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這一刻。
最後縈繞在他心裡的恐懼也一點點的褪去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很輕,纏繞在他身上的束縛都在被斬斷。
他彷彿從山巔一躍而下。
不是下墜。
而是上升。
他像是飛鳥一樣向著青空飛去。
『高貴的靈魂無法被束縛,她自會去尋找自由。』
於是,顧為經真的就這麼站開雙臂,邁步向前,似是擁抱他面前的畫板,擁抱他的命撸瑩肀н@……
人間的喧囂。
“豪哥,陳老闆,陳生林,去看啊,聽啊,聽著人間的喧囂。我感受到了勇氣,我感受到了愛,愛有些時候說起來又空洞,又無聊,但它,我感受到了它就在那裡。”
“而你感受到了麼?豪哥,聽聽這人間的喧囂吧,你可曾得到了片刻的溫暖?”
顧為經大笑的問道。
“你以為我畫的是什麼?你以為我畫的是你的畫像,你以為我畫的是你的死亡麼?”
“不。”
“我畫的——是我自己的死亡。”
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畫家喬爾喬內,在年輕時代曾費了很大心思,去研究“色彩錯位”的技法。
他要為當時羅馬城裡的大主顧,畫一幅會掛在宮殿正廳裡的油畫。
於是喬爾喬內畫出了一幅“會變”的油畫。
說起來原理並不複雜。
客人離這幅畫越遠,外界的光照越黑,受色彩對比度的關係,整幅畫的整體色調看上去就會越暗,畫面的氛圍就會變的陰鬱。
反之。
客人離這幅畫越近,看得越清晰,那麼整幅畫就會越暖,畫上人物那些眉眼的細節就會變得越清晰,整幅畫的氛圍就會變得越發明亮。
不同的客人,在畫面上看到的東西往往是不同的。
陳生林確實是一個極有藝術天賦的人,他看到了這幅《人間喧囂》,便立刻聯想到了那幅《禮佛護法圖》。
兩者相似。
卻又不同。
曹老的那幅《禮佛護法圖》是妙筆生花水平的作品,他畫的是佛的千面。
不管是什麼人,什麼觀眾,他們在看到這幅畫的時候,都會感受到“佛意”,感受到“希望”。
這是佛的千面一心。
而顧為經的這幅《人間喧囂》也是妙筆生花層次的作品,而他畫的是人的千面。
不同的人,不同的觀眾,在看到這幅畫的時候,看到隱藏在混沌之中的面孔,看到那一張張注視你的臉。
便會感受到不同的東西,不同的情緒。
這是人的千人千面。
第691章 卷末尾聲:命吆桨啵ㄋ模�
那一張張臉。
那一隻只的眼眸。
這命叩淖⒁暋�
這人間的喧囂。
豪哥恐懼這個世界,他認為這個世界是陰暗的,是沒有光明的,陳生林教顧為經畫下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返臅r候,他認為來自聖母瑪利亞的暗光會永遠徽种@片土地,這是命邿o法逃脫的詛咒。
一切人都只是命叩目堋�
所以。
豪哥在這幅畫,在那些芸芸眾生的注視中感受到了恐懼。
他在光暗交錯之中,隨著思想的延伸,隨著心的延伸,他覺得看到了一張苦痛的,驚惶的,不安的,垂死的臉。
他看到了恐懼。
光頭仇視這個世界,他習慣了用暴力說話,他習慣了欺男霸女,習慣用拳頭碾碎小人物的尊嚴。
所以。
這個世界也在仇視著他。
他的心思遠遠沒有豪哥細膩,他並不懂藝術品,也並不懂欣賞印象派。
但好的藝術品無需欣賞,可以只用心去感悟。
他的感觸遠遠比豪哥更簡單,也要比陳生林更加直接。
他只是本能的討厭這幅畫,討厭那些陰沉沉的色彩,討厭那些冰冷的,注視著他的眼神。
他捏緊了拳頭,手放在腰帶上的配槍,卻無法讓那些畫上的臉,那些畫上的人低下頭去。
所以……
這個把洛可可當成春宮圖來喜歡的壯漢,本能的厭惡那些陰森森的調子,厭惡這種畫法,他覺得這幅畫分明是對他們的挑釁與敵視。
他難以抑制的覺得這幅畫畫的很是“放肆”。
而顧為經。
顧為經愛這個世界。
就算命哒娴膶λ缓茫蛇@個世界也真的有很多愛他的人,有那麼多那麼可愛的人。
有禿頭的爺爺,有童趣的曹老先生,有嘴巴超毒的金髮阿姨,有對他很好的樹懶先生,有胖胖的,圓滾滾的酒井大叔……
有對他說,別害怕,我就在這裡的蔻蔻小姐。
這個世界有那麼多可以去愛的人。
所以。
顧為經在人間喧囂中聽到溫暖,感受到了勇氣。
這個世界這麼的充滿熱意,他好希望、好希望能倖幸福福的和可愛的人,和愛他的人,一起長命百歲。
但是。
如果走下去的代價是讓自己變得陌生,是讓那些曾充滿熱意的看著自己的眼神變得陌生,讓自己沒有辦法再用充滿熱意的眼神看著他們。
那麼。
顧為經也可以嘗試著去大著膽子,嘗試著像那位畫上的《奧菲利亞》一樣,哼著歌,平靜的躺進溪流之中。
畫上的是屬於他的死亡。
也是屬於他的抗爭。
陳生林從一開始就搞錯了一件事情。
這幅畫從不是《命邔徟小罚瑥牟皇恰兜鬲z烈焰》,從不是《天使的憤怒》或者別的什麼。
這幅畫是《人間喧囂》。
它是關於人間的畫。
顧為經是在用畫筆迎接一場風暴,而非想用畫筆去召喚一場風暴。
“豪哥,你錯了,這幅畫不是我對命叩恼賳尽鳖櫈榻涱D了頓,把手掌裡那顆致命的毒藥握在手心。
“這幅畫。”
“它是我對命叩幕卮稹!�
或許宗教是精神的麻醉劑,或許神靈是心靈的庇護所,但這個世界上是有人可以不需要麻醉劑就能直面苦痛的,也是有人不需要庇護所,依然可以直挺挺的站在陽光下,站在風雨中的。
勇敢與皈依無關。
勇敢只與相信有關。
顧為經又想起曹老畫中的那一張張臉。
想起行軍中的軍歌。
想起風雨中,在即將決堤的洪水中,跳向咆哮的江面的迷彩服人牆。
他們的臉中,他們的眼神,他們的聲音,都有著某種共通的東西,共通的勇氣,跨越了宗族、宗教、意識形態的東西。
曹軒認為這些臉,這些眼神,意味著希望。
顧為經則認為,這些臉,這些聲音,便構成了人間。
“如果我今天死去了,我倒在這裡,我所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明白的告訴你,我們不一樣。”
顧為經對陳生林說道。
“我所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告訴你,你註定無法獲得安寧。你將永遠受到恐懼的審判,直到你生命中的最後一秒。”
“直到永恆。”
“這是恐懼對你的審判,這是你的內心對你的內心的審判。”
“豪哥,不要裝了,你是一個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你曾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了,你有這間看不到盡頭的莊園,你有前僕後擁的小弟,有遍佈街頭的打手,賬戶上有數不清多少個零的美元。”
“但在今天,在你快要死的這一刻,你突然害怕了。你又變成了那個無助的鄉下孩子。因為你發現無論是小弟,打手,金碧輝煌的莊園,還是賬戶上幾十億的美元,這些東西在死亡面前,都不再能夠帶給你任何的安全感。”
“你想要做好事,你燒香,你念佛。你對我這麼耐心,你說你喜歡蔻蔻,蔻蔻把檔案拍在你臉上,你都不生氣。不是因為忽然之間你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好人了。而是因為忽然之間……你發現自己害怕了。”
顧為經的聲音平靜而安寧。
它充斥在陳生林的耳邊。
它壓過了呼吸聲,壓過了他的心跳聲,壓過了世間的所有嘈雜和喧囂。
“如果你發現自己的病好了,如果你還有二十年的壽命好活,那麼你就會立刻變回那個恐怖的教父。我拒絕你,你就會砍掉我的手,你就會讓人往我爺爺的臉上潑油鍋,你就會把阿旺剝了皮放在我的床上。蔻蔻的父親調查你,你就會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殺了他的女兒,再把一縷頭髮用信封寄給她的父親。”
“這才是正常的你會做出的事情。”
普通人就是普通人。
普通人就是無力的,就是渺小的,就是如同草芥浮萍一樣無足輕重的。
普通人無法將相國寺外那麼粗的一棵樹,一下子就倒拔出來,無法三拳打死鎮關西這樣的黑社會,更無法去敲上高衙內三百下禪杖。
但普通人也可以站在錢塘江的岸上。
對著命邠]舞著禪杖,去做神明般的怒吼,去仰天大笑。
這不是野獸的憤怒。
這是人的尊嚴。
顧為經挽著蔻蔻的手,把毒丸放在掌中。
“你很強大,你強大的像是命撸銋s有一顆恐懼的,充滿不安全感的,懦弱的內心。我站在這裡,我就是在告訴你,我們害怕,但我們不怕。”
“我們害怕失去彼此,但我們不怕你。”
“我們將永遠在一起。”
“你……你就是太認真了。”陳生林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年輕人總是把這個世界看得太單純。”
中年男人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想到了什麼。
“很多很多年前,我在,我在還是一個很落魄的街頭畫師的年代。我曾在你家書畫鋪裡見過你爺爺。你爺爺知道了我是個畫仿品油畫的,他卻只是對我笑笑,沒有多說什麼。”
“你爺爺就要比你明白真實的社會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等再過些年,等你長大了,多經歷些事,你也會明白,有些時候——”
“不。我不知道我爺爺那時怎麼想的,但我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一個快要餓死的人從自己家裡偷走一顆橘子吃,和讓一個人靠偷竊偷成億萬富翁完完全全不是一個概念。”
“我爺爺可能只是想給你一些善意。可能只是想給你一個學畫的機會。給一個落魄的人學習的機會大概不會是什麼壞事。但他知道如今你成為了這樣的人,我相信他一定會後悔自己的選擇的。”
“豪哥,認清楚一點。不要教父裝的把自己的騙過去了,這才是你的本來面目,你是壞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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