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她語氣抱怨。
“這又不是採訪什麼斬首恐怖份子的特戰隊員!”
輪椅上的年輕女人優雅的坐著。
她輕輕的蹙眉,直視著你,帶著一分請求兩分命令式的抱怨,很難讓別人拒絕,對於中年老大叔來說,更是如此。
可惜。
丹警官的眼神又飄忽走了。
“你就把這當成採訪什麼斬首恐怖份子的特戰隊員好了,同意,繼續,拒絕,我就現在叫停這場採訪。”
丹敏明盯著窗外電線杆子上站著的小麻雀,淡淡的說道。
“伊蓮娜小姐,我們就直接在談話中稱呼他為G先生好了,對於他本人來說,也許不太想再牽扯到與我有關的事情裡了。這是他自己的意見。”
安娜側過了頭。
丹警官也收回了手。
“並非保密協議的問題,而是到目前為止,我不得不順從他的意見。”
被採訪的物件豪哥為這場發生在《油畫》雜誌社和本地官員之間的小小爭論畫上了句號。
艾略特看向自家小姐。
年輕女人的沉默有些古怪,沒準是因為豪哥話語裡的攜帶的隱藏含義太過古怪。
順從?
從那個自稱是藝術品市場地下教父的男人口中說出這個詞,天然便攜帶著讓人費解的古怪。
“G先生——與他的見面就是我這些年來最為期待的見面。他很有趣,他有趣極了,我一直很想和他交個朋友。我曾經給他開了一張支票,做為結交他的籌碼。”中年人的語氣裡帶上了淡淡的追憶。
“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主要就是去交個朋友。”
“先是100萬美元,然後是300萬美元。但是G先生全部都拒絕掉了。”
艾略特驚訝的扭過頭,對上了旁邊美泉宮事務所的那位白人大媽負責人同樣驚訝的眼神。
300萬美元。
艾略特經常會參與到一些大額的生意之中,可那是伊蓮娜家族的錢,不是艾略特的錢。300萬美元,以秘書小姐日常的高收入,也夠她去掙個十來年的了。
美泉宮事務所接待的都是些高淨值的客戶,但300萬美元同樣不是一筆小錢。300萬美元能買到和沃倫·巴菲特一起吃一頓午餐,能買到十輛法拉利基礎款跑車。
神秘的G先生卻能不為所動。
伊蓮娜小姐也面色平靜,不為所動。
“怪不得要保密,想來對方也是一個大人物。”她抬起頭,看向旁邊的數麻雀的丹敏明。
“大人物?看你怎麼理解了。我開出支票的原因,只是因為覺得自己曾經在他身上看到了以前我的影子。所以想要玩個遊戲。”
“他拒絕了。”
“他說他不想要我的錢,於公,他不想和我產生任何聯絡,於私,他說我的錢不是清清白白的錢,就算我能把錢洗的乾淨,但這並非真的清白。”
辦公室裡的所有人又一同把視線落在了辦公桌邊的年輕女人身上。
無他。
這位G先生的回答,竟然和剛剛伊蓮娜小姐的說辭完全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連丹警官的視線都又飄了過來。
蔻蔻為了不讓父親擔心,當天晚上沒有和他說過豪哥電話的事情,他不知道還有這一節。
那小子竟然也能和這位千金小姐一樣的有範兒?
丹警官又找到了可以和女兒八卦的新話題。
“很清醒的想法,我喜歡他。”安娜符合道。
“哦,恰恰好,那位G先生也蠻喜歡伊蓮娜家族的。”豪哥輕聲說道:“你知道這件事引人發笑的點在那裡麼——”
“你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但你們竟然在特定場合,說出了完全一樣的話。”
“那位G先生,目前為止,稱得上是真正高貴的人。但伊蓮娜家族……它並不是。”
第775章 豪哥、伊蓮娜家族與G先生(下)
豪哥的細長呼吸聲從麥克風的喇叭裡傳來。
安娜聽著呼吸聲,想像著麥克風的聲膜,正在跟著對方的呼吸,以微不可查的幅度震動。
進入這個行業以來……準確的說,自從有記憶以來,安娜見過各式各樣的人,男人與女人,他們擁有不同的階級,不同的職業,白髮蒼蒼亦或青澀稚嫩,甚至既白髮蒼蒼且青澀稚嫩。
他們有的人在她面前,羞澀的不知如何開口,有的人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心的設計妙語連珠。
在這所有人之中,豪哥的講話的腔調依舊很是特殊。
他所說的話語和他的聲音給人的印象,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中年人的惡意被隱藏在了文靜又禮貌的語調之中,那種深深的嫉妒,深深的藐視,深深的憎惡被他纖纖細細的聲線編織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種聽上去頗為讓人信服的惑人心魄的魔力。
丹警官又把目光又飄到了沉默的女人臉上,想要看看她會不會因為對方的冒犯,而驟然暴怒。
吃瓜吃瓜。
無慾無求的中年大叔,就這點樂趣了。
“【G先生是真正的高貴,但是你們,伊蓮娜家族……並不是。】——採訪的一開場,豪哥如此對我說道。”
一邊的錄音筆開著。
晚些時候。
自會有《油畫》雜誌的團隊人員或者艾略特秘書為她整理校對出一份他們兩人間的談話記錄。
安娜還是沙沙的在手賬本上快速寫下了這一句話。
“很有趣的說法。”
伊蓮娜小姐平靜的說道,她在這行文字底下畫了一行線,然後問道:“這是你準備了這些年,準備好的面對我的開場白麼?”
