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000章

作者:杏子與梨

  而是實在沒有這個道理,兩個人地位,身份……差得都實在太遠。

  那個年輕人更不可能是讓豪哥說他不得不“順從”的物件。

  當然。

  安娜也不相信顧為經說豪哥告訴他,他和伊蓮娜家族本質上是一丘之貉,和豪哥說他告訴那位G先生和伊蓮娜家族一模一樣,只是單純的巧合。

  G先生是本地某個很有權勢的人物?

  也許,顧為經和G先生之間有某種聯絡,這才是顧為經能夠對豪哥說,他應該去下地獄的底氣。

  顧為經的回答也和G先生的回答很像也是他受了對方影響的緣故。

  G先生到底是誰,安娜大概也猜到了。

  她很聰明,答案也從來都不難猜。

  如果G先生也是藝術界的人士的話,優先順序能排在安娜之前,能讓豪哥花了300萬美元只想去“認識”一下,還有勇氣拒絕,又和那個顧為經能有某種聯絡。

  每一個條件能符合的人,行業裡都只有屈指可數的寥寥幾人。

  若是想恰好同時符合,那麼真相只有唯一一個——

  當然是曹軒。

  以曹軒的身份地位,國際影響力,這種最頂尖的藝術大師確實能和她一樣,完全對豪哥所開出來的價碼不屑一顧,也有足夠的氣度,說出這樣的話。

  曹軒這樣地位的人,也確實沒必要再和豪哥產生任何糾葛,去給自己的傳奇經歷背書了。

  若是曹軒也參與進來的話……那安娜倒確實相信,顧為經和豪哥沒有什麼太大的關聯。

  以及安娜覺得自己同時也破案了。

  合著電話裡的這傢伙逢人就跟別人說他和伊蓮娜家族一模一樣啊。

  真的過分!

  大概就是這傢伙的賣弄唇舌,才讓顧為經在聊天的最後,對伊蓮娜家族心中帶有那麼大的敵意。

  太讓人生氣了,問題原來出在這裡!

  就是你小子在妖言惑眾啊.JPG

  “越是罪大惡極的人,越不願意直接面對自己,越是在給自己逃避現實的理由。”安娜的語氣還是那麼淡淡的,但已經多了幾分冷意。

  “裝體面人裝的太久,可能讓你忘記了自己是誰,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怯懦的流氓。這是G先生的話,說的很好,我也把它送給你。”

  安娜說道:“我原諒你的無禮與冒犯。”

  “需要麼?”

  陳生林反問道。

  “伊蓮娜小姐,需要我為您回憶一下伊蓮娜家族光榮璀璨的歷史麼?你說我的錢沾著罪惡和鮮血,那麼您的錢呢。”

  “信託、遺產、繼承……是的,女士,你生下來就像是公主一樣,長裙飄飄,不染塵埃。你和你的父親,爺爺,祖父,曾祖父一樣……你們生下來就是中歐最有錢的人之一。可是你們的錢到底是怎麼得來的?”

  “光榮的伊蓮娜家族,愛好藝術的伊蓮娜家族,我曾問G先生,難道伊蓮娜小姐那些永生永世都花不完的錢,那騎著最快的馬,跑上十天十夜也跑不到邊界的土地。都是靠熱愛藝術或者演講愛與和平,演講得到的麼?”

  “您在非洲,在澳洲,那些數以百萬平方英畝的私有土地。難道是幾百年前,偉大的伊蓮娜伯爵實在太熱愛藝術了,演講演講的太好了,把當地原住民感激的痛哭流涕。拼命的把自己的家園和土地,硬塞到你的先祖的手裡的麼。”

  陳生林笑笑。

  中年人在電話聽筒之中,用詠歎調一般的聲線背誦道。

  “藝術,是誰的藝術?古羅馬壁畫上繪畫角鬥士戰鬥的藝術,是帶著鐐銬的奴隸們的藝術,還是在劇院裡歡呼雀躍的奴隸主們的藝術?”

