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34章

作者:杏子與梨

  笑了一次。

  便笑了一千次。

  無聊、無趣且無味。

  酒井勝子剛剛認為,自己已經總結出了人與人之間的社交規律,和伊蓮娜小姐短短幾句話的交談,就讓這個規律出現了謬誤與反例。

  縱然輪椅上的女人,和她談的也是“我在哪裡見過你”的故事。

  伊蓮娜小姐一開口,感覺卻和自家老爸帶著甜甜圈式樣的牛奶與烘焙小麥粉氣息的交際話語,味道截然不同。

  她太漂亮,漂亮到天然便是話題的中心,有一種凜然而嬌美的威嚴。

  她太強大,強大到無需任何虛偽的客套,談話之間,自有一種我行我素式樣的真铡�

  當對方那雙溊跎难劬Γ粗悖瑥难e面流淌出笑意的時候。

  任何人都會覺得,那是黃金一般珍貴且純粹的笑意。

  這樣沒有雜質的純淨笑容,是一個人一生中只能有幸遇到幾次的東西。

  她真的是在對你笑。

  不帶任何討好、奉承和者矯揉造作的歡喜。

  安娜·伊蓮娜,從她出生的那一刻,她就從不需要有意討好任何人。

  從不。

  才見面了幾分鐘,至少有一點,酒井勝子發覺那些傳言是不太對的。

  生活中,伊蓮娜小姐遠遠沒有江湖流傳或者影片節目裡表現出來的那樣難以接近。

  短短的幾句交談下來。

  勝子發現,人家是一個很愛笑的人,她能輕易的笑出整個城市都一同感到歡樂輕快的感覺。

  “伊蓮娜小姐……”勝子開口。

  “安娜,叫我安娜就好了。”伊蓮娜小姐笑吟吟對著這位發現卡拉奶奶遺作的畫家女孩說道。

  “你看了我的那幅畫麼?”勝子詢問。

  “當然。”

  那天。

  等底下的種種採訪與合種活動都結束,遊客漸少,逐漸要閉館的時候。

  安娜便獨自一人行到樓下懸掛著酒井勝子作品的展臺之前。

  《所謂“櫻花”》——伊蓮娜小姐輕而易舉的就看出了它是一幅構圖參考了西班牙畫家畢加索著名的反戰油畫《格爾尼卡》裡的抽象元素,而創作出來的藝術作品。

  那幅畫是畢加索以法西斯納粹轟炸屠殺西班牙小鎮“格爾尼卡”所創作出的超現實主義的作品。

  這幅畫也是類似。

  不過篇幅要小的多,也要鮮豔的多。

  當時正是日本NTV電視臺所播出的反應南京大屠殺的紀錄片《南京事件》獲得新聞類獎項,並在日本本土引起爭議的當口。

  畢加索在創作《格爾尼卡》的時候,只用了黑、白、灰三種顏色,便營造出了法西斯戰爭給人類帶來的痛苦、受難和獸性。

  而這幅作品則使用了紅色、白色與黃色三種顏色。

  它是鮮血、輓聯和土地的顏色,也是櫻花最常見的三種顏色。酒井勝子用更加印象派,也更加鮮血淋漓的直白方式,表現出了侵華日軍以所謂“櫻花”般的精神為名,在二戰期間所給人類帶來的痛苦、災難和犯下無法被原諒的獸行。

  旁邊的作品銘牌上,則引用著NTV紀錄片導演的原話。

  「——如果不把真相還原出來,不執著於這一點的話,從真正的意義上來說,我想也算不上成為那種足以阻止戰爭的作品。」

  “立意很好,很勇敢,也很執著。不過對於作品本身而言,十四歲的小女孩畫這種宏大而殘酷的議題,還帶著一點點的抽象元素。難免會有一點重視畫面設計重於重視情感表現的問題。筆觸被你想要表達的立意牽著走,而非被你所想表達的情緒。”

  安娜點評道。

  她大概是真的欣賞對方。

  以“安娜銳評”往日的噴人力度,伊蓮娜小姐現在的攻擊力,連用樹懶熊的小虎牙咬你都算不上。

  “不過,同樣對於一個只有十四歲的小畫家來說,這也算不得是什麼太大的問題了。”

  女人相當溫柔的對酒井勝子說道。

  “我手裡拿著宮崎駿的插畫集,身前看著你的作品,耳邊傳來西洋美術館閉館前十五分鐘所放的提醒遊客參觀時間結束的鋼琴曲,是坂本龍一的《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音樂、作品、時間,一切都搭配的合適又恰當。宮崎俊和坂本龍一,都是日本最具有代表性的優秀藝術家,而那一刻,我又多記住了一位值得關注的年輕畫家的名字。”

  “酒井勝子。不是酒井一成的女兒,而是酒井勝子。當時,我甚至沒有意識到你的父親是酒井一成。”

  伊蓮娜小姐平靜的說道:“我在想,有一天,你也會成為真正的大藝術家呢?”

  “謝謝,我會的。”

  酒井勝子笑著說道。

  不是我會“努力”的,而是“我會的”。

  真有趣。

  真是一點都不做作,不扭捏。

  “不應該是無論成的了成不了大畫家都無所謂,我只關心去畫好自己的畫,拿出自己最好的作品麼?”

