先生和各位領導蒞臨京東方考察指導，我們全體同仁倍感榮幸。”
恩斯特目光掃過一旁陪同的各級領導，最終落在滿臉焦灼的王東昇身上，沒有絲毫倨傲，反而輕聲安撫了一句“放寬心，有些東西，是你的，終究跑不了。”
來京東方之前，李建國已經私下和他交底了，坦樟藘炔康姆制纭�
對於他提出的投資，國家層面持歡迎態度，但爭議極大，尤其是中石油海外上市的相關矛盾，更是牽扯甚廣。
李建國更是直言不諱地告訴他“相比單純的資本注入，國內一部分人更相信產業實體的幫扶，覺得行業巨頭帶來的技術與資源，比空有資金更靠譜。”
恩斯特對此嗤之以鼻。
所謂的產業幫扶，說到底不過是藉口，中石油推動海外上市的核心目的，就是募資，就是缺錢。
沒有充足的資金，什麼都辦不到，更別說什麼進入國際市場，提升影響力了。
老舊的設備和技術，不是提升影響力，只會損壞影響力，反而會砸了華夏國企的招牌。
更何況，那些國際石化巨頭的技術、管理資源從來都不是免費的。
沒錢，人家想賣你都沒錢買。
說白了，還是不信任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的實力。
他是世界首富，是美利堅年輕一代的商業領袖，是全球資本緊盯的焦點，他的名氣能爲中石油帶來流量與關注度，可流量未必能轉化爲實打實的利益，未必能撐起中石油的海外IPO。
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要證明自己，是資金的證明，更是人脈的證明。
所以他的訴求，算是拖了下來。
而王東昇卻瞭解不到這些，內心忐忑。
照理來說，如果外資入股的事情徹底告吹，今天這場考察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可如果上面已經敲定了合作，爲何沒有任何部門提前和他通氣，傳達相關消息？
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讓他如坐鍼氈，直到現在聽到了恩斯特的話，他才徹底明白，事情被拖下來了。
從目前的態度來看，這位年輕的大亨依舊看好京東方，即便不能獲得讓他滿意的股權佔比，至少也是一個意向很大的融資渠道。
恩斯特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客套寒暄，也不管王東昇此刻是什麼心情，徑直開口道“走吧，帶我去看看生產線，還有你們的顯示面板研發、元器件配套環節。”
王東昇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一旁的幾位領導，還是側身引路，帶着恩斯特邁步向前。
看着恩斯特離去的背影，幾位陪同的領導面面相覷。
“這是有情緒了呀。”
一聲招呼都不和他們打，在哪個國家，這都不符合禮儀呀。
何況恩斯特在他們眼裏還是個華夏通，就更不應該如此了。
“傻子都能看明白，我們這是想要坐收漁翁之利，人家有情緒也正常。”
事是這麼個事，換位思考一下都會這麼做，爲自己爭取利益最大化。
但同樣的，人家也要把自己的態度表明出來，施加壓力。
不僅是恩斯特，那些得到消息的國際石化巨頭，估計也在罵娘。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向生產車間走去，剛到門口，嘈雜的機器轟鳴聲便瞬間撲面而來。
一排排老舊的生產線整齊排列，一看就是海外淘汰的二手貨，大多是美國、日本七八十年代的產物，在日韓早已被扔進垃圾堆裏了。
不過恩斯特並沒有嫌棄，反而帶着幾分審視，觀察得很認真。
他看的不是設備，這些東西，不能說有錢就能購買，但也是錢能解決的事情。
他要看的是人，是工人，也是研發力量。
整個車間，工人們穿着統一的工裝，忙碌而有序，整個廠區透着一股踏實苦幹的韌勁，這纔是他想看的。
“去你們的LCD研發實驗室看看吧。”
王東昇臉色微僵，隨即連忙應下。
“我們廠目前主要以低端電子元器件、小尺寸單色顯示面板生產爲主，LCD相關的研發工作，一直在穩步推進，只是目前還處於攻堅階段……”
恩斯特沒有接話，所謂的穩步推進，攻堅階段，不過是粉飾太平的說辭。
他不關心所謂的技術研發進展，因爲他很清楚，根本就不會有什麼進展。
他要看的是人，是京東方的研發實力。
很快，一行人來到位於行政樓的一間辦公室，也就是LCD研發實驗室。
所謂的實驗室，不過是一間二十平米左右的隔間，沒有專業的無塵環境，沒有齊全的研發設備，甚至連基本的恆溫恆溼條件都不具備。
恩斯特看到的，是幾位穿着樸素工裝的研發人員正低頭忙碌着，桌上擺着幾臺老舊的顯微鏡、測試儀，還有一堆零散的玻璃基板、電路元件，雜亂無章地堆放在一起。
