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61章

作者:杏子與梨

  更多時候。

  她只是輕輕抿著嘴,處於沉默不言和笑而不語之間,不是完全的沉默,笑容卻又淡的像是幻覺。

  安娜只是靜靜的盯著顧為經看,用咖啡廳背景的輕音樂,就把他抵擋在秘密的大門之外。

  纖薄的黃金面具之下,躺著神秘的法老。

  美是秘密的守門人。

  隨著聊天的深入,女人從手提包裡拿出了手賬本和簽字筆,時不時的記錄一些提示,時不時又從以前寫好的頁面之上,劃掉一兩個句子。

  顧為經猜測她手中本子上的,大概就是幾日後對談會上《油畫》雜誌團隊的採訪提綱,他的目光裝作不經意的落在伊蓮娜小姐的筆端,然後輕輕的出神。

  那是德語。

  除了A、O、U三個上面有浮點的變音字母以外,幾乎和英文毫無差異的文字編織成了一道顧為經完全不懂的語言圍牆,將他驅逐出了伊蓮娜小姐的內心世界以外。

  顧為經看不懂伊蓮娜小姐在寫什麼。

  他卻隱隱約約覺得這樣的文字,他曾經在哪裡見過。

  它給人以朦朧的熟悉之感,不是對於語言的熟悉,而是對於圖畫的熟悉,把文字當成花紋式的熟悉。西方漢學家有一種鑑賞毛筆書法的流派,便是把毛筆的橫折彎勾,當成寫意的抽象書畫進行賞析。

  他追索著這種回憶,輕輕的抿了一口手邊的紅茶。

  於是。

  那種熟悉感,和嘴裡微微的苦澀感,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顧為經從來沒有坐在萊佛士酒店的咖啡廳裡,拿著一套瑩潤的骨瓷茶具,像伊麗莎白泰勒一樣喝下午茶。

  他不熟悉這裡的一切,但對口中的味道並不陌生。

  他不熟悉女人所寫的語言,卻對那種纖瘦的字跡,似曾相識。

  立頓紅茶是一種烘烤式的發酵茶包,口感很濃,初飲的時候,幾乎能帶來和咖啡一樣的強烈口感,但是回味又很淡,很快就從嘴裡散去了。

  這種感覺也很淡。

  在女人放下筆,抬起頭來的瞬間,奇妙的熟悉恍惚感,便又迅速的散去了。

  ……

  安娜知道對面的男人正在看自己的手。

  她早已學會了應該怎麼應對外人的目光,沒有任何的侷促或者不適。

  “談個交易如何。”

  她把手心上翻,細膩的指尖似是正撐托著聰明人才能看見的空氣砝碼。

  “認真的回答我下面一個問題,你可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她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她的語氣卻竟然有一種年輕女孩式的截然不同的詼諧。

  伊蓮娜小姐本就是一個年輕女孩。

  顧為經卻一直覺得,之前自己彷彿一直在和維多利亞女王說話,此間青春詼諧的感覺,不應該出現在如此具有威儀的人身上的。

  一旦出現了。

  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間,便立刻會有一種難言的反差萌。

  顧為經思索了足足三秒鐘,才確認對方竟然真的在說的是他的目光。

  很少有人能把“看我”說的像是“我出一百萬英鎊”一樣平淡和鄭重。

  顧為經沒有分清,對面的女人是在調侃自己,還是真的在“出價”。

  他的臉紅了。

  他曾直視著豪哥的眼睛,對他說如果你想殺了我,現在就可以動手了,語氣沒有任何的顫音。但此刻,顧為經卻不好意思的尷尬移開了視線,裝作若無其事的瞧著牆壁上的招貼畫。

  若非若無其事的哼哼歌或者吹著口哨,不僅無助於緩解尷尬,還顯得過於做傩奶摗�

  估計。

  顧為經此刻已經像是漫畫裡那些做了“錯事”不知所措的國中生一樣,吹起了不成韻的口哨了。

  “呵。”

  安娜的臉上的神情毫無變化,心中倒是輕笑個不停。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下意識的開了那個略顯親密的玩笑,乃至安娜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個玩笑。

