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59章

作者:杏子與梨

  雖然這是不可能的,然而畫面上這些蓬鬆的霧氣,彷彿真的隨著陳生林的用心觀察而流動了起來。

  它們在歡迎他的到來。

  倫勃朗在繪畫的時候,有一個隱秘的小習慣,他曾給自己筆下的人物的冠冕中央畫上了一個金色的圓圈,這象徵著人物的第三隻眼——“感觀”,代表著隨著觀眾的感官延伸,畫面也會隨之不斷延伸。

  陳老闆注意到,在那些黑暗的霧氣中,在畫室的牆壁後方,有一些豐盈的線條。

  那是隱藏在霧氣後的畫作。

  當空間由光明轉向黑暗,牆壁背後所懸掛著的作品,完完全全無法被太陽光照到以後。

  那些畫作,便全部被顧為經簡化成了幾縷陰影后的線條。

  粗看時。

  中年男人只把這當成了是顧為經創作到最後,隨手填在上面,使得畫面不會顯得過於空洞與失衡的裝飾性修飾線條,並無實際意義。

  細看之下。

  陳生林才發現自己錯了。

  那些線條一開始類似是某種紅綠色的紙屑裹著如絲如縷的輕紗。

  隨著四周黑霧的翻湧,或者說,隨著陳生林的思維的不斷延伸,隨著他腦海裡的想像,那些線條也在不斷的延伸。

第687章 命邥圪u贖罪券麼?(下)

  陳生林剛剛走入的畫室的時候,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他對情緒敏銳的捕捉能力,讓他能感受到怒火。

  不是他的怒火,而是身後光頭的怒火。

  他對這幅畫的怒火。

  這種怒火讓陳生林少見的困惑,因為他並不知道這種怒意從何而來,因為……陳生林第一次看見畫架上的作品的時候,心中沒有感受到相似的情緒。

  太古怪了。

  有什麼東西,是光頭能夠從畫面上一眼就讀到的,而他陳生林卻讀不到?

  陳生林的那種困惑就類似是朝廷發來了詔書,梁山泊聚義大廳裡英雄好漢們開會討論,急時雨宋江和智多星軍師吳用正在那裡盯著詔書上詰屈聱牙的“奉天承咴圃啤辟M勁的在心裡念來念去呢,忽然有好漢蹦了出來,一拍桌子。

  “混賬!這裡面寫的內容,依我讀來看,分明是沒安好心,在罵著咱哥哥們呢!”

  這跳出來的要是個林沖、武松也就罷了,就算是粗中有細的魯智深,大家咬咬牙也能接受。

  畢竟。

  花和尚在人生的最後,也是能吟出一句“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的佛偈,能做那“剎那靈光,明心見性”的奇人。

  可要是大家回頭一看,發現講這話的是黑旋風李逵或者矮腳虎王英這樣的人。

  那麼是個人就要困惑。

  那個你看得懂麼……您認識字,字認識您麼?

  “你看得懂麼?”

  這就是陳生林很想要去問問自己小弟的話。

  每個人都是一本書。

  有的書薄,有的書厚。

  而光頭就是那種翻開書頁來未必能湊出完整的26個英文字母的人。

  陳生林太瞭解自己的手下了。

  對方的藝術審美能力,頂多頂多就停留到把洛可可油畫當成春宮色情畫來看的層次。

  光頭是豪哥放出去撕咬人的鬣狗。

  鬣狗的價值在於它牙齒的兇狠,不在於他頭腦的思考。

  所以。

  一幅不是春宮畫的藝術品,想讓光頭喜歡是挺困難的,想激怒光頭……也不容易。

  光頭和老楊不一樣。

  老楊是曹軒的助理,油歸油,土歸土,但他到底是央美的優秀畢業生,正經的能隨口就背誦濟慈全篇的文化人。

  誰想拿作品蒙他,那是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在那裡一撅屁股,楊老哥就知道你小子要拉什麼樣的屎。

  要不是被曹老給按了回去,崔小明把那畫在社交媒體上放出來的第一時間,老楊就已經聞著味,汪汪叫著呲著牙衝過去叼在崔小明一家人的屁股上了。

  但光頭的土是真的不加修飾的,純天然,骨子裡帶出來的土。

  他這輩子真的就是一個只會打打殺殺黑社會。

  你放他去咬誰,得清晰明確的告訴他。

  說白了。

  除非誰在畫布上用筆刷直接寫著“王八蛋”這樣的簡單明白的字眼,想搞一些複雜的概念藝術或者有內容的深度塑造來罵他,那光頭大機率根本就不知道你畫的是什麼玩意。

  他的藝術水平,他的文化修養,讓他對作品的洞察力,僅僅停留在最浮湥畋砻娴膶哟巍�

  他有什麼心思,有什麼想法,豪哥從來都一眼就能看穿。

  這也是他手下也有很多類似吳琴萊這樣的文化人,他卻這些年來一直把光頭當作心腹手下的緣故之一。

  無需回頭。

  陳生林就察覺到了光頭的憤怒,也察覺到了光頭的恐懼。

  光頭的恐懼是對於“你快要死了”這句話的恐懼,可他的憤怒到底是來源於哪裡?

