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66章

作者:杏子與梨

  當傳記作者們回顧顧為經和安娜·伊蓮娜人生中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總是會感慨,那真的是一場充滿了傲慢與偏見的談話,恰如簡·奧斯汀筆下的小說照進現實。

  咖啡館裡,兩個人談了很久。

  在一半的問題上,他們兩個有一種神奇的默契,似是心靈相通,一個人提問,一個人回答,提問者與回答者,問的與答的,語氣不同,又都表達的相同的意思。

  而在另外一半的問題上,兩個人明明說的是相同的話,面對的是相同的一件事,卻因為處的位置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聊的南轅北轍,完全不在同一個頻道之上。

  越聊離事情的真相越遠,最後把彼此都成功的氣個半死。

  兩個人都無法想像彼此的世界,兩個人都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們的心中都充滿著傲慢與偏見。

  一個人強勢慣了,她坐在山巔俯瞰人間,把對別人關心說的像是不留餘地的威脅。

  另一個人敏感慣了。

  他站在河岸邊,看著風中的大潮一浪又一浪的拍岸而來,當別人向他張開懷抱的時候,他還是習慣性的閉著眼睛,在那裡對著空氣揮舞禪杖。

  面對恰到好處的心有靈犀。

  樹懶與貓。

  他們初時都以為是獵人有意佈設好的局。

第748章 誰先窺得真相?(下)

  萊佛士酒店的底層咖啡廳。

  “對了,這筆三百萬歐元的交易若是想要達成——”女人記起了什麼,又補充道:“除了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外,還必須有另外一個額外的附加購買內容。那枚十字架。”

  安娜的手指輕叩桌面。

  “這張支票上的數目,除了購買卡洛爾的油畫以外,也包括購買那枚我送給你的十字架。你必須接受。”

  既然你不需要伊蓮娜家族的友誼,既然你放棄了懺悔的機會,就把我的首飾還給我。

  桌子對面。

  顧為經不說答應或者拒絕。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倏的笑了起來,面對一百萬歐元支票的誘惑時,他曾啼笑皆非的露出了片刻諷刺的笑容。

  現在他笑的更久。

  也笑的更大聲。

  吧檯後穿老式吊帶褲,在輕音樂里擦拭著酒杯的調酒師看了過來,實際上,他一直都在偷偷的望著這邊,那裡是如今店面裡唯一的一對顧客,也是讓人印象十分深刻的一對男人和女人。

  哦,他們中一定有人講了一個絕妙的笑話。

  調酒師在心中想。

  此刻在顧為經的心中,這個世界實在就像是一個絕妙的玩笑,讓他笑個不停,笑得渾身發冷,又像是笑得胸中有什麼東西燃燒了起來。

  憤怒是火焰。

  點燃之後,總要燒掉什麼才會熄滅,顧為經心中翻湧著燃燒著的火焰,在他的大笑聲中,剛剛將他心中對於伊蓮娜家族所有的好感與期待,全部都一併的舔舐殆盡。

  伊蓮娜小姐完全不瞭解顧為經的經歷。

  顧為經也完全不知道安娜所掌握的資訊。

  他沒有見過卡拉的墓碑。

  他沒有見過畫布上殘存的一縷頭髮。

  他更沒有卡拉小姐留下的日記本。

  除了老教堂陳舊的檔案櫃裡幾行泛黃的記述,顧為經對“卡洛爾”的人生全然一無所知。

  顧為經只知道,《油畫》雜誌經手操刀舉辦的採訪有些不對勁。

  這種時候。

  在採訪開始前的一週,《油畫》雜誌的經理找到了他,私下裡簽下了一張300萬歐元的支票,然後問他,你是否能確認“卡洛爾”——那位你論文裡認定的史上第一位印象派女畫家,其實是伊蓮娜家族的成員?

  難道他會熱淚盈眶的握著對方的手,說一句好巧好巧麼?

