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諏嵉恼f,藝術從來都不是一個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夠“成功”的行業。
優秀的作品和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是兩碼事。
世俗意義上的成功,需要的不僅僅是畫家的努力,還有貴人的青睞,恰到好處的邭猓瑘皂g頑強的品格……種種種種。
它需要的不光是繆斯女神的賜福,還要有命吲竦拇骨唷�
但是。
練畫……卻是一個只要努力的去畫了,往往總能收穫些什麼的事情。
天賦好,收穫的便多,畫技增長如井邊提水,隨提隨有,比如酒井小姐,比如陳生林。
天賦不好,則如竹籃打水。
竹籃提水,並非只是一場空夢。
縱然竹籃提上來,僅僅只沾著幾滴零星的水珠,那也是汗水的結晶。
即使像顧童祥這種不是很有靈氣的禿頭老頭,每天被孫子在後面用鞭子抽著趕著,從床上抓起來哼哼唧唧的練畫。
他也能在每次練畫後有所收穫。
儘管看上去,顧老頭卡在職業畫家一階的瓶頸,怎麼抽都爬不上去,很不給力。
可就算同是職業一階接近圓滿的水平。
經過他這段時間日夜不輟的磨練和顧為經這樣更高水平的“名師”系統性的指導,老顧同學如今的繪畫格局和藝術審美的高度,都已經不再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可以比擬的了。
否則。
他也不會在協會的討論講座上,裝大師裝的那麼輕鬆愉快。
甚至說句實話。
顧為經總是在發愁,自家爺爺的腦瓜子不太靈光,怎麼敲似乎都敲不開殼,提起筆來傻乎乎的樣子,這主要是因為他身邊的人天賦太好了。
顧童祥跟酒井勝子、跟唐寧這樣傑出的繪畫天賦比,那老顧同學肯定是廢物點心一個,一把年紀全活到狗子身上了。
但顧為經這種行為就和那些總是喜歡把家裡的鼻涕孩和隔壁班的拿奧賽金牌的人比較,覺得自家娃子傻了巴唧的家長們一樣討厭。
此般比較是不公平的。
放到全社會上,甚至單獨放到學藝術的行業群體裡,顧童祥的繪畫天賦算不上最好的,但也算不上多差的。
類似伊蓮娜小姐這樣,想畫,愛畫,要資源有最好的資源,要老師有最好的老師,可就是畫不好的,其實也大有人在。
他們不是不聰明,他們只是單純的不擅長這件事。
安娜對舞廳裡的小孩子說,她可能生來就擅長一些事情,碰巧,跑步應該不是其中之一。
畫畫也不是。
必須承認。
有些東西就是錢買不到的。
陳生林富可敵國,卻無法在命呙媲埃I到最後的安寧。
安娜在很多很多方面,甚至都能把在顧為經面前不可一世,表現的像是命咧褚粯拥年惱祥洶丛诘厣夏Σ粒í毨L畫天賦這件事上,卻是她家財萬貫,也想得卻不可得的。
是她要去羨慕別人的。
歷史上有很多優秀的畫家,他們畫出了優秀的作品,卻因為缺乏機遇,而無法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而對伊蓮娜小姐來說,大家心心念唸的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是她伸手就能得到的事情,輕鬆的像是拈起盤子上的一枚馬卡龍。
而優秀的畫技,她就是得不到。
姨媽小時候便對侄女下的判斷——“你當不了一個畫家。不是說你無法成功,咱們家的家境,無論你畫的什麼樣,畫的好,畫的壞,開開畫展,賣出個一線大畫家的價錢,都是很輕鬆的。然而……我的小女孩,我要對你說實話,你確實不擅長畫畫。”