  “這是您在歐洲美術年會上演講的原話。說的真好,慷慨而激烈。我聽了一遍便可以輕而易舉的背誦下來。您真是一位天生的演說家。”豪哥給予讚許。

  “可為什麼你批評布朗爵士,批評的不留情面,卻不願意勇敢的去面對自己呢。”

  “愛與和平?誰的愛與和平?光榮的伊蓮娜家族在她們宮殿一般的莊園裡所講述的愛與和平,是三角貿易之中被販賣的非洲奴隸們的愛與和平,還是在美泉宮皇家宴會上歡歌起舞的奴隸主的愛與和平?”

  “利奧波德在剛果殺了300萬人,只要幹活乾的慢一點點,他就像割草一樣砍掉黑人的一隻胳膊。砍下來的胳膊足以堆積如山。可在比利時當地,他可是受人敬愛,受人敬仰的仁君啊!哦對了,他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女婿,考慮到伊蓮娜家族曾是哈布斯堡王室的左膀右臂。歷史上出過不止一位王妃。”

  “搞不好你們還是遠方親戚呢。”

  陳生林淡淡笑著反問。

  “從來未有任何記錄顯示,伊蓮娜家族參與到殖民地三角貿易之中。伊蓮娜家族未擁有過任何一名黑人奴隸。所有的莊園和領土,皆是封地和商業購買所得。”

  安娜說道。

  “我相信這一點。”

  豪哥竟然同意了。“你們太有錢了,太‘高貴’了,看不上黑人奴隸,也用不著去弄髒自己的雙手。”

  “可……”

  “這又有什麼區別呢?”

第776章 真實的歷史

  “歷史學家迄今為止,都很難找到任何一份阿道夫所親筆簽署的大屠殺的簽字命令,哦,大概即使是他自己,也知道種族滅絕是某種不好的事情。不願意留下明確的文字資料。”

  “可難道您,尊敬的伊蓮娜小姐——您要用您的雄辯告訴我,阿道夫因此就和大屠殺沒有關係麼。”

  “太可笑了不是麼。”

  場面似乎不是安娜在採訪豪哥,而變為了豪哥在審問安娜。

  “又或者您現在要告訴我,您一句所謂的皆是商業購買所得,就能把自己的家族在殖民歷史裡所滲出的血水,全部都一起摘的乾乾淨淨麼。”

  “奧匈帝國在歐洲強國裡唯一一個海外殖民地領土相對較少的國家。”安娜平靜的回答。“伊蓮娜家族反對過皇帝陛下設定奧地利東印度公司,並在三十年戰爭之後,就退出了軍隊指揮官的序列,我們是那個和帝國皇帝唱反調的人。”

  “真高尚。”豪哥語帶反諷。

  安娜輕輕搖頭:“我不會把它形容成出於某種高尚的道德因素而非利益因素而做出的選擇,兩者都是。”

  “杖贿@種政策更多的出於帝國重心在於經營歐洲內陸,以及對抗奧斯曼帝國威脅的需要。我的祖先的姿態也是想從繁雜的政治局勢中抽身離開。但是,至少在這一點上,我的祖先確實與殖民政治沒有什麼干係,至少,沒有什麼很大的干係——”

  “——惡不分大惡小惡,惡就是惡。這也是G先生說的話。”

  陳生林笑著說道。

  “難道從英國人或者法國人手裡過一手,再購買土地,就能讓你感覺好一些麼?”

  “您的先輩在從其他殖民者的手中購買土地所花的每一分錢,拿出的每一枚金幣,難道不都是在為殖民時代的血腥歷史推波助瀾麼。”

  “好吧,那我就不談遙遠的幾百年前的故事了。”

  “這意義不大。我們就說你的曾祖父吧,藝術世界的聖人,最後一代的正式受封的伊蓮娜伯爵,勇敢的對抗阿道夫的道德楷模。你們伊蓮娜家族非常喜歡把他呆在集中營裡幾次和阿道夫的對抗吹噓給別人聽,說他受了什麼什麼樣的刁難,什麼什麼的折磨……”

  “我為此而感到驕傲。”

  安娜靠在椅子上。

  她背部挺直,左側的小腿輕輕搭在右側的小腿上,語氣沉韌的如厚呢子細密織成的帷幔而密不透風。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為他而感到深深的驕傲。把一個人身上真實經受的過的故事講述給別人聽,我不認為算得上是吹噓。”

  “那你們為什麼不把這個故事的全部,講述給別人去聽?為什麼只講老伯爵一個人身上發生的事情。”豪哥追問道。

  “全部,你指的是什麼?”

