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安娜相信,偵探貓已經有了成就偉大的基礎。
在她的幫助下,貓女士會有機會在某一天畫出真正偉大而不朽的畫作。
不過。
那不會是今天,更不會是這次獅城雙年展。
《貓》系列水彩畫稿和《武吉知馬》之間的差距,是傑出的優秀級作品和普通的優秀級作品之間的差距,是偉大的技法和優秀的技法之間的差距,卻不是偉大的作品和優秀的作品之間的差距。
伊蓮娜小姐以她的經驗判斷,本次雙年展的最高金獎,應該會在《貓》和《武吉知馬》之間產生。
除了《武吉知馬》以外。
也有幾幅讓安娜眼前一亮的優秀級作品。
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酒井勝子放在展覽入場位置的兩幅油畫。
最為特別的,則是特邀展區裡的那幅來自德國畫家的《新·三身佛》。
佛陀、阿瑞斯、好吲c金錢女神,來自不同神話宗教體系下的神明,在畫布上構成了佛的三種不同軀體。
以尺寸而言。
那幅油畫應該是雙年展中,篇幅最大的作品了。
哪怕藝術展覽評獎的時候,評委不會單純的以尺寸來論高低,但是無論是裝置藝術還是繪畫藝術。
篇幅越大,往往便代表著創作者在作品上付出了越多的精力。
你投入了更多的時間成本與金錢成本,尺寸越大在評獎時越吃香也是理所應當。
藏家像畫傢俬人約畫的時候,同一等級的畫家,往往也是要求的作品成品越大,對外收費越貴。
日本企業家向酒井一成定製個人肖像。
如果是8*10英寸能擺在小畫框裡的作品,可能用能買個三卡車的甜甜圈的錢就夠了。
如果想畫一幅《新·三身佛》這麼大的肖像。
恐怕。
收費就得能買一個小的甜甜圈加工廠的了。
不僅是大。
《新·三身佛》的畫面設計也極為有趣。
斜三角形的構圖法,像是威尼斯城市間那些傾斜的磚塔,在穩定的狀態之中,又表現出了一份重力的動態。
佛陀的身邊站著希臘戰神和金錢女神,它是三尊塑像裡最高大的那座,也是畫面構圖三角形的高點,卻不似那些典型的宗教規訓畫一樣,也是太陽所在的位置,是光線傳來的方向。
陽光鋪照,大放光明。
畫家採用了一種很不常見的處理方式。
佛陀隱藏在黑暗之中,肉髻之下,光影明滅不定。
相反。
金錢與好吲駞s完全暴露在強烈的陽光中。
色彩明媚,熠熠生輝。
伊蓮娜小姐欣賞這種打破常規,有創造力的構圖方式。
這樣的構圖設計很像是對於上層藝術社會的某種隱喻——決定一個藝術家職業生涯成敗的有很多“佛陀”以外,藝術本身以外的事情。
權力、金錢、幸摺�
自命清高的藝術家們為了能夠獲獎,在展覽中激烈的你爭我奪。
立志反消費主義,反拜金主義的藝術大師功成名就後,靠著在消費市場上高價出售藝術品的錢,賺的盆滿缽滿,買了法拉利跑車和私人飛機。
那麼——
如果畫作的成功代表權力的成功,那麼藝術本身存在的空間在哪裡呢?
如果初衷是為了鼓勵不向市場妥協的藝術家們而存在的藝術獎項,如今獲獎的目的是為了把作品高價賣出去。
那麼獎項的意義又在哪裡呢?
當陽光灑滿了好咝〗愫蛻鹕癜⑷鹚沟哪槪樟恋氖潜榈刈屓藗兡銧幬見Z的閃著光的金錢。
在人間的遍地喧囂之中,所謂“佛陀”本人,又去了哪裡呢?
安娜讀出了這幅畫所傳達出的那種微妙的諷刺。
不辛辣。
不嚴重。
宛如義大利麵裡咬到了一粒未被研磨成粉末的黑胡椒粒。
入口微麻,回味則讓評委們微微一笑。
這種程度含蓄表達,挖掘出了作品的內容深度,卻不會影響作品本身的參展評獎。
就像英倫搖滾歌手們高呼著反叛上流社會,該在封爵典禮上痛哭流涕,還是要在大英女王陛下面前跪地嚶嚶嚶哭的涕淚橫流。
反消費主義的藝術大師該買豪華莊園,還是要買豪華莊園。
藝術社會這種意義上來說,是蠻割裂的。
以畫映人?
