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778章

作者:杏子與梨

  至於側枝和小枝。

  它們也各有特色,但是太過纖細了。

  在純粹的版畫之中,很難將一幅完整的作品雕刻於刨開的小枝之上,只能在特殊情況下通過多種木料的相互拼接,做小細節方面的增補。

  顧童祥的這個寶貝茶墩,是選取一整節樹根。

  幾乎未經過任何後天雕琢的現代工藝品,表面的橫截平面上,能清晰的看見木料的自然年輪。

  樹根是沒有經驗的新手雕刻時的大敵。

  它是整個樹木最堅硬的地方,容易將刻刀變鈍,而且樹根連線著深紮在泥土之下輸送養料的根管,它的木紋會很亂,非常難以處理。

  顧為經臉上倒浮現出了饒有興趣的神色。

  他站起來。

  抱著不情不願的阿旺,讓它換一個地方去磨牙下嘴,把老顧同學的大寶貝從貓貓的尊臀下請了出來。

  手指從茶墩的表面上的年輪紋裡間拂過。

  “紅木?不對。”

  老顧同學做了一輩子小商販的生意,卻時刻擁有一顆敢裝大藝術家的逼,附庸風雅的文人心。

  顧為經記得。

  爺爺在家裡從來信誓旦旦的宣稱,他用一幅畫換過來的茶墩是用上好的紅木做的。

  一個茶墩就能換阿旺這樣20只土貓了。

  顧為經以前不懂這些。

  現在卻明白,自家爺爺在那裡純純的在鬼扯。

  不帶這麼侮辱阿旺的。

  人家每月吃的貓糧罐頭,恨不得能換二十個這玩意才是真的。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

  這玩意實木是實木。

  卻是“紅橡膠木”。

  雖然名字接近,但紅橡膠木既和紅木沒有半毛錢關係,也和正經橡木八竿子打不著親戚。

  它只是一種顏色較深的橡膠木而已。

  橡膠木是木材市場上最廉價的樹種。

  好的雕刻木料應該質密、堅固、且不易變形,藝術家一般都會選取同等體積下,重量較高的木材進行刻版雕版。

  明代木料交易通行的體積單位是“龍泉兩碼”,用木材長度和周圍大小編成的一種數碼,以兩為單位,但又不是實際的重量。

  具體的度量關係比較複雜。

  顧為經印象裡。

  拳頭那麼大的一塊上品紅木,約重八錢六釐,同樣大小的上品橡木,比如江西的南洋黃花梨,重約七錢三釐。

  而拳頭那麼大的一塊橡膠木,僅僅只能重六錢九釐。

  木材市場上的價格,這三者之間更是有近百倍的差價。

  就算是出產量比較大的美洲橡木,價值也得是橡膠木的二十倍以上。

  橡膠木也因此經常被濫竽充數,搞一些文字遊戲,當成橡木或者紅木出售給不懂行的冤大頭。

  “這都啥品鑑能力啊?就這種東西,還當成大寶貝供著呢。”

  顧為經一陣無語。

  他之前就奇怪,哪裡有紅木二十年就能長這麼大的,而且有紅木的質地,就算阿旺又是屁股蹭,又是磨牙,又是用爪子撓的。

  通常也不會撓出這麼多明顯的痕跡。

  自家老爺子被人當成冤大頭痛宰了,還每天在那裡美滋滋的裝逼,動不動的端個茶杯,拍照發個朋友圈。

  也算是人才。

  別的不說,顧為經猜隔壁的做木雕文玩生意的吳爺爺,肯定是能看出來這到底是啥玩意的。

  只是老街坊了,留點面子,沒好意直接點出來罷了。

  橡膠木的木性很糟糕。

  顧為經依舊繞著茶墩上的平面,仔細端詳構思著。

  版畫其實是在紙面原作品上做減法。

  舉個例子。

  唐代最好的字帖幕本,虞世南臨摹版的王羲之《蘭亭序》,後世人的評價就是——“用筆渾厚,點畫沉遂,直接魏晉風韻,墨意轉折纖微備盡,僅下真跡一等。”