  女人望向酒井小姐的娃娃臉。

  勝子愣了一下。

  “哦,我聽了你和樹懶先生所錄製的那期播客沙龍哦。我說我覺得你值得關注,可不是一句客套話。”

  伊蓮娜小姐微微回以調侃。

  “還是有一點所謂的。”酒井勝子搖搖頭又點點頭。

  安娜又輕輕的笑了笑。

  過去短短五分鐘裡,她對酒井一成的女兒露出笑容的次數,比她這個月內對其他所有人笑的次數還要多。

  實在太可愛了。

  她對酒井勝子的瞭解起源於四年前東京國立西洋美術館裡的相遇,加深於這些天來從各方面對於酒井小姐的調查和播客節目裡的聊天溝通。

  以前勝子給安娜就留下了一個很好的基本印象。

  她又是《雷雨天的老教堂》的發現人之一。

  在安娜心中基本打消了他們合謧卧炝丝ɡ棠痰漠嫷囊蓱]後,自然是好上加好。

  親自見面,酒井勝子給安娜的感覺又和遠遠的凝望或者通過語音連線聊天,有很大的不同。

  過往安娜對於酒井勝子的好感,多是那種上位者對於“有功之臣”賞賜式的好感。

  她對於酒井勝子的喜愛,也是那種收藏家對於一隻有意思的精巧俄羅斯套娃,純粹賞玩式的喜愛。

  此刻。

  伊蓮娜小姐卻發現,酒井勝子比她所想像的有意思的多。

  起碼。

  不是她以酒井勝子的過往作品和採訪為模版,推斷出的那種——表面溫婉,內心情感卻較為封閉,對除了畫畫以外的事物,都漠不關心的瓷制娃娃式的畫家姑娘。

  沒有靈魂的人,刻畫不出擁有靈魂的作品。

  那樣的人或許能在技法一途上,輕易走上巔峰,卻永遠會離真正的雋永偉大,差了一絲玄妙的韻味。

  美術的發展歷史已經證明了,無數刻畫線條與結構的藝術大師,在用筆技藝走上高處之後,最終,他們卻都不約而同的將下筆時對於技法的表達,轉變為了對於情感的表現。

  這也是剛剛安娜所提到的,她以前見到的勝子小姐的那幅畫裡潛藏的缺漏之處。

  她曾擔心過。

  自己所見到的是一位增強版,純粹版的“範多恩PLUS”。

  如果真的對藝術道路足夠虔盏脑挘屈N,這種路線不能說一定是錯的,只能說,在攀登藝術之峰的過程,會有遺憾和不圓滿之處。

  短短幾分鐘的交談後。

  安娜迅速打消了這種疑慮。

  對方是一個擁有著可愛靈魂的畫家。

  瓷娃娃有了靈魂,就不再是收藏品。

  她是能讓伊蓮娜小姐心生真正喜歡的,真正可愛的女孩。

  “我看過的不光是那日你在西洋博物館裡的作品,我還看了你這次新加坡雙年展上展出的作品。”

  安娜坐在輪椅上。

  她行至一邊的玻璃廊橋邊,居高臨下俯視著底層的大廳。

  藝術展觀多有這樣的設計,一層大廳的天花板挑高很高,換句話形容乾脆沒有挑高。

  為了保證自然採光,太陽能從最上方天幕一直照落到最下方的地板之上,人的視線也是。

  大理石的地板如水波般,反射著陽光的光斑。

  風吹水面,金浪層層。

  伊蓮娜小姐的望著雙年展入口處的展臺。

  四年以前的下午,她也就是這樣凝望著美術館裡被記者圍攏在中間接受採訪的小姑娘。

  一樣的人。

  一樣的場景。

  畫,卻已經截然不同。

  雙年展門口處左右兩側的1號和2號展臺上,總共陳列著六張不同的藝術品。

  一隻石質的粗糲雕塑。

  一個很有南亞阿瑪拉瓦蒂風格情調的根雕。

  一幅彩色拼貼畫。

  一幅大型的剪紙作品以及兩幅油畫。

  安娜來到時濱海藝術中心便注意到了,那兩幅油畫作品下方的銘牌上,都標註著酒井勝子的英文姓名。

  “一幅《為貓讀詩的女孩》,一幅《森林公主》。”

  伊蓮娜小姐念出記憶中兩幅畫的名字。

  “是的。”

  酒井小姐點頭,“它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清幽·空寂·神秘》。”

  為了照顧普通觀眾的感受,弱化作品名本身的象徵主義,顯得創作者不是在有意的賣弄高概念。

  在最終參展的前一刻,酒井勝子還是依照父親的建議,把她以蔻蔻為模特創作的那幅作品的作品名稱定為了更加直白簡潔的《森林公主》。

  “我明白的。”

  安娜點點頭。

  她的聲音頓了頓,再次說道:“清幽·空寂·神秘,我能明白的。”

  “勝子小姐,我在這次雙年展上見到了幾幅很有趣的優秀的畫作。《十二羅漢貓》、《武吉知馬》、《新三生佛》……”伊蓮娜小姐望著底層入口處的展臺,“你的兩幅作品,都是其中之一。”

  國際雙年展上,也許每過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才能出現一幅被載入高中生美術教科書的普世性的偉大的作品。

  國際雙年展,卻年年都不會缺少許多能夠被美院教授收錄進闡釋優秀畫作模板的課堂PPT或者年度精選藝術作品集的優秀級的參展作品。

  目前為止。

  伊蓮娜小姐還沒有在畫展中,找到任何一幅偉大級別的畫作。

  偵探貓的作品也不行。

  女人不會因為對畫家個人的主觀偏好而說出唯心的評論。

  偵探貓的技法也許能夠觸及“偉大”的標準。

  立意不行。

  它是溫暖的作品,優秀的作品,卻不是偉大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