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62章

作者:杏子與梨

  安娜在論文的照片上,讀出了《雷雨天的老教堂》中所蘊含著的掙扎與反抗。

  在她的心中——

  燭光、雷雨和閃電,彷彿是存在在卡拉祖奶奶筆下的對於命叩碾[喻。

  作品上的光亮,不光只是一種帶有主觀情感的色彩處理方式,它更是藐視命叩钠樟_米修斯之火。

  便是這個原因,才讓安娜看到那幅畫的瞬間,就主觀的傾向於相信它是卡拉的親筆作品。

  美好的作品自會發聲,作品本身的重要性和說服力要甚於酒井勝子在播客節目上決絕的表態,以及筆跡鑑定結果。

  酒井小姐對於那幅作品的解讀,更多是技法之上的分析。

  安娜想聽聽顧為經,論文的另外一幅寫作者,有沒有什麼感性上的見解。

  “是的。”顧為經點點頭。

  “正如我之前所談及的,在我心中,卡拉不僅僅是一個人,她更是一種態度。人可能認對,可能認錯,凝固在作品的上的態度,她的畫筆所表達的情感,卻將永存於世。”

  低頭在手賬本上做著記錄的安娜勾了勾嘴角。

  “哦,怎麼說?”

  女人嘴裡則問道。

  “我也是後來,慢慢的才理解的。”

  顧為經唇間輕輕吹著茶杯上的熱氣,“《雷雨天的老教堂》,我在這幅畫裡,讀出了掙扎和反抗。”

  安娜的筆尖微頓。

  顧為經自姑自的說道:“在我心中——燭光、雷雨以及閃電,它們彷彿是存在在畫家筆下的關於命叩碾[喻。作品上的光亮,它不僅只是一種帶有主觀情感的色彩處理方式,它還是燃燒著的,藐視命叩钠樟_米修斯之火。”

  安娜的記錄徹底停了。

  她並沒有抬頭,依然把目光隱藏在陰影中,聲音中聽不出態度情感。

  她慢慢的問道。

  “你是這麼想的?顧為經。”

  “是的。”

  顧為經忽視了安娜嘴裡稱呼的變化,繼續說道。

  “很複雜的情感……很複雜。”女人緩緩的說道:“通常來說,印象派作品以筆觸充斥著畫家個人的主觀態度和對這個世界的呼喚而聞名於世,但縱然如此,想要在一幅畫上解讀出如此複雜雜糅的情感,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是不容易。”

  顧為經完全贊同對面女評論家的觀點。

  既使他擁有書畫鑑定術做為輔助,在一開始的時候,他也對那幅畫的理解遠遠沒有那般深入。

  顧為經是在論文已經交稿後的幾個月裡,隨著一幅又一幅的《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揣測與臨摹,直到他站在西河會館裡,太陽躍出地平線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的,徹徹底底的領悟卡拉那幅畫的真意。

  有些特殊的畫,它不是畫給所有人的,它是畫給特殊的人的。

  畫給有共鳴的人的。

  茫茫的宇宙中,在這一刻,能同時調到相同的電波頻段,心有靈犀的人。

  它考驗一個人的藝術鑑賞能力。

  它又於一個人的藝術鑑賞能力的高、低沒有任何關係。

  它只與瞭解相關,與心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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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完全理解,才能學會傾聽。”——德·海德格爾 -----------------

  想要真正理解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你需要的不光是看,你還需要臨摹,你需要的不只是臨摹,還又真正的體會過這一切,真正的知道這一切。

  真正的……理解這一切。

  一滴心血滴在畫布之上,初嘗只覺得腥甜。

  終有一日。

  經歷了七情六慾、愛恨離別之後,滋味才會百轉千回。

  “我找到這幅畫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畫面之上的一切景物,佇立的教堂、翻滾的雷雲、跳躍的燭光,它們不光是景物本身,它們還擁有著豐富的象徵意味。”

  顧為經回想著那日,他的仰光的書畫公盤的角落,第一次對它使用書畫鑑定術時的感受。

  “儘管那時的它還佈滿灰塵,可它始終都擁有著一種觸及人心的力量。我頓時就知道,它是與眾不同的。”