  哦,這個關鍵的時間節點,還恰恰是眾所周知的伊蓮娜家族和《油畫》的股東們,在董事會裡爭奪藝術市場話語權的決定性時刻。

  哦。

  還有。

  顧為經不到一個月前,還被困在一座豪華莊園之中,正在和一位操弄地下藝術市場炒作各種虛假概念的高手,以生命做為賭桌上的籌碼生死相向過。

  他還正在處在“防豪哥PTSD”的狀態之中。

  這種時候,他心裡會怎麼想?

  心理學家說,人是一種遵從習慣做出各種情感選擇的動物。

  人是有路徑依賴的。

  他們會從生活中遇到過的經歷裡,尋找理所當然的回答。

  安娜見多了各種心懷叵測接近她的人,見多了各種名利場上的心思與算計,遇到這種奇怪的巧合,她下意識的就以為對面的男人是一位虛偽的騙子。

  對方正在為了把作品賣出一個好價格而機關算盡,想要從卡拉身上,榨取出最大的價值,連三百萬歐元都不滿足。

  她的高傲,她的自我防衛心態,讓她懶得多問幾句。

  顧為經則見慣了心懷叵測想要收買他的人,見慣了豪哥為了達到目的的不擇手段,遇到這種奇怪的巧合,他下意識的就以為對面的女人是一位虛偽的騙子。

  對方正在為了給自己家族買到一個歷史地位而機關算盡,想要從卡洛爾身上,榨取最大的價值,為此不惜花費三百萬歐元。

  他的敏感,他的自我防衛心態,讓他不屑於多問幾句。

  豪哥是一個一手獵槍,一手蜜棗的人。

  他說人人都有一個價格。

  他給自己簽了一張三百萬美元的支票,接受便交了一個朋友,不接受,他就綁架了他的堂姐。

  伊蓮娜小姐顯然也是一個一手獵槍,一手蜜棗的人。

  她說藝術市場上每張作品都有一個價格,無論是卡洛爾的,還是“卡拉”的。

  她給自己簽了一張三百萬歐元的支票,接受便“認識”了一下,不接受,她就綁架了自己的採訪,對方就會在採訪上“毀”了顧為經。

  顧為經絲毫不懷疑,眼前的女人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那是《油畫》欄目的經理啊!藝術世界裡最為有權有勢的人,她讓範多恩的聲名受到重創,她用一場不到五分鐘的發言,就幾乎毀滅了布朗爵士籌備了半輩子的野心與夢想。

  而那時。

  對面的年輕女人甚至還不是《油畫》文字欄目的負責人。

  想來真是可笑,人的本質就是雙標,他之前一直覺得伊蓮娜小姐那麼好,那麼棒,那麼完美,只是因為她在一直替“他”說話。

  現在。

  當他出現在了伊蓮娜家族的對立面,當這個漂亮的讓人窒息的女人推給他一張收買靈魂的支票,並且不容他拒絕的時候,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種同樣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顧為經才真真切切的意識到了——

  對方那樣的人,毀滅他這樣的人,需要做的,也許就只是動一動手指。

  它本來是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

  顧為經以前就知道這一點,但他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一點。

  知道和意識到是有區別的。

  你知道海會枯,石會爛,知道太陽有一天會熄滅,但只有海水變成了戈壁,你在沙漠裡找到了一塊魚類的化石,你在瀑布下看到了流水鑿出的刻痕,在時間的盡頭,有一天太陽從西方落下,再不升起。

  你才能真正的意識到,這一切終會發生。

  知道和意識之間,間隔的是美好幻夢的破滅。

  現在。

  顧為經關於伊蓮娜家族的所有美好幻夢,全部都真真切切的破滅了。

  “小顧先生,人和人之間沒有區別,命咴缭跒槟愣ê昧说缆贰D愫臀抑g沒有區別,我和伊蓮娜家族之間,也沒有任何區別。憑什麼就伊蓮娜家族能夠熱愛藝術?我也可以熱愛藝術啊。”