  話說出口。

  她心中也稍微有些介於奇怪和尷尬之間的情感,不過,顧為經的這個更加尷尬的反應,卻是逗笑了她。

  換成奧勒表弟,或者她以前見多了那種花花公子,情場浪子式的浪漫男人。

  他們大概會就坡下驢,高舉雙手,做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表態,或者雙手高舉,說些“我願意把這個世界都交給你,只為了能夠凝視您”的高情商調情發言。

  面前的顧為經卻不知所措的扭過了頭去,彷彿是做錯事被抓了現行的小毛佟�

  不是剛剛見面扭扭捏捏的那種。

  而是更青澀,也更……可愛的那種。

  一個能夠直視她的“劍鋒”的人,卻轉而被她一個簡單的玩笑逗弄的不知所措,倒是有趣。

  好吧。

  這傢伙的性格還是有讓人莞爾一笑的那一面的。

  伊蓮娜小姐必須要說,有些時候魔術師在臺上手忙腳亂,把頭扭到一邊,不知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的模樣,就算有些拙腳,也要遠比在那裡梗著脖子強撐著大喊“I am master of magic.”的樣子,來的可愛一些。

  逗人開心、讓人親近的方式,從來都不是隻有一種。

  伊蓮娜小姐也不戳穿對方。

  她語氣平平淡淡的說道:“關於卡拉,我們剛剛聊了很多事情。傳教士的日誌、莫奈的書信,巴黎電報公司的聯絡人的檔案目錄……但這些東西,全部都是論文上已經寫過的事情,關於卡拉的身份,你還有什麼沒有寫在論文上的事情,想要和我說麼?”

  顧為經轉回了頭。

  “您指的是什麼?”他的語氣顯得困惑。

  “我指的是任何事情,有關那幅《雷雨天老教堂》創作者的,任何你覺得重要的事情,都可以和我說。身份、猜想、傳說,但凡關於她的都可以。”

  “關於卡洛爾……”

  “關於卡拉。”

  雙方開始交談以來,安娜第一次做出大幅度變化的身體姿態。

  女人身體前傾,雙手交叉相握,向著顧為經靠近。

  她漂亮的讓人沉默的臉逼近在顧為經身前,眼神中卻是透露出懇切的光芒。

  “哪怕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猜想也好,無所謂,顧先生。我不是很在意這一點,我不需要你有什麼確實的證據,我也不需要你為此負責。你可以不把這當成什麼正式的採訪。我甚至可以向你承諾。我們現在的交談內容,會且只會存在於這間咖啡桌上,沒經過你的同意,它不會見諸於任何書面報道。”

  安娜認真的說道。

  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經常會流露出這樣的俯身凝望的體態。

  女孩一個人坐在莊園的瞭望塔邊,手肘支撐在塔邊的石垛上,那些鑄成瞭望塔的灰色石料平均有接近600年的歷史,計算起來,幾乎和伊蓮娜這個家族姓氏能夠在歷史書上追溯的到的時光一樣的久遠。

  它們被一代代的人和一代代的雨水,磨礫的又溼又滑,晴空萬里,太陽高懸的時候,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裡,依然有涼森森的冷意。石料和石料之間的縫隙中,長滿了青苔,皮膚觸控上去,帶著玉石一般的質地。