  陳生林竟然看不明白這種情緒的源頭,他進入畫室第一時間,只覺得這幅畫,不是自己所期待的那種,笑容褪去,情緒不由自主的被牽引。

  但陳生林初時也沒覺得顧為經的作品到了需要被喝罵“放肆”的地步。

  印象派並非現代藝術、先鋒藝術那樣,需要觀眾啃幾個大部頭,研究完各種藝術理論才能看懂的繪畫流派。

  卻也不是童話插畫這樣,毫無門檻,老嫗能解的型別。

  它還是要求一個人用心去看,用心去解讀,用心去感悟的,這不是畫的門檻,而是感悟美的門檻。

  陳生林有一剎那想要轉過頭來去把光頭叫過來,問問對方到底在這幅畫上感悟出了什麼。

  可他還是忍住了。

  這幅深色調的印象派作品,正彷彿是有魔力一般,吸引著他的心神,讓他無暇他顧。

  這幅畫讓陳生林近乎本能的感受到了警覺與不安。

  有人說,世界上最好的畫,在你看到它的瞬間,便會有一種親切的熟悉感。

  它讓你覺得這是你“自己”的畫。

  它是你用了一輩子時間,想畫卻又怎麼都畫不完的畫,畫上的憤怒是你的憤怒,畫上的悲傷也是你的悲傷。(注)

  而現在。

  這幅畫便帶給了陳生林這樣的感覺。

  不。

  更準確的形容。

  畫架上的不是陳生林未畫完的畫,而是豪哥每個晚上想做卻又做不完的夢。

  當他走入這個畫室的時候……

  如夢似幻的濃霧便從畫紙上撲面而來。

  陳生林彷彿知道,這並不是一個美夢,所以他本能的感覺到了不安與不快,可畫面依舊像是無邊的夢境一樣,吸引著他墜落,不斷的墜落。

  印象派的畫家們很擅長哂醚a色原理。

  他們會用金黃色的陽光搭配自紫羅蘭色澤的陰影,用較暗的橙紅色楓葉搭配背景環境裡那些綠色的灌木。

  這種色彩搭配會對人眼的視覺產生一定程度的欺騙效果。

  色彩彼此疊加,亮部和暗部反覆出現,光影交錯之間,觀眾看上去將像是畫面整個在振動。

  畫家可以在一幅靜態的風景油畫上,用這樣短筆觸的畫法,營造出“山風吹過,林葉沙沙作響”的搖曳,又或者畫出“夜半月明,雨打芭蕉”的動感。

  這種視覺錯位所造成的心裡暗示是一幅印象派的油畫在創作過程中,最大的樂趣所在。

  筆觸就像是畫家的詩句,講述著每個人獨一無二的故事。

  而這張油畫上,那些冷色調的影子和影子後面零星的暖色調筆觸結合在一起,產生了說不清楚的化學反應。

  它們也在陳生林的眼前,講述著屬於自己的故事。

  顧為經在作畫的時候,應該在那些線條中加了些灰調,讓它們看上去格外的顯得擁有動感和光暈。

  不同的色彩構成了相互作用的不同的空間。

  這些色彩空間組合在一起,又形成了分佈在畫布之上四處的光斑碎片。

  火焰一般妖異的紅。

  桔梗花一樣的藍色。

  還有透明般的白線牽引著畫面,就像是黑暗中流動的月光,或者纏繞震動著的蜘蛛絲,糾纏著他的命摺�

  觀眾則在一絲絲纖細的線條之上,感受著生命的顫動。

  陳生林的目光凝在這些蛛絲之上。

  他是一個喜歡讀書的人。

  他曾不信命也不信神,但當他檢測出身患絕症的那一天,他開始讀了很多有關死後世界想像的書。

  不知怎的。

  他腦海裡忽然想起了,芥川龍之介在他的小說《地獄變》裡的文字。

  ……

  「那最後可供抓住的蜘蛛絲,忽然就之間就‘嘭’的一下斷掉了。」

  「犍陀多連呼喊都來不及就完蛋了。像旋轉的陀螺一樣,急速的向暗黑的無邊的地獄之底墜去。」

  「而那來自遠方極樂世界最後的蜘蛛絲,短短的懸掛在他的頭頂,懸掛在沒有星月的半空中,發著瑩瑩的微光」

  ——日·芥川龍之介。

  ……

  在他的內心想起這些文字的瞬間。

  “嘭”的一下。

  畫面上那些蜘蛛絲似的亮線,也彷彿在一瞬間便在心靈的震動共鳴間繃碎了。

  陳生林也向著黑霧的最底處掉落而去。

  那些黑霧中零星的色彩碎片,也慢慢的顯露出了它們完整的樣子。

  紅是燃燒的烈焰。

  藍是冰冷的幽光。

  狂風、冰雨、沉重的石頭和無盡的泥濘同時從無盡的高處傾洩而下,枯萎的樹木、半人半妖的山羊、熾熱著長矛,寺廟上的鈴鐺在烈焰中搖曳,發出嘶吼、吶喊與哀嚎……

  畫面上被黑霧所徽种木條變幻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而畫面上那些被光亮所照到部分,那些背景牆上畫框上的老者、孩子、情侶與農夫,全都正在盯著坐椅上的男人看。

  他們的眼神中沒有仇恨,也沒有憤怒。

  只是注視。

  冷冷的注視。

  也許單純注視就足以讓人感受到沉重的壓力,椅子上的男人,他一半的靈魂在被深邃的黑暗所撕扯,另一半的身體,則被讓人無所遁逃的眼神所洞穿。

  這真是一幅讓人無比痛苦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