  他耳邊,又浮現出了豪哥的聲音。

  顧為經以為他已經走出了西河會館那座吃人的蛔樱x開了戰亂又動盪的緬甸,來到了高樓大廈,燈火輝煌的新加坡。

  這裡有受國際矚目的藝術雙年展,這裡有時速300公里每小時的F1賽車在直升機的鏡頭裡呼嘯的穿過跨海大橋,這裡有衣冠楚楚的男人和女人們在晚宴裡一起高舉酒杯。

  他以為這裡會不一樣。

  此時此刻。

  顧為經才真切的意識到了,他不過只是從一個蛔友e,來到了另外一個更大更亮的蛔印�

  遊戲規則,還是原來的那套遊戲規則。

  改變僅是指向他的從有形的冰冷槍口,變成了面前女人冷漠的栗色雙眼,真漂亮,顧為經現在也覺得很漂亮,像是波光粼粼的琉璃,可卻同樣的冰冷。

  束縛他的,也從有形的綁架,變成了無形的綁架。

  無論是有形的繩索,還是無形的繩索,他依然還是被困住了。

  想來,那個什麼“偵探貓博物館”也是差不多的邀買名聲的事物吧?就像他一開始遇見的克萊爾用水基金一般無二,外表看上去光鮮亮麗,可實際上一百美元的捐款,又能有幾美分用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呢?

  價值五十億美元的藏品,從伊蓮娜家族名下,轉移到了伊蓮娜家族慈善基金會的資產管理庫之中,獲得了滿世界人的交口稱讚,實際上所做的事情,也不過只是從自己的左側口袋,倒到了自己的右側口袋。

  仔細再想想。

  她對偵探貓的欣賞,她對布朗爵士的訓斥與對抗,是不是骨子裡也是遵從的政治邏輯而非藝術邏輯呢?她幫助偵探貓,不是因為偵探貓畫的有多好,而是因為,她要對抗布朗爵士。

  顧為經覺得他真聰明,只要抓到一條線索,一下子就把事情的全部前因後果全都想清楚了。

  這個世界真是如同逃不開的鬼域!

  浪跡江湖的書生剛剛離開殭屍員外的大宅,轉頭看去,那座富麗堂皇雕梁畫棟的氣派老宅,在他踏出門的瞬間,變為了結滿蛛絲,大梁橫倒,野草遍地的廢棄多年的積年荒屋。

  書生長嘆一口氣,你繼續邁步向前。

  日暮時分,你趕到一座繁華的大城鎮,有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請你到茶樓上飲茶,書生自覺交了好撸诓铇茄抛献ǎ炔柚g,若有若無的覺得對方有點奇怪,低頭看去,卻忽然看見,在樓頂燈坏挠痴障拢瑹o瑕的美人在地板上卻倒影出了和殭屍員外一模一樣的森森鬼影。

  這時,書生想到,羽扇綸巾風度翩翩的中年文士撕破皮囊變為青面獠牙的殭屍前,曾望著你的雙眼對你說過——

  “孩子,你還年輕,你還不懂,這世上其實人人都是畫皮鬼。”

  你會不會忽然感受到刻骨銘心的裹上多少層衣袍也無法抵禦的森森冷意?

  顧為經就覺得很冷。

  所以他要笑。

  所以他一定要笑。

  要仰天大笑。

  你什麼都不是,你站在堤岸上,看著接天連地的潮水向你撲面湧來的時候,你怎麼能不仰天大笑?

  除了大笑,你還能做什麼?

  除了大笑,你還有什麼,能像山巔的普羅米修斯一樣,去表達對高高在上的神明的不屑!

  ……

  安娜小姐換了一個嚴肅的表情。

  她沒有想到,對面交談過程中一直文文靜靜的年輕男人,忽然笑了,笑的這麼大聲和失態。

  笑的一點都不像是一個藝術家,又笑的很像是一個藝術家。

  她沒有把這個笑容誤認為是對她提議的贊同,當然不,心滿意足得償所願的人是不會這麼笑的。

  她極少見過含義這麼複雜的笑容,同時夾雜著嘲諷、輕蔑、釋然、解脫、無所顧忌……諸多情緒。

  他像是把所有的憤懣,所有的火焰,所有的荒謬和對世界的無能為力,都一併通過這個笑容釋放出來。

  他笑的像是歌德的詩,笑的像是山巔的普羅米修斯。

  安娜忽然心中有一點點的不安。

  她不懂對方為什麼這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