  她露出這樣懇切的姿態的時候,永遠能從長輩那裡,要到她想要的東西。

  無論是缺席一天的鋼琴課,還是坐在熱氣球上飛躍奧地利的層層群山。但安娜卻又極少會在大人面前,露出這樣的姿態。

  她只喜歡一個人坐在莊園的最高處,身體前傾,望著萬里的青空與群星璀璨。

  在永恆的、龐大的無法被人理解的巨大未知之中,獲得永恆的、龐大的無法被人理解的巨大的慰藉。

  隨著年齡的長大。

  縱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安娜流露出這樣的姿態也變少了,她這樣的凝視也變少了。

  未知不會因為你的懇切而作出施捨般的回答。

  從凝視青空中獲得寬慰,就像通過殘茶根與水晶球來解讀命撸匪慵住�

  她會獲得寬慰,那是真實的寬慰,也是虛假的寬慰。

  她變得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明白,一個人不只有一個命摺�

  人需要的不是凝視,而是前行。

  誰把巨大的慰藉寄託在如奧地利多變的的天氣一樣,虛無縹緲、撲朔迷離、難以預測的事物之上,是很危險的行為,把巨大的的信任,寄託給別人,同樣也是。

  可也許一生僅僅寥寥幾次的。

  安娜厭煩了這個孤獨的猜來猜去的遊戲,她注視著顧為經,直接了當的問道:“關於卡拉的身份,你有沒有提前知道什麼訊息。你可以向我保證,不是有人讓你這麼寫的麼?”

  “如果有任何顧慮,沒有關係,我會保護你,這是我承諾。來自伊蓮娜家族的承諾。”

  做出這個結論之前,你有受到魔鬼的誘惑麼?

  無論答案是什麼,我都想聽真話。

  只要是真話,無論答案是什麼。

  我都不怪你。

  我都寬恕你。

  你有我的十字架。

  人應該有懺悔的機會,人也應該有坦白的機會,我可以完全揭過你的貪婪、功利乃至意圖不軌。

  哪怕一生只有一次,伊蓮娜小姐依然給了他這個機會。

  ……

  顧為經察覺到了身前女人身上所湧動的那巨大的情感。

  她期待著自己在做出什麼回答,她又恐懼著自己,做出什麼回答。

  但那是顧為經所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不知道女人為什麼要恐懼,他甚至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期待。

  顧為經最終只能理解為,伊蓮娜小姐是在用一種古怪的方式,隱晦的暗示,他是否在論文的寫作中造了假。

  “沒有。如果我知道有關卡拉女士的任何可能的額外資訊,那麼,它已經被我寫在了論文中了,不是麼?”

  等待了片刻。

  在安娜的注視下,對面那個彷彿是奧地利的青空一樣,撲朔迷離,氣質多變的男人攤開雙手,做出了他的最終回答。

  伊蓮娜小姐凝視著對方。

  對方的神態中帶著玉石般的質地。

  她想,若用手觸控上去,會不會像是瞭望塔的石料一樣,觸手瑩潤清亮?

  安娜靠回了身後的椅子上,低下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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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們不談卡拉,談談《雷雨天的老教堂》作品本身吧。”

  “顧先生,你的身份擁有雙重屬性,你不光是一位研究印象派的美術學者。你今天會坐在這裡,不久之後,會出現在濱海藝術中心的展廳裡和我們聊你的論文,主要源自於你的另一個身份。你是一位畫家,一位年僅十八歲的參展畫家。”

  伊蓮娜小姐翻過她筆記本上的一頁。

  “用文字和繪畫表達自我,哪一種方式,對你來說更直接?”

  “繪畫吧,繪畫是人類共同的語言,跨越了年代,種族和文字。”顧為經思考了一會兒,“就比如說現在,我看不懂你在筆記本上所寫的文字,但你能看懂我的作品,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傳說中的巴別塔。傳說中,為了不讓人間出現這座藐視神明的入雲高塔,於是天神為人間創造了不同的語言。用來分隔彼此,從此,世界上的人們再也無法順暢的溝通,無法輕鬆的感受彼此內心的愛與恨。”

  女人說道。

  她在紙面上寫下了“Turmbau zu Babel(巴別塔)”這個詞語,並用簽字筆的筆尖在單詞的下面拉上了一行長長的下劃線。

  藝術的共鳴,這倒是一個很宏大的畫題。

  拋除開始見面時的小小的不愉快,整體的談話過程比想像的要讓安娜滿意。她基本上已經下定了決心,會親自主持接下來的對談會。

  現在安娜所做的事情,便是在正式的採訪以前,做好先期準備,確定幾個話題的大方向。

  “是的,這是一個很貼近的比喻。”顧為經點頭。

  “那麼做為藝術家而非學者的你,對於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又有什麼看法呢?”安娜詢問到,“我猜,受限於論文的形式體裁與字數限制,很多過於感性的情感,是沒有辦法全部寫在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