即使像伊蓮娜小姐的人,也許她們一輩子都停留在業餘愛好者的繪畫技法水平。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們無法在練畫的過程中有所收穫了。
每一次動筆練習都是一次新的旅程,每一幅自畫像都是對自我靈魂的一次凝望與審視。
當你屏住呼吸,感受著筆刷在亞麻的植物纖維上沙沙的劃過,當你用指尖感受繪畫中所帶來的感觸,用鼻尖輕嗅松節油的味道……
當你長久的凝視一枚被啃過的蘋果,感受著它的青色,它的紅色,它的淡黃,它的無法名狀的色,它的越是觀察,越是細微的“察覺”,就越是描摹不盡變化多端的自然之美。
你就會明白繪畫的真義。
也許你永遠也沒有能力,將這種細微的變化通過畫筆“轉印”在紙面之上。
可這種快慰,這種內心的觸動與收穫……它們雖不是繪畫技法上的收穫,但依舊是實打實的收穫。
無法以畫傳情。
卻能以畫娛己。
誰有了這樣的經驗。
當她再一次的走入梵蒂岡博物館,聞到那些老式蛋彩畫上清潔油的味道,當她推著輪椅,走到了梅涅克修道院的穹頂之下,望著頭頂上雅典娜駕馭著獅子戰車從雲間行過。當她下一次提筆撰寫藝術評論的時候。
她便和沒有畫過畫,只是單純的研究藝術理論的同行,有所不同。
她便也和沒有畫過那幅畫的自己,有所不同。
她不是雅典娜,她沒有女神刀劍不入的神力,可她可以擁有女神一般架馭獅子的內心。
感悟永遠是自己的。
即使筆尖的細膩婉曲遠不及酒井小姐,但她也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撰寫成評論,把它變成文字,用才情和氣概來取勝。
這就是伊蓮娜小姐從練畫中所獲得的東西。
顧為經也是如此。
他以前的用筆能力遠遠比不上畫出《雷雨天的老教堂》的卡洛爾。
臨摹作品的相似程度也卡住不動頗長的一段時間了。
但顧為經還是一空閒下來,就動筆臨摹。
顧為經不間斷的用畫筆臨摹那些流動的雷霆,不間斷的用自己的心去還原這個名叫卡洛爾的畫家的翻滾的內心。
他去觸控她的胸口,他去感受她的熱意。
他去在雷霆和黑暗中尋找她的“燭火”,去感受她的抗爭。
縱然受限於技法的水平的限制,顧為經無法在自己的畫板上準確的還原這一切,但那些的情感從來都不會白白的消失,只會一點一點,一滴一滴的積存在年輕人的內心,不斷的發酵,不斷的醞釀。
直到繆斯女神的小蠟燭被點燃的那一刻。
憤怒的雷霆乍破雲海。
情緒如暴雨一般,
傾盆而下。
徽种嬍掖蟀氲暮谏F欤拖袷恰独子晏斓睦辖烫谩樊嬅嬷蟹瓭L的雷雲。
曾有評論人士認為,現代的畫家們再把精力集中放在塑造靜態的陽光與空氣,是沒有意義的一件事情。
十八、十九世紀的油畫畫家們,曾在對靜態的風景的塑造上,花費了大量的精力。
那些年,畫家對用筆能力的追求,就像似乎沒有盡頭一樣。
而評論人士則說,這是一條藝術發展的歧途。
他們認為,這股藝術風潮的興起是因為在那時候,相機還沒有被髮明出來,或者照相對大多數人來說,依舊是一件相當相當稀罕的事情。
十九世紀照相機剛剛被投入到實用領域的很長一段時間,照一張相,銀版顯影需要3個小時到半天的時間,在這段時間內,被攝物體必須要保持靜止一動不動,才能得到清晰的成像。
照張相片要比請畫師跑過來畫張畫像還要累人,也還要麻煩。
因此。
在一百年前,凝固不動的靜態靜物對很多人來說,依舊保持著相當程度的稀奇感和新鮮感。
他們會像買照片一樣,為那些畫家筆下的靜態光影和細膩描繪而買單。
基於這個原理。
如今的觀眾全都是每一天被大量的影片、電視劇、電影飽和轟炸的人群。
十九世紀那種買照片一樣為繪畫付費的消費者已經不見了,所以細膩的光影描繪就同樣失去了意義。
更不用說。