  有了這一次的經歷。

  顧為經後來週末閒瑕的時候,也去了好幾次類似的書畫公盤,或者藝術品跳蚤市場。

  珍貴的東西之所以珍貴,就在於難以遇見。

  如今也不是幾十年前,顧童祥拿著家傳的小金魚四處倒騰各種十九世紀文玩的時候了,好東西通常都變賣的很快。

  顧為經偶爾也買過一兩幅作品,但像是《雷雨天的老教堂》那麼特殊的作品,終是沒有遇到。

  “如何與眾不同,能說的更加詳細一點麼?畫家通常很難的完美在作品中百分之百的表達他們想要傳達的東西。觀眾更是很難百分之百的完全接受到。就像……《被托去解體的”無畏號“的最後一次航行》。”

  安娜隨口舉了一個透納的例子,“如果只是畫面本身,一艘蒸汽拖船拖著一艘古老的風帆戰列艦在夕陽下遠行。這幅畫本身就情感充沛。然而,只有人完完全全的瞭解到大英帝國的海洋歷史,瞭解那種‘生’與‘死’的戲劇歷史,才能完完全全百分百的體會到為什麼這幅畫戳中了英國人處於時代轉型期間的焦慮感,從而打動了整整一代的英國評論家。你有相似的體會麼。”

  “體會?嗯,更準確的說法是,這幅畫傳達給了我一種創作者筆觸之中所蘊含的情感。就像一段拗口的詩詞,一開始我可能還不理解那是什麼,但等到有一天,這種情感在我的身上一一復甦,我就沒有任何阻礙的認識了它。”

  “很感性的體會。”安娜點頭。

  “藝術本來就是感性的。”顧為經回答,“它是一種源自於思想上的默契,關於那幅畫——關於那幅畫的創作者,我能想到,她……”

  “她怎麼了?”

  “她被困住了。”

第746章 誰先窺得真相?(上)

  安娜的眉間擰了起來。

  “被困住了。”她重複的說道。

  安娜對男人的斷言沒有給予回應,也沒有看他。

  她出神的盯著牆上的招貼畫,好像在斑斕多彩的線條中,看到了落入獵人陷阱中,被困住了的野獸。

  “被困住了。”

  又一次。

  她輕輕的說道。

  顧為經笑了笑:“聽起來,你可能很難立刻就理解我在說什麼。”

  “困不是一個動詞,我指的是一種狀態,這種狀態不是被有形的繩網所纏繞,而是被無形的東西所纏繞。她想要某種東西,卻求而不得,她渴望某種命撸瑓s求而不得。”顧為經做出了更進一步的闡釋,“類似梵高。”

  “你的意思是困住她的是什麼?驚人的貧窮。”女人側過了頭,開口試探。

  顧為經想了想,“可能貧窮往往是落魄藝術家生活的主旋律,我們都知道,這是一個兩極分化很嚴重的行業,十九世紀也是一個財富分配兩極分化極為嚴重的世紀……”

  “貧窮的女性畫家勇敢的追逐夢想,很有話題熱度的猜想。”安娜眨了眨眼睛,意有所指。

  顧為經想了想,搖頭。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的意思是,雖然可能貧窮是很多無名畫家生活中的主旋律,這樣的猜想也能很大程度上的增加卡拉故事的傳奇性。但我還是想說,我們應該要對自己諏崱!�

  “怎麼說?”

  “她是女人。”

  “女人不能貧窮麼?”安娜問道。

  “女人當然可以貧窮,但女畫家不行,在卡洛爾生活的年代,貧窮的女性幾乎是沒有機會成畫家的。貧窮的男性也很難,但……”

  “兩百年前,專門的藝術類專高在歐洲社會已經有很多了,但無一例外,它們幾乎都不接受女性學生。甚至社會上的公共畫室也只接受女性以模特的身份進入,而拒絕她們以藝術創作者的身份進入。”

  顧為經回答道。

  “有些很底層的男性是能找到學習藝術的方法的,類似受到當地教士的贊助,在畫室當幫工,或者比如雷諾阿?他是以東方瓷器店的學徒工的身份進入的藝術世界。這些機會很少也很困難得到,然而它們還是存在的。可我能想到當時女性接受完整的系統的藝術教育方式方法僅僅只有唯一一種——”

  “聘請私人家庭教師。”安娜介面。

  “是的,家庭教師的費用可不是一筆小的花銷。而藝術類家庭教育又是最不‘必要’的那種。女孩學會讀寫,能成丈夫的幫工。學會畫畫,能做什麼?”顧為經攤開了手,“而她能接觸到巴黎當時最時興的藝術思潮,又能來到仰光采風,旅遊或者跟隨身為官員或商人的父母……我不管那是什麼,但我們都要承認,那大概不是普通市民階級日常能負擔的起的生活方式。”