“這、這就是我們的LCD研發實驗室，團隊都是行業內的資深技術人員，一直在攻克小尺寸LCD面板的核心技術……”王東昇的聲音越來越小，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恩斯特身後的領導們，那就更別說了，臉色鐵青的，如果不是恩斯特在這，估計都能開罵。
不知道要來考察嗎？
這麼破的實驗室，還能配得上實驗兩個字嗎？
不行你倒是說話呀，借也給你把場子撐起來。
恩斯特緩步走入實驗室，神情依舊平淡，沒有流露出半分嫌棄，可他身後跟着的一位三十多歲的白人男子，臉上的嫌棄與鄙夷毫不掩飾，眉頭緊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彷彿這裏的空氣都讓人不適。
不過隨着恩斯特的目光掃了過來，白人男子瞬間收斂神色，換上一副職業化的笑容，快步跟上腳步，逐一查看起桌上的研發設備與試驗樣品，動作看似認真，眼底的輕視卻依舊藏不住。
圍着狹小的實驗室轉了一圈，白人男子俯身湊近一臺老舊的參數測試儀，轉頭看向京東方的研發團隊，用流利的英文問道“現在你們LCD面板的像素點間距能做到多少？良品率最高能達到多少？偏光片、背光模組、驅動IC這些核心零部件，是自主研發，還是完全依賴進口？”
行家呀！
一屋子的技術人員看向對方。
三個問題句句直擊LCD研發的核心痛點，沒有半句廢話，一下子就問到了關鍵處。
可短暫的驚訝過後，負責研發的技術主管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嘴脣哆嗦着，支支吾吾半天，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見此情景，恩斯特沒有爲難對方，而是將目光轉向身邊的一位年輕的研發人員身上“你來說，實話實說，不用有顧慮。”
年輕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門口臉色鐵青的領導們，又看了看眼神篤定、沒有半分嘲諷的恩斯特，心裏糾結片刻，最終咬了咬牙，還是如實小聲說道“我們目前只能做最簡單的小尺寸LCD試驗品，像素點間距大，顯示模糊，根本達不到商用標準。”
得，也不用什麼良品率了。
就是恩斯特都知道，他們研發的是LCD裏面最低級的產品，而且現在還是試驗品。
至於什麼偏光片等，還用期待嗎？
果然，對方直接跳過了良品率，繼續說道“偏光片、驅動IC、背光模組這些核心零件，全都是從寶島、日本進口的二手料，我們現在連基礎的材料配方都摸不透。”
恩斯特表情毫無波瀾，繼續追問“你們不是和寶島廠商合作在研發LCD技術呢嗎，進展如何？有沒有拿到核心的製程工藝與技術參數？有沒有小尺寸LCD面板的量產規劃？”
提起兩岸合作，對方的語氣裏都是無奈“說是合作，其實我們就是出場地、出人力，寶島那邊只給了點淘汰的老舊技術資料，派來的技術員也只是教些皮毛，核心的製程工藝、玻璃基板加工、面板貼合技術，半點都不肯透露。”
“我們拿着過時的資料，用着老舊的設備，只能做些基礎的測試，量產規劃就是空談，連合格的試驗樣品都做不出來。”
他越說越實在，一點都沒管其他人已經洗黑的面色，幾乎把京東方LCD研發的窘境全盤托出了。
“不是我們不想幹，不能幹。”
“而是沒法幹。”
“沒錢買先進的研發設備，沒錢引進核心技術，沒法招聘研發團隊，只能靠着經驗摸索，走一步看一步。”
“沒辦法驗證我們自己的設計方案，如何證明我們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
恩斯特真的挺佩服這個時代的一些科研人員的，什麼研發都是靠着經驗摸索，在圖紙上改進。
可需要研發的技術，又有什麼經驗呢？
如果有經驗，那就不是研發了，而是量產。
他俯身拿起桌上一塊試驗失敗的LCD面板，面板表面粗糙不堪，顯示區域模糊不清，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壞點，邊緣甚至有細小的裂痕。
像垃圾一樣，恩斯特隨手將面板扔回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轉頭看向臉色有些慘白的王東昇“有什麼可遮掩的呢？不管京東方是不是現在這種無核心技術、無高端設備、無穩定供應鏈、無商用量產能力的狀態，所謂的LCD研發，不過是停留在初級試驗階段，有區別嗎？”
王東昇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