  陳生林沒有說話,他神秘的輕輕哼起了幾句歌,帶著一種老派的爵士樂的旋律。

  “You load sixteen tons,what do you get?(託吡耸鶉嵜海銙甑昧耸颤N?)Another day older and deeper in debt.(又一天的衰老和更深重的債務。)Saint Peter don't you call me 'cause I can't go.(聖彼得不用叫我,因為我不能去。)I owe my soul to the company store(我早以把我的靈魂全部抵押給了公司的商店。)”

  “……”

  中年人這種過於瘦弱斯文的聲線哼唱這樣的男人歌顯得中氣非常不足,不太好聽。

  安娜還是從那荒腔走板的旋律裡,聽出來了這是什麼。

  《Sixteen Tons》,是一首關於講述英國煤炭工人過去舊日日常生活的英文老歌。

  “伊蓮娜小姐,如你所見,陰影中的飛蛾希望能夠見識到,在燭光裡漂亮的光輝璀璨,美豔無暇的尊貴伯爵,他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所以,算是我的個人趣味吧,我搜集了很多年的資料。您的家族在阿爾卑斯的群山環繞之中,過往六個世紀所經歷的‘偉大’歷史——那些大事小情,有很多,我都能不加思索的複述出來。”

  豪哥慢悠悠的說道。

  “若是世上有關於伊蓮娜家族有獎競猜的答題考試,我覺得我應該能得很高的分呢。”

  “哦,我應該會是個蠻嚴厲的判卷老師,希望你不要錯誤的估計了考題的難度。”安娜對著電話的聽筒發話。

  “好啊,那我說一點比較難的題目,請你看看我答的對不對。”

  陳生林似是又笑了笑。

  “根據我所得到的資料——”

  “《油畫》並不是伊蓮娜家族最有價值的核心資產,或許是最有影響力的,但並不是最值錢的,甚至藝術品收藏都未必是。新貴容易裝富,像您這樣的老錢家族,卻行事低調,很注重隱匿自己的財產。”

  “福布斯、財富雜誌那些搞資產排名的人從來都搞錯的一件事。不談莊園和土地,伊蓮娜家族最核心的資產,從來都在實業領域,只是受限於各種歷史遺留下來的信託條款,很難快速變現罷了。”

  “你們家在世界各地的私有土地上,擁有大量的礦產資源。”

  “歷史上伊蓮娜家族用這些資源入股礦業公司,而這些礦業公司在之後的一個世紀裡,經歷了大大小小的併購合併。藝術品又是很少的抵稅工具,所以直到現在,您手上仍然持有著AAL(英美礦業集團)、蒂森·克虜伯、NEM等等資源化工巨頭的大量債權和股票……”陳生林將關於伊蓮娜家族的隱秘資產慢慢的道出。

  哐。

  一個一次性茶杯被放在了桌子上。

  安娜側過了頭,發現是那位的本地的官員。

  丹警官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一邊站起身倒著茶,一邊若無其事的問道:“喝茶麼?這邊的茶其實不錯的哦。礦泉水太涼了吧,對身體不好。”

  不光丹警官忽然不飄了,辦公室裡陪同的白人大媽隨便心算了一下,然後她臉上的笑意也變得更恭敬了。

  她不知道所謂的大量債權和股票到底是多少。

  但中年人口中所報出的這些名字,無一不是那些超級土豪,職工遍佈全球的資源型龍頭企業。

  隨便東加一加,西加一加,它的金額應該就已經不少於伊蓮娜家族明面上的那些藝術品收藏的價格了。

  安娜沒有表現出過分驚訝的模樣。

  資產大都都是一代又一代人傳承下來的。

  如果有心人真的想要查,得知一些大概的內幕,也並非太困難的事情。

  “我不知道具體數字,你的曾祖父在他的那一代,是家族遺產的唯一繼承人。算上奧地利政府歸還的財產,通過我得到幾份的歷史資料和他的個人傳記裡的描述拼湊起來,他那時總共繼承了大約17家大大小小的礦產公司,9家大型紡織工廠,兩家化學工廠和兩家鐵路公司的股份。”

