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67章

作者:杏子與梨

  “我還以為,你這樣的黑道大哥,至少會有一點勇氣,去面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呢。你——”

  顧為經一字一頓的說道。

  “你惡貫滿盈。”

  “不,你誤會了,我沒有做什麼真正的壞事,我只是洗錢,我只是洗錢而已,真正沾血的生意,我是不去碰的——”

  中年男人的語氣嘶啞的說道。

  他再解釋,他再辯白。

  他沒有必要向顧為經這樣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辯白,顧為經也沒有資格去聽陳生林這樣大人物的解釋。

  但顧為經明白。

  對方是在向命呓忉專窃跒樽约旱娜松q白。

  “什麼叫真正沾血的生意,什麼叫不沾血的生意呢?你覺得販賣戰爭是真正沾血的生意,你覺得替那些販賣戰爭的軍火商洗錢,就是不沾血的生意?你覺得政府又無能,又黑暗,搞的民不聊生,但你覺得替那些腐敗官員洗錢,拉攏那些人,把更多的人拉下馬,原來就是不沾血的生意了麼?”

  “戰亂給民眾帶來的傷害是無窮無盡的,混亂的環境給人們,給孩子們帶來的傷害也是無窮無盡的。你感受不到那些失去母親的孩子,那些失去孩子的母親,那些被炸掉的胳膊,腿,那些無時無刻不存在痛苦、那些流離失所的人、那些在詐騙園區裡失去一切的人。”

  “髒錢,你不碰,就和你無關?”

  顧為經忍不住笑了又笑。

  太可笑了。

  顧為經從來沒有覺得,豪哥這麼幼稚過。

  他知道這不是幼稚。

  這只是逃避。

  這個世界真是黑色幽默。

  在過去的六個月裡,一直都是顧為經拼命的逃。

  豪哥像是用火柴棍困死桌子上的一隻螞蟻一樣,輕描淡寫的便把他逼上了絕路。

  如今。

  顧為經似乎已經被豪哥完全束縛住了,困在了西河會館的畫室之中,隨意便能掌握他的生死。

  但是。

  無論是豪哥,還是命撸鼈兌贾荒苷莆找粋人的生死。

  當這一天來臨,當顧為經終於準備好站在那裡,去面對死亡的那一刻。

  他靈魂如插雙翼。

  他自天性騰空。

  於是。

  竟然變成了看似強大的豪哥在一路逃,在一路的爭辯辯白,而顧為經在一路追。

  他無比強大,又無比脆弱。

  他無比脆弱,又無比的強大。

  “豪哥,你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天真了呢。”顧為經忍不住笑了又笑。

  他發現自己真的是在發自內心的表示輕蔑,也是在發自內心的感到開心。

  “你剛剛說你的夢想時,我都想笑。”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之一。你說理想是塑造里約熱內盧那樣的城市,貧民窟遍佈方方面面,政府和警察無力又無能,根本沒辦法去治理街頭,於是黑幫代替了政府維持秩序。他們自己舉辦藝術節,自己舉辦音樂節,在那裡……每個人都笑的很開心。”

  “見鬼!這是什麼狗屁的黑幫理想鄉?”

  顧為經也覺得自己玩的開心起來了。

  是啊。

  當你不怕了,你當然可以鄙夷的面對死亡,你當然就可以不再恭敬而溫順,你也當然就可以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他這樣又敏感又溫吞的人,也可以變得堅硬如鐵。

  你揮舞禪杖,錢塘江的潮水卻如浪湧來。

  錢塘江的潮水如浪湧來。

  你卻揮舞禪杖。

  他毫不留情的訓斥著豪哥,話語鋒利如錐。

  “你只說看見了孩子們在街頭踢球,只看到了藝術家在街頭畫幫派塗鴉,只看到了演唱會上外國遊客揮舞瑩光棒的笑臉,但在你所看不到、聽不見的地方。正有更多的,成百上千的孩子因為去做咻數娜蓑叄驗閽匀攵酒窇馉幎廊ァS谐砂偕锨У暮⒆記]有學上,他們流離失所,他們被人控制,他們在泥濘中撕打、啃咬,甚至在被強姦。有的是藝術家不想畫幫派塗鴉,有的是人因為黑幫所造成的混亂,能成為藝術家而沒有成為藝術家。在演唱會,在藝術節的會場以外,在那些街頭上,有的是遊客被搶劫、勒索,甚至槍擊!”