對也不對。
這真是一個哲學問題。
這幅畫的立意與構圖,雖然遠不如酒井勝子小時候的那幅《所謂“櫻花”》來的鋒銳、深刻與勇敢,但是比起《武吉知馬》用16000只易拉罐所組成的公式化的環保呼喚,明顯是更好、更有力量、更不落俗套的表達。
也更讓女人喜歡。
而那位德國畫家在作品筆觸中,所蘊含的創新性,也要比CDX畫廊費了大力氣,砸了幾萬美元,搞了一做微縮的錫山模型當做展臺,更讓安娜小姐耳目一新。
西方的美,東方的韻。
這種將油畫和國畫的用筆融合為一爐的感覺,讓她印象極為深刻。
比起《武吉知馬》在這種在藝術世界浮沉多年的國際二、三線中年畫家的作品,它輸也只是輸在了技法的熟練度和作品的完成度上。
《新·三身佛》本身的作品完成度不算特別高。
畫面筆觸略顯倉促。
情緒也略顯倉白。
但對於一個試圖的勇敢摸索出一種有別人於前人,帶著強烈個人氣質的特別畫法的藝術家來說,它們也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瑕不掩瑜。
構圖與繪畫思路的價值,已經能掩蓋了技法與情感上的些許失誤。
甚至可以說,不算那篇《亞洲藝術》上的論文——偵探貓的傑出是意料之中的傑出。《武田知馬》的優秀,是每次大型國際雙年展上,都不會缺乏的充滿程式化、套路化,但完成度極高,底子很硬的優秀。
《新·三身佛》這種東西融合式的新派畫法,則是伊蓮娜小姐以寫藝術評論的角度,在本次新加坡雙年展上所遇到的最大的驚喜。
斜三角形的構圖。
反套路式的立意。
東西薈萃的筆觸。
每一樣都很有趣。
四年前國立西洋美術館裡的那次遇見,讓安娜牢牢記住了“酒井勝子”這個讓人期待的名字。
那麼這一次。
在濱海藝術中心裡,讓伊蓮娜小姐記住的名字,則是那位德國畫家“崔小明”。
他的國畫技法稍欠能畫下《紫藤花圖》的顧為經一些,油畫技法也明顯不如身邊的那位酒井勝子。
但兩種畫法都能畫,還能初步彼此融合。
真的很棒。
他所欠缺的只是時間的打磨與雕琢。
從評獎的角度來說,《三身佛》要比《貓》和《武吉知馬》都差不少,拿金獎肯定沒啥希望。
但就安娜的個人角度來說。
《武吉知馬》的畫就像它身下的錫山展臺,整體的造型已經被定死了,給畫家更多的時間,再給他二十年,頂多把紋理線條雕刻的更清晰,更立體。
說到底。
那位馬爾地夫畫家,所畫的也只能是一幅完成度略微更高一點的《武吉知馬》罷了。
而崔小明不同。
再給他二十年,一定未來可期,光華璀璨,蔚為大觀。
足夠足夠幸叩脑挕�
他也許能觸控到一點點開宗立派的邊界。
伊蓮娜小姐準備要找個機會,在這幾天見見對方。
第729章 忽然,空氣就不對了(中)
“美好的作品自會發聲。”
伊蓮娜小姐將視線轉向身側亭亭玉立的勝子。
“評論家總是喜歡看到改變,看到創新,看到與眾不同的不拘一格,看到不拘一格的與眾不同。”
“在濱海藝術中心裡,在一些人的作品上,我看到了畫法的不拘一格。在你的作品上,我看到了內在的與眾不同。”
她的言辭之中,帶上了不加掩飾的欣賞。
“就在四年以前,我站在國立西洋美術館中,手裡拿著宮崎俊的插畫集,耳中聽著坂本龍一的音樂,眼裡望著你作品旁邊的賞析牌。覺得音樂、作品與解讀,它們搭配的恰到好處。”
“而在四年以後——”
今天伊蓮娜小姐行入展覽,在最前端的基座前停步。
她望著身前的兩幅油畫。
一幅金黃,一幅嫩綠。
金黃是金黃色的陽光。
藤蔓架子邊的被陽光染成金黃的小姑娘和躺在她身邊胖乎乎圓滾滾的金黃大貓。
溫暖而富有詩意。
嫩綠是嫩綠色的森林。
嫩綠色的樹影,嫩綠色的湖泊,以及林影與湖光之間,枝丫之上的穿著色彩鮮嫩衣裙的森林公主。
清幽、空寂、神秘。
那是一種印象派和新古典主義相互結合之下,所流動的對於夢境般的氣氛的塑造與迷戀。
「——參展藝術家:Sakai Takakura」
女人認出了銘牌上的名字。
2015年3月,在東京櫻花盛放的季節,安娜第一次記住了這個名字,記住了那個執意要用畫筆去觸及內心真相的少女。
過去的酒井勝子就如今日的崔小明。
種種不足。
種種青澀。
但未來可期。
那一天,伊蓮娜小姐告訴自己,或許有一天,這個十四歲的小姑娘會成為優秀的藝術家,她會創作出傑出的作品。
構圖、色彩、結構。
技法、情感、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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