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只有極細極細的“嘶”的一聲。
似是將一壺在老樹下埋了一甲子的老酒取出一口飲盡時,封口起開時的迴響。
又彷彿一句長長的嘆息。
顧為經腦海中,所有的幻影全部都消失不見。
只剩下了身前最後一個白髮老人的身影。
老人凝望著手中玉器片刻。
將手中的刻刀放在桌案之上,起身推門離去。
再不回來。
“陸子岡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鑲,趙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銀,馬勳、荷葉李之治扇,張寄修之治琴,範昆白之治三絃子,俱可上下百年保無敵手。蓋技也而進乎道矣。”——張岱《陶庵夢憶·吳中絕技》
“陸子岡,年約六十,忽有方外之意,為僧治平寺十餘年,不入城市,亦奇人也。”——《吳縣誌·木瀆小志》
“陸子岡者,用刀刻玉,子岡死,技亦不傳。”——崇禎十五年《太倉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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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經推開書房的大門。
阿旺從門口溜了進來,在屋子裡溜達了一小圈後,輕車熟路的找到了書桌上小茶案邊的黃色的實木大茶墩。
跳了兩下。
一屁股就坐了上去,咬的顧老頭的大寶貝吱吱的響。
阿旺被顧為經抱走時,有輕微的口炎,有一段時間,酒井小姐只讓它吃細軟的食物。
如今口炎問題好了許多。
磨牙的習慣卻是依舊保留了下來。
顧為經不管阿旺,他從桌子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金屬的筆盒。
筆盒開啟。
裡面擺放著三把刻刀。
第629章 木性
這三把刻刀,都是以前上課時所購買的。
顧為經上的高中有過版畫課開設,但是版畫不是主課,在教學大綱裡,它和雕塑課都放到了藝術通識鑑賞的課業分類中。
十年級時。
鑑賞課裡有半學期上版畫,半學期上雕塑。
說是雕塑和版畫。
其實也主要停留在名家作品圖片鑑賞,揉揉泥塑,學一些基礎的刀法的地步。
雕刻課像玩橡皮泥的手工遊戲多過於像雕塑學習,而版畫刻上刻出來的東西,與其說是版畫,不如說是刻的蘿蔔章,橡皮章。
顧為經原本系統面版上,那零星幾點的版畫經驗值就是這麼來的。
抽屜裡放著的當時用的這三把工具。
都是最為基礎的型號。
兩把三角刮刀、一把平頭刮刀,一些進階使用的圓口刀、斜口刀,以及波浪紋的弧形刀,家裡根本就沒有備著。
對於顧為經此前的版畫水平來說,完全就用不上,沒有這個必要。
而對於現在有了傳奇級的版畫技法加持的他來說。
用什麼工具也都無所謂了。
這肯定不是說,顧為經已經到了武俠小說裡,飛花落葉皆可為劍,皆可為刻刀的地步。
這就太扯了。
趁手的刀具還是必要的。
要是什麼工具都沒有,就盯著一塊料子硬刻。
吳中刻畫絕技的傳人陸子岡技法再高,再有豐富的雕刻經驗也不頂事,總不能拿牙去啃吧。
去請桃花島高徒陸乘風,看看能不能來兩手“彈指神通”都更加靠譜一點。
特別的刀法,特別的線條,也只有用合適的刻刀才能做出來,就像潑墨大字書法,就要用如椽大筆來寫。
非用勾線狼毫細筆去寫大字狂草。
便是強人所難。
但對於得了傳奇級技法的顧為經來說,絕大多數普通的刻法,對刀具的依賴性已然不大。
能不能做到“傳奇”級的水平是一碼事。
僅靠手中的一把刻刀。
他的發揮空間,就已經勝過無數庸碌匠人。
顧為經挑了一把刀鋒兩側高,中間低,刃口呈現V字形的三角刻刀出來。
持刀如持筆。
他看著抽屜裡放著的幾塊手掌見方的軟橡皮幾秒鐘,便又把注意力轉向了旁處。
橡皮的質地太軟。
刻出來的作品既凸顯不出刀痕的鋒銳,缺乏了“刀氣”,又沒有木料刻版天然紋理清新自然的木味。
最大的優點就是極其容易上手。
刻起來幾乎不費任何力氣,適合讓學生培養雕刻興趣。
玩橡皮版畫在嚴肅的藝術領域,終究是有所上限的。
不是一定玩不出彩,但就像彩鉛畫、蠟筆畫一般,都太過小眾了。
有了傳奇級版畫技法的加持,哪怕只是信手練習,顧為經對繼續和以前那樣小孩子過家家式的刻法,也已經提不起了太多興趣。
目光在書房裡掃過了一圈。
最後。
他的視線落在阿旺扭動的屁股……下面的大茶墩上。
茶墩?