  “這一切的源頭不都是黑社會麼?他怎麼能一邊一麻袋一麻袋的往街上賣白粉,一邊痛斥警察和政府的無能和軟弱呢?你怎麼能一邊把這個城市攪和的一團糟,一邊隨手點上一盞蠟燭,就覺得自己是人性之光了?”

  “開玩笑吧。豪哥,你可是個黑幫教父啊!你可是在地下社會裡賺了幾十億美元的大人物啊。你怎麼能一邊叫我不要天真,一邊面不改色的說出這麼天真的話?你是黑道教父呀,你怎麼能讓我這樣一個十八歲的小孩子告訴你黑道是什麼模樣的呢?不,你不是天真,你不是聽不到,你不是看不見。你聽的到,你看的見。你只是在逃避自己。”

  顧為經語氣頓了頓。

  他輕輕的說道。

  “但人,人是無法逃避自己。你怎麼逃,你的內心都會追上你,你的恐懼都會抓住你。”

  “豪哥,清醒一點吧。你自己其實都不相信你自己說的話,否則,你為什麼在這幅畫裡,看到了那麼多的矛盾與那麼多的恐懼呢?”

  “這是你內心的恐懼,誰也替不了你承受這些東西。”

  陳生林蒼白的眼神望著牆上的油畫。

  畫上的男人也在看著他,他垂死的臉,他渾濁的眼神……絕望而空洞,對他發出了喑啞苦痛的哀號。

  這是他所永遠無法逃離的海妖之聲。

  陳生林忽然也彎下腰去,爆發出無比痛苦的咳嗽,看上去那麼堅硬的男人,此刻卻脆弱的像一張紙一樣。

  他捂著胸口,跪倒在地,一陣又一陣的咳嗽,艱難的喘息。

  光頭大驚。

  他想要衝上去扶住豪哥,豪哥卻現一步被離的更近的人攙扶住了。

  是顧為經。

  “嘿,深呼吸,深呼吸,別衝動,冷靜一點。”顧為經耐心的替豪哥的拍打著後背,在他耳邊關切的詢問道:“你要喝一點水麼?還是有什麼藥要吃。”

  “豪哥,你可千萬千萬不能就這麼死了,要保護好身體。我希望你活的越長越好,餘生過的越慢越好。這樣你才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在堆積如山的黃金上一點點的腐爛,感受到恐懼的蛆蟲在你內心中生髮,一點點的齧咬著你——那不安的,痛苦的永恆。”

  顧為經在男人的耳邊低語。

  陳生林一輩子都是牌桌上的贏家。

  他一輩子都把自己的牌藏在手心,看穿了無數對手的牌。

  但這一次。

  也許是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次遊戲。

  他被看穿了。

  他沒有鑽進顧為經的心裡,但顧為經鑽進了他的心裡……無法被黃金鎧甲所包裹所保護的脆弱的、空洞的內心。

  所以巨人空有堆積如山的籌碼。

  他卻被——

  一劍穿心。

  巨大的身體亦或是空洞的靈魂,發出了一聲悄然無聲卻又聲如山崩的巨響,傾刻之間,化為了瓦礫與塵埃。

  酒桌上的文雅翩然的中年員外郎,先被戳破幻象,變為了青面獠牙的蒼老殭屍,又被宏大的,熾烈的陽光所洞穿,變為了叮噹落地的白骨。

  陳生林的臉頰有淚珠落下。

  他知道自己輸了。

  徹底輸了。

  這是以靈魂為籌碼的賭局,他不會有任何物質上的損失,他身邊依然被黃金環繞。

  但恐懼與倉皇,將伴隨著自己最後的殘年。

  蔻蔻歪了一下腦袋。

  她手中的袋子裡,就裝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

  如果她想,那麼現在就是一個動手的好機會,從陳生林背後後腦勺開槍,宛如處決。

  但顧為經說的沒錯。

  她已經不需要開槍了。

  命咭呀浱帥Q了他的靈魂。

  現在這種情況,讓他慢慢的活下去,才是對他最大的審判。

  陳生林喘息著。

  “總要有人做這些事的,顧為經,當一個人被如此巨大的財富所環繞,沒有人能輕易的放棄,參議員也在做同樣的事情,伊蓮娜家族不也——”