  陳生林說道:“聽聽這個怎麼樣——”

  “1927年6月22日,礦難發生的第二天,消防隊挖出了14具屍體,營救仍然在繼……據本地的居民說,昨天他們看到了有黑色的泥漿像噴發的火山一般湧出礦洞,大約有30英尺那麼高……”

  豪哥說他可以把伊蓮娜家族六百年光輝歷史裡,所經歷的很多大事小情不加思索的當面背誦出來。

  這應該並非虛言。

  他現在被秘密拘押在某間監獄之中,四周是戒備森嚴的獄卒和守衛,肯定沒有什麼書本或者資料能讓他翻。

  陳生林依然就這麼慢慢的念出了一則新聞報道的開篇。

  “這是1922年利物浦的一份城市週報報道,講述的是默西塞德郡上一家名叫大衛·科拉傑維斯煤炭礦業公司當週發生礦難的新聞。報道開篇寫的太生動,所以我很輕鬆的就背誦了下來。那場礦難死了51個人,而煤礦所屬的土地,你猜猜屬於誰?”

  “當然是偉大而光榮的伊蓮娜家族通過正常的商業購買取得的。”

  “美國商人大衛·科拉傑維斯從伊蓮娜家族手中承包下了礦物的開採權,每噸煤15先令,是所有參與競價的承包商裡出價最高的。”

  “之後的二十年裡,直到礦產被政府勒令關停,這個煤礦發生過三次大型礦難,五次小型礦難,總共死了197個人,這是正式的記錄,您知道,在十九世紀,這種沒有安全保護的小煤礦幾乎每個月都在死人,普通普通死掉個個把的人,根本就不會有任何正式的安全記錄的吧?”

  陳生林笑著問道。

  “可這他媽的和尊貴的伯爵閣下有什麼關係?”

  “這甚至不是他所佔股的17家礦產公司裡的任何一家,他只是輕輕鬆鬆從中賺了大約7萬9000英鎊,約合如今的2000萬英鎊而已。”

  “他沒有礦業公司的任何股份,更不是董事會成員。黑心公司是美國人開的,監督生產安全是英國政府的事。哪裡能怪到伯爵大人的頭上呢,把礦務開採權包給出價最高的商人,又不是他的錯。”

  “礦下超過一半的人是兒童,平均招聘的新礦工的年齡是13歲半,如果能得到當地校長提供的讀寫能力證明,那麼12歲以下的孩子也能進入礦區。他們每日工作十五個小時,一個月一個月見不到太陽。超過30%的人活不到成年,超過一半的人活不到25歲,能活到30歲已經算是長壽的老者,要是活到30歲,連根指頭都沒掉,簡直是老天保佑。”

  安娜靜靜的聽著。

  聽著這個罪大惡極的男人,給與她的家族的罪大惡極的指控。

  “伊蓮娜家族,伊蓮娜伯爵在幹什麼?伊蓮娜伯爵閣下正忙著熱愛藝術呢!你們一邊為了畫布上虛假的血而痛哭流涕,為蘇格拉底的死而悲痛欲絕,卻對人間匯聚成河的真實的血,懶得看上一眼。”

  “伊蓮娜伯爵一生有去過一次他的礦場麼?他有抱過那些孩子麼?他有哪怕一秒鐘,真的在意過這一切麼?”

  “畫布上的蘇格拉底是真實的人,他的痛苦是真實的痛苦。而為你們家族服務的童工不是真實的人,他們只是牛羊,所以他們的痛苦也只是牛羊般無足輕重的痛苦。他們的生命還不如你們家養貓貓狗狗值錢。”

  陳生林越說越是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