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在他的處女之作《緬甸歲月》裡。
殖民地的英國統治者們高高在上,毫不在意的審判、笞刑、監禁和絞死囚犯。
仰光本地名流望族所出身的大法官們,一邊擺出一幅秉公執法的模樣,一邊原告、被告兩頭吃。一面當法官,一面控制著四周的武裝土匪侵襲著村莊——“在他的地盤裡,所有規模稍大的剪徑搶劫,都得要必須孝敬他一杯羹。”
駐緬的高等文官們每日里喝著咖啡,在歐洲人組成的俱樂部中,吃著煎的冒著油脂的小牛肉,搭配從港口邅淼难b在澳洲新式發明的“冷凍船”裡綴著白霜的冷凍啤酒。
紳士們每個週末一起去教堂裡做禮拜,連嘴裡討論的問題,都是上週一場發生在普利茅斯兩個受人矚目的英法板球明星間的大戰對決。
電報裡剛剛從遠方傳來這場比賽的結果。
偶爾議論間,也會出現類似“切爾西”和“曼聯”的名字,但足球這種最近五十年才新式流行起來的玩意。
工人階級邉拥膶傩蕴珡姡偟膩碚f,不是很受到行政長官們的熱衷。
一切都是那麼的“文明”,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
除了房子更大了些,天氣更熱了些。
仰光的生活和在倫敦的生活沒有什麼不同,這裡已經被大英帝國改造成了一顆遠東的明珠,一片美好而祥和的王道熱土。
甚至有些本地的居民也從骨子裡開始崇拜著白人文化。
蔻蔻記得。
《緬甸歲月》的小說裡,主角從印度而來的醫生朋友,便狂熱著崇拜著大英帝國的一切,深以自己原本的膚色和民族為恥。
大家對千里之外的板球比賽心心念念,電報發了一封又一封。
卻沒有人願意關心近在身邊的泥濘裡,成百成百的人們正在死去。
正是那樣的經歷。
讓奧威爾對他所生活的社會產生了懷疑。
人生中第一次的萌發出了“我將去往何方”的思考,最終選擇離開了英國的殖民系統。
歷史總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演。
百年前和百年後所發生的事情並不能兩相比較,把一群上課的孩子和殖民地的高官歸為一起也是不公平的。
只是表現的樣子有些相似罷了。
一百年過去了。
白色的皮膚和護照上不列巔的國籍已經不再意味著特權,但金錢和財富仍然是。
蔻蔻有些驚訝於自己腦海裡泛過的這麼多念頭。
如果她爸爸仍然還是警界的高官,也許她永遠都會是那個混日子的女孩,不會想起這麼多的事情。
只有傷痕發生到了自己的身上,人才會真正的知道痛的感覺。
蔻蔻大概真的是一個很聰明的小姑娘。
也許讀過的書,課上學到的知識。
她從來都記得,她只是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生活化做了一束光照在心底,回憶浮出湖面。
她才第一次洞悉了那些複雜且深奧的道理。
“我將去往何方呢?”
蔻蔻向百年前的作家一樣,看著四周的熙熙攘攘的同學們,在心中問著自己。
如今局勢不好。
菲茨的考慮撤出的決定雖然來的有些突兀,卻也在情理之內,意料之中。
對他們這一級的學生來說,幾乎沒有什麼影響。
而對於那些低年級的學生來說。
有些家裡人會讓他們轉去曼谷的菲茨校區上學,而有些臉上也浮現出迷茫的神色。
人總是在生活面臨變化的時候,才會意識到思考的重要性。
好在蔻蔻並不迷茫。
她望向儲物櫃子裡的錄取信。
幾封厚厚的信封,因為今年的情況特殊,校招會的結果出的很快。
她受過傷,有過痛。
但蔻蔻不是蛔友e的鴿子。
蛔友e的鴿子每一次飛出,都會原路返回,最後盤旋沉湎在過去的痛苦之中,無法離開。
她是一隻小鳳凰。
鳳凰,就算是皺巴巴的鳳凰,她也會在痛苦和烈焰中,蛻變出新羽,將雨霧蒸發,獲得更加美麗的新生。
蔻蔻手指劃過腕間帶著那一小串手鍊。
她將錄取信抱在懷裡。
看了一眼儲物櫃子裡的那本《緬甸歲月》。
轉身關上門離開。
……
仰光國際機場。
星巴克咖啡店。
酒井勝子望著街對面,咖啡店門口著名的雙尾美人魚的咖啡店招牌。
星巴克的招牌源於一幅16世紀挪威的手工陰刻木版畫,它的綠底白畫的風格便是源於老式單色版畫的印刷風格。
對此勝子很是熟悉。
早在大正時期,日本的高等綠茶、砥部焼陶瓷或者一些昂貴而精緻的手工糕點。
便全部都是用木版畫來做商品海報和包裝的,並遠銷海外。
曾有位學者對她說,版畫的價值在於交換而不在於收藏。
勝子不好說這個觀點正確與否。
但木版畫由華夏傳到日本,又直接影響了歐洲近代的藝術風格發生重大的變化。
在文化傳播領域。
版畫無疑便是影響力最大的繪畫形式,沒有之一。
傳說中美人魚會在海風之中,用歌聲和妖冶的姿態吸引著意志不堅定的水手上鉤。
從商標造型的角度來說。
星巴克風行世界的版畫LOGO商標其實蠻誘惑的。
1971年它在美國西雅圖創立的時候,人魚的尾巴向兩側高高的開啟。
赤身裸體。
胸部和肚臍全部都是裸露的,充滿了“情慾”的暗示。
