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桃三儿
這樣的案例,在硅谷數不勝數。
多少懷揣技術夢想的初創團隊,拿到資本注資後,淪爲資本家的賺錢工具,最終初心盡失,技術夭折,落得一地雞毛。
丹·多伯普爾見過太多這樣的悲劇,他不能讓自己和團隊傾注全部心血的SiByte,重蹈類似DEC的覆轍。
恩斯特注意到丹·多伯普爾眼神裏的審慎,嘴角微微上揚,給在場所有人喫下了一顆定心丸“你放心,我一向的主張就是,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在互聯網領域如此,在半導體領域依舊如此。”
他太理解這種擔憂了,這是資本與初創團隊之間永恆的矛盾,也是硅谷創投圈繞不開的痛點。
資本想要快速獲利,團隊想要堅守技術,雙方的立場天生就存在衝突,想要達成共贏,必須先打消這份顧慮。
但凡做大做強的企業,前期少有資本掌權的,都是在按照初創團隊在發展。
沒錯,他現在是互聯網天才、資本大亨。
但術業有專攻,在半導體、芯片設計這個領域,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外行,這裏的技術壁壘、行業規則、研發邏輯,他未必就玩得轉。
這種跨界翻車的例子,實在太常見了。
一個行業的天才,在自己的主場所向披靡,站在行業頂端,可偏偏腦子一抽筋,非要跑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妄圖證明自己無所不能,用自己的業餘愛好,去挑戰別人賴以生存的飯碗,最終只會摔得頭破血流。
跨界永遠是企業或個人資產增長最有想象空間的方式,可也是埋人最多的墳場。
就拿剛退役的邁克爾·喬丹來說,籃球場上的神,締造了公牛王朝,榮譽加身無人能及。
可他偏偏放棄如日中天的籃球事業,跑去打職業棒球,用自己半路出家的水平,挑戰別人的飯碗,那你不是找抽呢嗎。
結果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科技行業裏這樣的教訓就更多了,要知道喬布斯想要進入手機行業可不是什麼臨時興起。
早在蘋果、IBM、摩托羅拉組建聯盟對抗微軟和英特爾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這種想法。
只不過最後他被趕出來公司,也就沒有了後續。
後來喬布斯二進宮,摩托羅拉和蘋果合作,發佈的第一款手機,被喬布斯奉爲這輩子最丟人的兩分鐘。
這款手機垃圾到讓喬布斯全場黑臉開的發佈會,僅僅介紹了兩分鐘就匆匆下臺。
如果不是收購了眼前這兩位大神後來創辦的P.A. Semi公司,研發出了蘋果4的A4處理器,蘋果或許二十年後還解決不了自研芯片的散熱過高,無法使用的問題,也就不可能有智能手機霸主的稱號了。
聽到恩斯特的承諾,SiByte團隊的幾人不動聲色地互利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喜色。
丹·多伯普爾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收回審視的目光,語氣緩和了不少“恩斯特,很高興你能選擇SiByte,也感謝你願意認可我們的團隊,打算投資SiByte。”
“但我必須提醒你的是,半導體行業和互聯網行業完全不同,這是一個需要長期鉅額投入、研發週期漫長、失敗率極高的產業,哪怕砸下數十億資金,也未必能換來對等的回報,甚至可能血本無歸的產業。”
“你確定,你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了嗎?”
恩斯特淡淡一笑,眼神堅定的沒有絲毫猶豫,說道“任何產業都有風險,沒有穩賺不賠的生意。”
“我承認,半導體行業的孵化率很低,研發投入像是無底洞,可它的未來,也遠比互聯網行業更加廣闊、更加光明。”
會議室裏的人都因爲他的話,眼神裏出現了炙熱。
他們沒有想到,在他的心裏,原來也是和他們一樣的想法。
現在外界所有人都在說,互聯網纔是未來,是推動所有行業發展的第一產業。
它對於網速的要求,推動了電信行業的進步。
而電信行業,和計算機行業,又推動了半導體市場的發展。
電子商務,正在改變傳統零售行業的格局。
而那些工控軟件,設計軟件,控制軟件,都在改變各行各業的發展模式。
不少媒體都評價互聯網是萬物之源,是所有產業的核心。
但對他們這些半導體行業的從業者來說,對此不敢苟同。