  “那伊蓮娜家族就應該要去下地獄。”

  顧為經厭倦了聽這一切。

  “你一直都在說《教父》,說我殺人,加利福尼亞的參議員也殺人。那麼,好吧——”

  他粗暴的打斷了陳生林的話。

  “我說。”

  “我不懂政治,但如果,我說如果伊蓮娜家族是採用和你一樣的手段發了大財,那麼伊蓮娜家族就要去下地獄。如果,如果加利福尼亞州的參議員真的在以販賣戰爭,販賣動盪,販賣混亂取樂。那麼加利福尼亞州的參議員也應該一同去下地獄。”

  “我相信世界上所有惡貫滿盈的人都要去下地獄。我也相信世界上所有為了人類解放事業而奮鬥終生,為了世界人民的福祉而奮鬥終生的人,為了無比珍貴的幸福和無比可貴的世界之和平做貢獻的人,都會升上天國,得到永生。”

  “人們的和平與穩定,平安與幸福是最為寶貴的東西,是最為無價的珍寶。”

  “這和他是誰,這和他來自那裡,是什麼膚色,族裔,社會地位沒有關係。這和你要去下地獄也不衝突。”

  “這個世界很複雜,但這是天使與惡魔的鬥爭,而天使與惡魔的鬥爭,只與善惡有關。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是有些人,希望世界上的所有人,無論來自哪裡,無論生在何方,都有獲得幸福的權力,都能過上美好的生活的。”

  顧為經走了過去,拿起馬克筆,在畫面下方的留白處,簽上了一行文字。

  「我坐在山巔,坐在這裡創造人類,按照自己的模樣,讓這與我相同的種族,受苦和哭泣,行樂和歡喜。而且像我一樣……蔑視你。」

  那本《熾熱的世界》,故事背景很多都有古希臘神話傳說的影子。

  之前顧為經為出版社完成插畫任務時,樹懶先生給他整來了一大堆拓展閱讀資料,讓他可以不求甚解,但最好畫畫的時候,有空沒空的隨手翻翻。

  顧為經也只做到了隨手翻翻。

  那些閱讀資料他絕大多數看了就隨手就遺忘了腦後。

  但這一句話,顧為經此刻才意識到,他只走馬觀花的隨便讀了一遍——

  他卻牢牢記了下來。

  這是青年時代歌德以古希臘神話傳說為背景,寫的詩歌《普羅米修斯》的結尾最後一句。

  此刻被顧為經隨手寫出。

  以被束縛在山巔,日夜被捉食肝臟的泰坦巨人的口吻,寫出對雷霆,對命撸瑢θ耸篱g眾神的輕蔑和嘲諷。

  這神聖的,高貴的輕蔑。

  我……蔑視你。

  蔑視命摺�

  “你說,當一個人被如此巨大的財富所環繞,沒有人能輕易的放棄。不,不是所有人都會被金錢所收賣,我們的不一樣,我們的絕不相同。”

  顧為經凝視著扶著地板,跪地的陳生林。

  “我相信同樣是遭受神明永生永世的刑法,用孩子的屍體愚弄客人的坦塔羅斯,和為人間盜火的普羅米修斯,兩者是不同的。坦塔羅斯將永遠受到後悔與折磨。而普羅米修斯即使被束縛在山之巔,他也會以高貴的從容的尊嚴凝視著人間。”

  “他流出的血,也是燃燒的金色。”

  “這是我送給你的話,也是我送給我自己的話,這是我送給你的畫,也是我送給自己的畫。”

  顧為經伸出手,輕撫跪在地上的陳生林的頭髮。

  用手指溫和的拭去中年男人臉上的眼淚。

  顧為經比陳生林年輕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