隨著心念意動,顧為經幾乎瞬間,腦海裡就浮現出了把這隻茶墩當作雕刻原料時,需要注意的各處細節。
“這個茶墩的木性……”顧為經挑眉思考著。
站在一顆無憂無慮快樂生長的樹的角度——
就算風吹雪打,日曬雨淋,偶爾還會有野獸猿猴、或者顧老頭這樣的狗日的在它身上尿尿。
但人家肯定是萬般不樂意某一天,被拉出去鋸了做什麼木雕工藝品、雕刻板畫或者茶桌茶案的。
所以它的生長一定遵從的不是雕刻家的喜好,而是天生地養的自然規律。
如何吸收水分,如何將水分與營養物質都保持在木料的內部,如何塑造自己的“身體”用以對抗昆蟲、微生物引起的威脅。
怎麼既對抗四周的不利因素,又和整片環境融為一體,相融共生。
這樣的“自然規律”,就是雕刻家們嘴裡所說的“木味”、“木性”。
擁有木性,是木版畫相比起可以通過蝕刻法將花紋陰影做的更加細膩精緻的石版畫和銅板畫最大的優勢所在。
版畫永遠不能創造木性。
最好的藝術家所能做到的事情,也是在發揮木性,保留木性。
比如說日本的浮世繪。
它的藝術哲學便在於“順勢而為”。
由於用刻刀比用畫筆難度更大,更吃經驗,且沒有容錯空間。線條必須要流暢、明快,一氣呵成。
雕刻時任何的彎曲和抖動,都會立刻毀掉一整幅作品。
因此漸漸的,很多浮世繪的匠人反其道而行之。
他們不再去過分的追求多麼精湛的刀藝,細密的線條和複雜的筆觸。
反而注重儘可能的去還原儲存最後印出來成品色彩之下,對那些木質紋理質感的表達。
用清新的自然木性,取代後天刀工上的難點。
《子岡刻法心經》,這項技能帶給顧為經的經驗裡,不包含版畫用不到的玉器行當的解石、切石、點翠鑲嵌的技巧。
關於如何判斷木性,木料的方面的內容,卻是出奇的多。
刻法不只關乎於刻刀。
在真正的大師眼中,早在挑選底料的那一刻,雕刻便已經開始了。
“樹齡20年,春季砍伐,約莫在四五月份的樣子,最多不超過六月。”
顧為經腦海中轉過這個判斷。
就算是從同一顆樹上取下來的木料,來自大樹的不同部位,木性也會有著天壤之別。
甚至冬天和夏天,環境溫度不同,最後雕刻出來的效果也會完全不同。
從科學角度來說,大概和樹木細胞的分裂速度,形成層的季節活動有關。
在陸子岡的年代,肯定不懂什麼細胞學、植物學,而是通過成千上萬次的上手實操所總結出來經驗。
實踐所得來的答案,是世界上最不會騙人的東西。
顧為經知道春夏兩季所砍伐而來的木料,木性“滑潤而黏稠”。
春季的木料會更“潤”些。
夏季的木料會更“沙”一些。
而秋冬兩季所砍伐得到的木料,木性則“堅硬緊實”,下刀的阻力會更大。
這種性質的改變有好有壞。
同樣的刻法,同品種的樹木。
春天的樹做出來木味更重,而冬天的樹,做出來的雕刻“刀味”會更鋒利。
只有一點,需要格外注意。
如果希望用到樹皮雕刻出一些特別的紋理,轉印出波浪一般的木紋,那就必須要從寒冷冬日的樹木上選取木材。
只有冬日的樹皮才能經受的住刻刀的雕琢。
換成春夏兩季,樹性潤溼的季節,風乾後刻上兩刀,樹皮就會自己四分五裂。
除了樹皮可以用做刻版原料。
樹冠也可以。
按照陸子岡的雕刻經驗,樹冠上的主枝、側枝甚至細枝,都是非常非常好的雕刻材料,遠遠好於樹最中央的髓心。
人人都知道,吃大白菜時,菜心最甜。
在雕刻領域,樹最中央的髓心卻是不太受待見的一塊區域,這塊區域的木料“既乾澀無木味,又軟而不受刀”,還兼具了春日樹皮晾乾後極易開裂的特性。
髓心最重要的優勢其實是顏色。
髓心的顏色比其他地方的木料要深而厚,這種特色可以在做木雕工藝品的時候,可以因材制宜,在最後的成品上通過髓心來凸顯出不同的顏色變化。
做版畫的時候。
木料本身的顏色完全無關緊要,重要的只是刀觸的表達是否完美。
按照從陸子岡處得來的經驗。
能不用髓心,就不用髓心。
如果一定需要髓心這種軟乎乎的質感,也可以通過使用一些未完全脫水的樹冠處的主枝來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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