互聯網是在連接萬物,可很多行業,半導體的發展纔是關鍵。
沒有半導體的升級,不管是電信行業,還是計算機這個互聯網的載體,都只是空中樓閣。
互聯網行業就是一棟外觀光鮮亮麗的大廈,可半導體纔是最重要的地基。
只是沒有想到,就連眼前這個互聯網之子,說一句最能代表互聯網行業的,都不會有人反駁的年輕大亨,居然也是如此想法。
“我堅信,半導體是科技進步的核心基石,是所有電子產業的上游命脈,只要踏踏實實幹,長遠來看,絕不會虧。”恩斯特繼續發表自己的看法。
他看向在場的SiByte團隊成員,諔┑卣f道“更何況,還有你們這羣在半導體行業深耕多年、技術出類拔萃的頂尖人才的存在。”
丹·多伯普爾臉上閃過一絲動容,可隨即又陷入了低落,情緒的變化格外明顯,屋內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知到了。
“我能知道你爲什麼選擇了SiByte嗎?畢竟我是DEC出身,而且已經54歲了。”
恩斯特知道,這是想起了DEC的日子,也是想要從他這裏要一個。保證
他和吉姆·凱勒等人離開DEC公司,實際上就是這家計算機巨頭走向破產的真實寫照。
作爲DEC出身的核心技術人員,丹·多伯普爾的青春、事業,幾乎都傾注在了這家曾經的計算機巨頭身上。
可進入90年代後,DEC就開始動盪不安,管理層僵化、戰略失誤、市場競爭力驟降,這艘曾經的行業巨輪,一步步走向衰落,直至瀕臨破產。
所有人都把DEC的衰敗,歸結在管理層的身上,這也是大公司的通病。
掌門奧爾森67歲,思想僵化,不肯放權,依舊用老舊的思維管理公司,對市場變化視而不見,這是最大的主因。
可管理層也都是老傢伙,對技術迭代反應遲鈍,甚至拒絕轉型,纔是把DEC拖入絕境的罪魁禍首。
連比爾·蓋茨都曾公開嘲諷過“如果讓一羣六十多歲的老傢伙掌管微軟,我都有些不敢想象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科技行業不是傳統行業,從來不是越老越喫香。
這裏拼的是創新、是速度、是對趨勢的把控,僵化的思維、固執的管理,只會被市場無情淘汰。
別說DEC是科技產業,是行業巨頭。
即便是在傳統行業,67歲還不肯放權、死守權位的掌門人,也寥寥無幾。
知道DEC這艘大船要沉了,他才爲了保住自己的財富,幻想DEC能夠在新的CEO手裏起死回生,才終於交出手中的權力,黯然退場。
可即便帕爾默接手後,短暫穩住了陣腳,推出了幾款新的電腦和芯片,也終究無力迴天。
DEC的窟窿太大,已經病入膏肓,根本不是一劑良藥就能救治的,最終還是難逃被拆分、收購的命摺�
也正是因爲DEC的慘痛結局,整個科技行業對於高齡掌門人、僵化管理層都格外反感和警惕。
以至於DEC這艘大船徹底沉沒後,整個DEC的管理層都過上了退休的生活。
即便是那些四十多歲,剛入DEC沒有兩年的,這份履歷也讓他們成爲了市場上最不受歡迎的人羣。
如果有的選擇,丹·多伯普爾並不一定會選擇創業。
很可惜,他就屬於那不受歡迎羣體裏的一員。
所以他怕這件事,會被恩斯特排斥,失去對SiByte的掌控權,被徹底打壓邊緣化。
恩斯特的表情瞬間變得認真起來,身子都坐直了不少,一字一句地鄭重說道:“我剛纔就說了,我看好的是你們整個團隊,是你們的技術、經驗和初心,而不是某一項虛無的資產,更不會用年齡去衡量一個人的價值。”
他環視一圈,反問了一句讓丹·多伯普爾等人不愛聽的話。
“SiByte有值錢的固定資產嗎?”
“顯然沒有。”他搖了搖頭說道。
有龐大的廠房、生產線嗎?顯然沒有。”
就在有人想要反駁的時候,恩斯特指了指自己的大腦,堅定地說道“SiByte最值錢的地方,是這裏,是在座各位的智慧和技術,而不是所謂的經營管理手段。”
“如果你是一個只貪圖權力、不懂技術、僵化保守的管理者,我或許會猶豫,甚至會重新考慮投資的事宜。”
他的目光直視丹·多伯普爾,沒有絲毫避諱“但你是一個深耕行業幾十年的研發者,是半導體領域的傳奇,你的經驗、技術,是SiByte最寶貴的財富。”
“不知道你們聽沒聽說過太陽神研究所?”
“當然。”丹·多伯普爾幾乎是立刻點頭。
太陽神研究所,在硅谷乃至全球科技圈,都是一個神祕的存在。
外界對它的猜測從未停止過,有人說恩斯特在裏面研發顛覆時代的黑科技,有人說裏面藏着互聯網未來的核心密碼,甚至有小報博眼球,聲稱研究所裏藏着恩斯特截獲的外星人,他的財富和成功,都是外星人賦予的。
但真正讓太陽神研究所響徹業內、獲得頂尖認可的,是它被劃歸到了貝爾實驗室旗下,成爲獨立郀I的專屬實驗室。
貝爾實驗室是什麼地方?