“您不生氣?”豪哥問道。
“我其實有點想笑,但……也就這樣了。”安娜淡淡的說道。
“如果只為了說這句話,當初你完全沒有必要花那麼多錢買雷諾阿的畫,我建議你可以嘗試著往伊蓮娜莊園的郵箱裡郵寄明信片,國際郵遞也就幾歐元。”
讓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丹警長非常失望。
這位富有的女繼承人竟然完全沒有生氣。
正如安娜告訴自家偵探貓的那句《紅與黑》裡的經典情節,科拉索夫親王教導窮小子於連,如何把自己在人前偽裝的像是一個生而高貴的人——
不要生氣,不要憤怒,要平靜,要從容,要習以為常。
憤怒代表了你試圖討好別人失敗了。
在意別人的評價,你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你覺得委屈,覺得無能為力,才會生氣。
昨天安娜氣的差點把銀牙都咬碎,氣的想砸爆對方的狗頭,氣的回酒店後一遍又一遍的扎那個誰誰誰的小人,連大狗狗奧古斯特都被冷落了,是因為安娜“在意”對方。
她在意對方的畫,在意對方的談吐,在意對方手捧歌德時的樣子,在意對方談到了卡拉或者梵高時眼神中映出的光。
因此。
她才在意對方的裝模作樣。
她也在意對方說出的那句“伊蓮娜家族都應該去下地獄”。
伊蓮娜小姐主動想要認識顧為經失敗了。
某種意義上,那也可以算是安娜一生中極少的去主動“討好”誰。
儘管安娜連嘗試表達討好的方式,都是很傲嬌,很居高臨下的那種型別。
可那毋庸置疑,真的是她主動所釋放出的善意。
她一次次的嘗試給對方機會,卻都失敗了,最終換到了那麼毒舌的評語。酒井勝子都沒有真的讓安娜生氣,顧為經卻輕而易舉的做到了。
豪哥算什麼東西?
陳生林是可以不賣伊蓮娜家族的面子,那是因為他都這幅德行了,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他的諷刺又算是什麼?
要是被別人叫了幾句地下教父,就真以為在藝術世界能和伊蓮娜家族平起平坐,那就實在太可笑了。
說一千道一萬。
陳生林都只是那個花了360萬美元拍下了雷諾阿的作品,結果卻連安娜的面都沒資格見到的陰影中的下九流。
他的嘲諷,安娜輕而易舉就無視掉了。
莊園的郵箱裡連死亡恐嚇信都能收到,豪哥的譏諷話語,放在裡面,實在不夠有攻擊性。
這毒舌程度,和那個誰誰誰比都不夠看。
他的話裡讓伊蓮娜小姐想要發笑的意味,要遠高於讓年輕女人想要發怒的意味。
“很輕蔑。”
陳生林似是覺察出了安娜保持平靜的原因。
“完全符合我想像裡的伊蓮娜家族繼承人的模樣,您就應該是這樣傲慢的一個人。從小就在堆積如山的金玉堆裡滾出來的人,您怎麼會在乎我的諷刺呢。從您這樣的人的嘴裡說出來的回應,就該是這種對什麼都蠻不在乎的感覺。”
“你倒是和我想像中的造假教父不太一樣。”
安娜是誰?安娜多厲害的。女人隨手便還以銳評,輕描淡寫把球暴扣了回去。
激怒對方,試探出他對伊蓮娜家族的真實態度,也是一個好的思路。
“您覺得自己是什麼?從鮮血和犯罪中滾出來的人?恕我直言,豪哥先生,高貴這個詞有很多種解讀方式。但無論哪一種,從您的嘴裡說出來,都太有幽默意味了。”
“不知道的話,我還以為我正在採訪盧梭。”
安娜說道,“您是靠贗品和洗錢發的家,請問,您難道不覺得自己的每一分錢都帶著血麼?”
對,就是這個味。吵起來,吵起來。
丹敏明不出神的數麻雀消磨時間了,在一邊“噸噸噸”的用力喝了一大口茶。
陳生林有一個明顯的沉默。
“你知道麼?”他似乎既不生氣,也不反駁,只是靜靜的說道:“這段話曾經也有一個人給我說過。”
“還是那位G先生麼?”安娜抿嘴問道。
“是的。”
“我跟他說,我沒有做過什麼真正的壞事。我做的都是那些……所謂的溫和犯罪。我不販賣人口,我不買賣器官,我不銷售毒品。我只是賣賣藝術品,處理處理金融問題,乾的像是數字精算師或者房產中介掮客的活計。”陳生林說道,“這又算得上什麼呢?”
“G先生說我不要既當婊子還要立牌坊。他說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在讓這世界變得更壞,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混亂,而混亂便是滋生販賣人口、買賣器官,毒品氾濫的土壤。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他看不起我,他說——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怯懦的老流氓。”
“你知道我怎麼回答他的麼?”
豪哥略作停頓。
他輕聲說道:“我和他說,我和伊蓮娜家族一模一樣。我們沒有任何的不同。”
安娜的鋼筆在紙尖明顯的停頓。
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金色的筆尖在紙頁之上洇出了一個明顯的墨團。
伊蓮娜小姐生氣了。
不是因為豪哥說自己和伊蓮娜家族一模一樣而生氣,而是這話聽得實在耳熟。
女人清晰的記得。
就在昨天,有人和自己說他見過豪哥,豪哥對他說過,自己和伊蓮娜家族本質上一模一樣。
安娜並不相信那個誰誰誰,就是豪哥口裡的G先生。
兩個人的畫像差異太大。
起碼,怎麼想從任何方面出發,那個顧為經都不像是讓豪哥願意掏出300萬美元認識一下的人。
並非安娜看不起顧為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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