  顧為經點點頭。

  “財富的不公平,困頓的生活是普遍性存在的。這種不公平發生在19世紀大部分的人身上,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但我猜,這種不公平它並沒有發生在卡洛爾身上。非要在她身上嵌入這種元素,才是對那些真正曾遭受社會不公平對待的大多數人更大的不公平。沒有任何材料或者邏輯能夠支援這種觀點。就拿目前認為的第一位女性印象派畫家瑪麗·克薩特小姐來說,她一生戰勝了困諸多難裡並不包括貧窮本身。她的父親甚至是美國小有名氣的股票債券商,是富裕階級的一員,只是因為女兒想當個畫家,而宣佈要和她斷絕關係而已。”

  “可剛剛你還提到了像是梵高?”

  伊蓮娜小姐說道。

  “能夠困住一個人的,有很多種不同的東西。”

  顧為經提起茶壺倒水,水珠在杯中激起陣陣的漣漪,“梵高並不像普遍社會印象裡那樣貧窮,他甚至不像普通的社會印象裡那樣的不成功。”

  梵高不算很富裕,他和馬奈這種富哥沒啥可比性,也遠遠不如莫奈這種賣畫能賣的修起大莊園的“成功人士”手頭優渥。

  他也並不是那種窮到無家可歸的落魄畫家。

  他一生都在四處流浪,更多的他充滿詩人氣質的性格使然,而非生活所迫,不得不流浪。

  美好的藝術品自會發聲。

  從職業發展的角度來說,梵高舉槍自殺的那一年,甚至是他生命歷程裡最輝煌的一年。

  “1890年,那年梵高終於開始有了功成名就的影子。”女人知道顧為經話裡的意思,她出神的說道,“在那年的早些時候,他的一幅關於葡萄園的印象派風景畫,賣出了400法郎的價格,達到了一線大師的身價。而在布魯塞爾的藝術展上,他的作品被擺在雷諾阿與塞尚旁邊。當時最有名的藝術雜誌《法國之音》的資深編輯看過了他的畫展後說,他的作品的每一道筆觸,都是閃爍的水晶……”

  她的聲音清澈有力,彷彿是把人帶回了十九世紀最後一個十年開始的那個春天。

  那時法國完完全全是無可質疑的歐洲藝術中心。

  光在巴黎一座城市生活著的著名的藝術大師,就能幾乎抵的過整個歐洲其他所有城市生活的知名畫家的總和。

  《法國之音》在當時評論界的地位,幾乎就等同於今日的《油畫》雜誌。

  “而就在那年,在生活中的一切都向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梵高忽然舉槍自殺了。”顧為經做出總結。

  在梵高出生的那一年,卡拉祖奶奶第一次在私人教師的陪同下,嘗試拿起畫筆。

  她比梵高年紀大四歲。

  在梵高死去的那一年,梵高36歲,卡拉小姐32歲,她比對方早去世八年。

  安娜想著。

  梵高曾長久的被舊日的藝術規則困住。

  卡拉曾長久的被舊日的社會規則所困住。

  他們都曾激烈的反抗過,他們也都猝然的離去……

  他們都被生命困住了,他們都是生命的緩刑犯人。

  “梵高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被塑造的態度。卡拉也是。”

  “梵高被生活困住了,卡拉也是。”顧為經說道:“人生的束縛無處不在,功成名就沒有讓梵高感到溫暖與幸福。也許金錢上的富足也沒有能讓卡洛爾感受到溫暖與幸福——”

  顧為經慢慢的說。

  伊蓮娜小姐把手賬本放在一邊,手捧著咖啡杯,靜靜的聽。

  女人一手托著托盤,一手握著把手。

  眉眼低垂。

  咖啡杯的底座在瓷制的托盤表面緩緩的旋轉,磨擦聲沙沙作響,像是戀人們依偎在一起,彼此互訴衷腸。

  他說的真好啊。

  每一句話都正中伊蓮娜小姐的心底。

  這是安娜有史以來,採訪的最為開心,最為順暢的一次採訪。

  甚至要比採訪曹軒那一次,更讓安娜感到開心。

  採訪曹軒的喜悅來自於老人的出現填補了伊蓮娜小姐“遇見畢加索”的特殊情感期待。

  來自於曹軒完全不同於普通老人的旺盛生命力,以及他眸子裡的那種天真無邪的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