後來它幾經改版,先是將胸部用頭髮遮住,又將肚臍用圓形的“STARBUCKS·COFFEE”的邊框遮蓋,再到如今又加入了“多元化”、“全球化”的相關設計元素。
這也和版畫的發展歷史很像。
版畫的高效藝術傳播能力,意味著它往往是和社會的風氣、審美習慣結合的最緊密的藝術流派。
每到一地,便會快速的和本土的藝術元素融合,發生新的變化,被不同的人賦予不同的元素。
浮世繪早期也不乏一些情慾相關的主題,甚至可以歸結於一種花街柳巷的藝術形式,再到逐漸升華到用精緻的美人、風景、花鳥、海浪來襯托人的生死輪迴和塵世的虛無縹緲無常。
所謂“浮世”者也。
無論星巴克的商標怎麼變,雙手將魚尾向後挽在兩邊的美人魚的主體還是被保留了下來,雖說現在版本的造型看上去像是拿著兩片圓月彎刀,準備浮上來找人開片,多過美人魚魅惑和旖旎的分開大腿。
但依然能看出最早期版畫裡那種嫵媚“誘惑”的影子。
和雷阿諾同樣畫過紅磨坊舞會景象的後印象派大師圖盧茲·勞特累剋死於酗酒。
巴爾扎克死於過量飲用咖啡所帶來的高血壓問題。
醫生已經明確告知了他,這種喝法會導致血壓升高,並對心臟造成損害,巴爾扎克卻不管不顧,繼續大杯痛飲下足以填滿整座塞納河的棕色飲料。
酒精與咖啡因。
現代社會裡最難擺脫的兩樣成癮物,卻是很多藝術家一生都無法離開的伴侶。
危險卻又讓人割捨不下。
恰似古代遠洋商船的水手,在迷朦的波濤與海霧之間,所隱約聽到的縹緲歌聲。
酒井勝子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站在街對面,盯著咖啡店的招牌,腦海裡思維竟然發散的這麼遠。
大概是如今局勢連菲茨這樣的私立教育集團都要考慮撤出仰光了,機場邊的星巴克,依舊是一幅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景象。
讓酒井小姐稍微有點出神吧。
也可能向她發出邀請的人,實在是太讓她感到意外了。
第633章 去往何方(中)
“倒是個恰如其份的好地方。”
酒井勝子站在人行行道邊咖啡店的對面,等待著紅綠燈變綠。
埃及、黎巴嫩、科威特、柬埔寨……勝子跟隨父親,時常有機會能參與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相關的一些藝術保護類專案。
小時候。
酒井小姐經常一到暑假、寒假,便坐著飛機全球四地的走,彷彿空中飛人。
星巴克的傳播能力就像是它的商標版畫一樣,沒準是世界上生命力最頑強的連鎖咖啡品牌之一了。
她在很多的地方都見過不同服裝,不同民族的人,從穿著白色長袍的阿拉伯商人,到裝甲車邊探出大半個身影的聯合國維和部隊計程車兵,手裡拿著美人魚海妖圖案的塑膠咖啡杯,在街頭行過。
唯獨米蘭沒有。
義大利是歐洲咖啡文化的發源地。
拿鐵與卡布奇諾盡皆起源於風景優美的亞平寧半島,當然還把國籍直接寫在了名字上的“意式濃縮”。
按照維基百科上的說法。
早在十七世紀,第一家專業的以賣咖啡為生的現代咖啡店,便是起源於米蘭,並以此為基點風行於整個歐洲的。
酒井勝子在米蘭大教堂邊遊學生活的兩個月裡。
她在大街小巷的無數家密集如林的咖啡店裡,從來都未曾見過任何一家店面掛著星巴克綠色招牌。
就如勝子在大街小巷的無數家密集如林的賣比薩餅或者義大利麵的店鋪裡,從來未曾見過必勝客或者達美樂的影子一般無二。
她好奇的把這個現象和夏令營學校裡的義大利女孩分享。
對方輕笑的對此表示嗤之以鼻。
“星巴克賣的是咖啡麼?別開玩笑了,Sakai(酒井),那只是從下水道里接來的一杯黑乎乎的髒水。您應該嚐嚐我們義大利人自己咖啡店裡做的東西,那才是真正的藝術品。等等,我可以給你推薦幾家有趣的小店……”
“黑乎乎的髒水”——想來星巴克一直標榜的精選衣索比亞咖啡豆,在這個義大利式的評價面前,會傷心到大感心碎。
這種感覺大概就像東京吃不到美國大街小巷的美式連鎖日料。
華夏人不太待見左宗棠雞差不多。
然而無論連鎖咖啡店裡賣的工業化大規模生產製品,那種將味道千篇一律原樣複製的烹飪做法,到底是在批次化生產著下水道里黑乎乎的髒水,還是城市白領們在照片牆上維持著自己“小資生活”印記的體面勳章。
酒井勝子都覺得它們的存在,自有其意義。
手工塑造,一工一匠,一物一味的藝術品。
無論是米蘭妹子嘴中有趣的百年小店,還是一張筆觸細膩,色彩繁複多變,由畫家一筆一筆歷時幾個月,在工作室裡精心雕琢的油畫。
這些東西都永遠不可能大規模的複製。
它們的神秘性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它們的獨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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