比拼對現實世界的一比一還原,再精妙的筆法,也比不過花399美元買個手機,然後咔嚓按一下快門。
因此。
只有往抽象發展,只有往那些高度概念化的繪畫方向發展,只有畫那些手機咔嚓一下拍不到的東西,才是現代藝術家們理想的發展思路。
先不提這種消費行為分析的方式,是否過於功利主義。
至少在這種對於靜態景物作用的理解分析這一點上,這類西式觀點是遠遠不如傳統東方式審美哲學來的深刻與優雅——“一切景語皆情語”。
靜態的景物塑造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景物塑造。
相機快門“咔嚓”一下,所無法捕捉到的東西,也從來都不只有那些高度抽象化和概念化的先鋒藝術。
通過光影的側寫,來反應人物內心的精神,恰恰是手繪藝術作品的強處。
它也恰恰同樣是印象派的審美精髓。
畫家所記錄,所描繪的陽光與空氣,從來不只是陽光與空氣,它們是美的載體,也是情感的載體。
陽光與空氣與作品想要傳來的情感,就是細支長頸瓶與鮮花,天空中漂浮的雷雲與閃電和雨水之間的關係。
它們將不可分割。
陽光與空氣是如此。
那些暗色調的筆觸,陰影與夜幕同樣也一般無二。
在陳生林眼前,這幅畫面中沒有被光線所照亮的那一側,夜色般的黑暗徽种磺校虥]著一切。
它不像是單純的黑暗,而像是流動的雷雲或者翻滾的霧氣。
這種蓬鬆流動的動態感,似是由畫面裡陽光射來的方向某些光潔平面所反射出的光斑,和牆面與地板對於光源的漫反射造成的,又像只是純粹的,因為畫面主人的主觀思緒轉動而流動。
陳生林的目光視線不由自主的被畫面翻滾的黑暗所吸引。
他是一個懂行的人。
從作品的構圖角度來說,顧為經的這幅畫是少見的極度不對襯的左右構圖設計。
明暗的分界線從畫面的一側直接割開了這幅畫。
被光線照亮的那一邊作品的元素太多,這就反襯出了黑暗的那面元素太少。
而椅子的上的男人又過於的靠近窗戶,不處在這個畫室的空間中央,也不處在這幅畫面的“中央”。
所以外人在看這幅畫的時候,他們的視覺中心就是光暗分界線與左側牆壁之間,椅子上的人物與後方所掛著的那些油畫之間,畫面正中心的那個冷色調的空白空間。
這個空白的焦點,似是空無一物,又似是被一些無法捕捉的情緒所填滿。
某種閃光點,某種充滿主觀幻想的神秘氣息……它們佈滿了畫面上的留白。
陳生林的思維不由自主的向那個被徽衷诋嬅骊幱吧钐幍目瞻c,向著激發生長出整幅畫畫面氣質的“源點之核”,無限的延伸。
他被畫面所吸引,恍惚間盯著油畫出神。
在物質上,中年男人依舊站在畫架之前,微皺著眉頭,臉色因為顧為經的話而陰晴不定。
而在精神上。
陳生林正“探”著頭,“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彷彿要把身體探進畫面之內的隱藏維度,徹底讓自己走進霧氣之中,看看那流動的霧與流動的光之間,到底掩蓋著什麼。
他要鑽進這幅畫裡去。
“還有機會,還有機會。”陳生林在心裡動著念頭,“沒有人是真的無懈可擊的,沒有人是真的堅硬如鐵的,也沒有人是真的無法收買的。”
他見過無數外表看上去堅不可摧的大人物,被輕飄飄的一個電話給瞬間摧毀。
支票沒有辦法收買對方沒關係,綁架無法要挾對方也沒有關係。
那麼最多不過是再換一種出價方式罷了。
“只要鑽進這幅畫裡去,只要……真正的鑽進對方的心裡去,找到那個能讓他崩潰的縫隙。”
“一幅最好的畫,總是隱藏著一個真實的靈魂。”
中年男人在心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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