那是現代科技的搖籃,是晶體管、激光器、太陽能電池、數字交換機等無數重大發明的誕生地,是全球科研人員心中的聖地。
能在貝爾實驗室旗下擁有獨立實驗室的,無一不是聲名赫赫、改寫行業的存在。
香濃實驗室,奠定了信息論的基礎,是通信行業的研發核心。
肖克利實驗室,走出了八位傳奇工程師,締造了硅谷的半導體神話,是現代半導體產業的源頭。
皮爾斯實驗室,領跑全球衛星通信與微波技術,是太空通信的開拓者。
太陽神研究所雖然不是以人名命名,但能躋身其中,成爲貝爾實驗室下屬的單獨實驗室,本身就是一種榮耀,說明了很多問題。
至少它們研究的東西,得到了整個貝爾實驗室的認可,就像香濃實驗室、肖克利實驗室、皮爾斯實驗室它們那樣。
當它們公佈自己的研發成果時,會徹底改變一個行業的邏輯方向。
要不然貝爾實驗室的老頑固們,是不可能讓它成爲獨立的實驗室,敗壞貝爾實驗室的榮耀的。
“約翰·麥卡錫先生,人工智能領域的奠基人,他的年齡比你還要大。”
“雖然他只是太陽神研究所的首席顧問,但在研究所裏,絕大多數的科研決策,都是他在主導,我也並沒有干涉。”
“所以在我這裏,年齡從來不是衡量人才的標準。”
“價值纔是。”
“我看的,永遠是一個人的能力、貢獻和對技術的執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丹·多伯普爾緊繃的神情因爲恩斯特的這些話完全的放鬆了下來,眉頭舒展,眼底的緊張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釋然與認可。
他深深看了恩斯特一眼,又轉頭看向團隊裏的三位核心成員,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突然笑了起來。
“你看我,光顧着和你閒聊,都忘了二位今天是來參觀的了。”丹·多伯普爾站起身,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
“你們不用客氣,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想問什麼,就問什麼。SiByte的大門,對二位永遠敞開。”
這就說明,他放下了心中的顧慮,正式接納了恩斯特的投資請求。
而接下來,纔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恩斯特的注資額度、SiByte的估值定價、股權分配、決策權劃分……這些核心問題,纔是雙方接下來博弈的重點。
而眼下這場所謂的參觀,實則是丹·多伯普爾在向恩斯特展示SiByte的核心價值、技術實力,爲後續的估值談判積攢籌碼。
恩斯特是無所謂,他不怕對方要價高,甚至巴不得對方開出一個天價,因爲價格越高,代表着SiByte的技術實力越雄厚。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先參觀一下你們的研發實驗室吧。”恩斯特笑着說道。
其實除了實驗室,SiByte也沒有什麼可看的。
“對了,我聽說,你們的SB-1處理器,已經完成流片了,是嗎?”
聽到SB-1處理器,丹·多伯普爾瞬間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驕傲神情“沒錯,就在上個月,我們的SB-1處理器,已經在臺積電的工廠順利完成流片,首批樣片已經全部呋貙嶒炇遥谶M行全面測試。”
“這可不是普通的處理器。”丹·多伯普爾語氣裏的自豪,恩斯特都能感覺到。
“它是世界上第一款基於MIPS64架構的高性能低功耗網絡處理器,主頻達到了500MHz,更難得的是,它的功耗僅僅只有5瓦。”
他轉頭看向恩斯特身旁的卡爾·韋勒“卡爾先生,貝爾實驗室對網絡處理器領域的技術和市場再熟悉不過,我相信,你看到我們的成果,一定會感興趣的。”
卡爾·韋勒微微頷首,笑着說道“我非常期待。”
丹·多伯普爾轉頭拍了拍他身邊站起來的吉姆·凱勒的肩膀,又別有深意地看了恩斯特一眼,主動介紹道“這位是我們的首席架構師,也是SB-1處理器的核心設計者,吉姆·凱勒先生。”
恩斯特主動伸出手“久仰大名。”
“事實上,我早就關注到你了,在你離開AMD之後,我第一時間就讓團隊去聯繫你,想以你爲核心,組建一支頂尖的半導體研發團隊。”
“只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裏見到你,希望我們後續能有並肩作戰的機會。”
其實這是恩斯特編的理由,丹·多伯普爾,明顯是在試探他,因爲他剛纔的異樣表現。
果然,聽到他的解釋,腥嘶腥淮笪颍瓉硎沁@麼回事。
吉姆·凱勒性格有些靦腆,面對恩斯特的主動示好,謙虛地說道“能被你看重,是我的榮幸。”
簡單的寒暄了兩句,丹·多伯普爾不再耽擱,帶着腥顺叛邪l實驗室走去。
SiByte的研發實驗室設在辦公樓二樓,佔據了幾乎整整一層的面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