  僅下真跡一等,便已經是臨摹騰寫的極高評價了。

  而雕刻更比用筆吃經驗的多。

  如今所存世的明清兩代的石碑,它的書法藝術價值是由書法家的行筆和石匠的雕刻水平共同決定的。

  考慮到刻石的難度。

  筆墨之間的勾連轉折,生宣熟宣上擴散的墨線變化,都極難在石碑上完整的表達還原出來,所以能有真跡的五成神韻,便是難得。

  而按照華夏古代評點藝術品時的“逸神妙能”四品標準。

  此間溢散的五成神意。

  足以讓一幅作品從原本的“神品”,被降格為了“妙品”,甚至只是夠資格入目賞玩的“能品”。

  一位優秀的版畫師,能用九十五分的材料,九十五分的工具把一幅九十五分的作品,刻畫出七十分的水平。

  而一位真正傑出的雕刻大宗師。

  卻能用七十分的材料,七十分的工具,把一幅九十五分的作品,還原到接近九十分的水平。

  甚至。

  還能用掌中的刻刀,為原畫注入與柔軟的筆觸截然不同的特質。

  顧為經端詳手中的料子平面。

  片刻之後。

  他竟然不用炭棒勾畫痕跡,也不用毛筆墨水在上面點出草圖,就這麼直接的用一把小刻刀在茶墩上刻了起來。

第630章 刻菊

  深夜。

  靜悄悄的書房,一盞檯燈。

  椅子的高度不是很合適,顧為經索性就站在桌案邊,對著身前的木料仔細的雕琢。

  燈光照在鏡面似的金屬刀刃上,在茶墩的表面塗抹出一線變幻不定的流光。

  顧為經第一次真正上手雕刻木料。

  他抱著一顆虔罩摹�

  顧為經特地沒有選擇任何複雜炫技式的刀法或者組合圖案,而一筆一畫的一點點的雕啄出了根、莖、葉、花冠、花萼、花托。

  做為練手。

  他準備在茶墩的表面,去雕刻出一朵花來。

  花繪是在創作重彩版畫時,最為常見會融入雕刻之中的基礎設計元素。

  他以前在版畫課上,雕刻的圖案也以花繪、樹木,簡單的小動物為主。

  不同點在於,課在橡皮上刻繪的植物花卉,它們形狀都接近於小孩子的簡筆畫。

  比如松樹。

  以前學習版畫的時候,它的主要結構便被替化為了兩個上下壘起的大小三角形,外加下方表示樹根的長方體。

  也就是那種卡通畫入門裡的“幼稚園版”松樹。

  所謂的玫瑰、月季之流。

  刻法相對複雜幾許,依然逃不出是一些基礎的幾何圖案的拼接。

  甚至為了讓大家方便熟悉凹版、凸版,陰刻、陽刻。

  老師教授刻法的時候,極少會出現圓形的元素。

  所有的弧線都被簡化為了橫線、斜線和連續的短折線。

  顧為經現在刻的卻是一朵滿開的菊花。

  花意悠遠,端莊怒放的全菊。

  國畫體系下的諸多花繪中。

  畫蘭花花意最難,畫菊花,筆法最繁。

  菊花不同於別的花卉。

  紫藤花難點在於開的多,在於小花朵朵連綿懸垂如瀑的氣象。

  畫一幅《紫藤花》圖,往往要在畫上堆積出漫卷的藤條花葉。

  單論到每朵花的筆法,卻是不難的。

  藤為骨,花為肉。

  紫藤花花只開五瓣,勾勾連連幾筆,傾刻可就。

  畫的熟悉了,一兩秒就能畫一朵。

  雍容大氣如牡丹。

  單瓣類牡丹的花瓣數量不定,每支花五到十片葉子。

  雙瓣類翻倍。

  但牡丹葉片都大而飽滿,花起來也不算複雜。

  而玫瑰月季這樣的,完全重瓣能有超過三十片葉子的,在國畫裡已經算是很多筆法很複雜的了。

  菊花卻遠遠不止於此。

  菊花的講究叫做“花瓣百卷,千瓣重盈”。

  菊花每朵動輒有幾百片花葉。

  植物學意義上,菊花的花葉可呈現管狀、舌狀、繡球狀,它屬於無限花序。

  人們所看到的枝頭所綴著的千瓣菊花上,每一個花瓣都是一朵單獨的小花,擁有完整的生態結構。

  一朵花,一片葉子。

  成百上千朵小花瓣蔟在一起,形成一朵綻放的大菊花。

  泡菊花茶往杯中所放的每一顆菊朵,都是一束由無數支小花構成的一個整體的“花序”,而非只是一朵菊花。

  所以。

  畫畫的時候。

  每花一朵菊花,就相當於畫了整整一藤的紫藤花。

  沒有任何打稿,雕刻起來,更是費時費力。

  幾十上百支花葉堆下去,正常來說,刻不了一會兒,手臂就會痠軟無力。

  極易出錯。

  “有趣。”

  顧為經用刀鋒挑走長長的一絲木屑,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認真的看了一眼手中的刻刀。

  橡膠木不是啥質地堅硬的好木料,但這畢竟是全樹上下,質地最為堅硬的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