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事情才剛剛發生。
苗昂溫就收到了經紀人發來的預防性的緊急通知。
它要求所屬的簽約畫家在此刻,事態沒有進一步明朗之前,建議在任何場合,都不要隨意的發表相關評價。
至於是要跳船,還是奮戰到底……
總之,觀望一下情況再說。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這種時候,它們的體量隨大流是最好的。
“散了,散了吧,趕緊準備作品集了,都快要畢業了。苗昂溫能參與到這種大新聞裡去,已經是獨一分的優秀了。很多看上去拽不拉嚨奶觳磐瑢W,一輩子大概都沒有機會,接觸到雲層上的天空呢。”
傑瑞最後冒泡總結。
他出來中斷話題,緩解尷尬,並非他和苗昂溫多麼肝膽相照。
說實話。
日常生活中,他挺瞧不起苗昂溫。
這種貨色以前就算跟在他的小團體裡跑腿當小弟,傑瑞都嫌他土。
忽然之間,時來咿D。
苗昂溫就踩了狗屎,莫名其妙牛了起來,成了學校裡最讓人矚目的焦點人物,連電視臺的記者都跑過來專訪。
他的微電影托關係內定在大學生電影節上得了獎,都沒有這般風光。
傑瑞當然心中有些吃味。
大家從來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可傑瑞對苗昂溫心中,多少有一點不知來由的同理心。
大概是那種敦刻爾克大撤退裡,英軍兄弟和法軍兄弟頂著腦袋上的斯圖卡轟炸機嗷嗷的尖嘯聲,在同一戰壕裡相遇,熱烈握手的戰友感覺。
傑瑞不願意用“失敗者聯盟”這麼讓人長他人威風的說法。
但他確實希望,苗昂溫能更牛氣一點,牛氣到徹底把顧為經襯托到塵埃裡去。
好像。
這樣就能證明些什麼。
傑瑞偷偷看向聊天列表裡。
做為班級群的管理員,莫娜除了會照常更新一些學生會通知之類的資訊,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冒過泡了。
對方聯絡人資訊欄裡一直提醒著【離線】的狀態。
也不知道是沒拿手機,還是設定了隱身。
叮叮!
班級群裡有人回覆他。
依然不是莫娜的。
蔻蔻發了一張貓咪扒扒扇臉的表情包,配文是——【那可不一定呢】。
“有病吧,我說的都是實話,這也要護!”
傑瑞一陣惱火,強忍著噴人的衝動。
飛快的在心中默唸:穩住,當沒看見,你撕不過這個八婆的,不要和一千隻鴨子吵架。穩住……
其實顧為經也沒看懂蔻蔻這是什麼意思。
是隻是單純的為他說話麼?
在班級群外的私信裡,他還收到了蔻蔻發來的一條訊息。
沒有任何文字。
就是一隻萌萌蠢蠢的小貓,歪著頭盯著他瞅的圖片,似乎正在研究什麼問題,銀白色的耳朵上浮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
以前的時候,顧為經從來都沒見過蔻蔻用貓貓主題的表情包。
固然這個表情包很萌。
蔻蔻也很萌。
但蔻蔻日常的行事風格蠻搖滾的,用的經常是各種頭髮很長的他不認識的長髮吉他手們的表情包。
最少女風格的,也不過是《孤獨搖滾》裡,芳文社出品的標誌性粉毛、金毛、紅毛、藍毛四萌妹主角團的網路GIF。
她家裡突然養了貓麼?
顧為經胡思亂想著,他總覺得蔻蔻看上去神神秘秘的樣子。
他隨手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在床上四仰八叉睡覺的阿旺的照片,給蔻蔻回覆了過去。
然後他換成了Line,給勝子發訊息道。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有點事情想和你商量。”
“下週吧,我爸爸上個月成功減了一大圈,我媽媽說,她要看在這裡,鎮壓他想要開燒烤派對,胡吃海塞,慶祝從健身訓練營裡逃出生天的無禮要求。所以要稍微呆上幾天,怎麼著下週末前就應該回來了。很著急麼?不能在電話裡說。”酒井勝子問道。
“沒事,是一個朋友過生日的事情……算了,等見面再說吧。現在就看年會直播吧,今年的年會現場真是跌宕起伏。嗯,等會記得也可以注意一下曹老的演講哦。”
顧為經想了想。
因為連自己也不知道具體的演講內容,所以他也就沒有提前透露給勝子。
曹老先生可能會在臺上提及自己的事情。
“嗯。是的,我爸爸也很期待曹軒老先生的研討內容,不過,我叫你看直播是因為現在正在臺上的那位伊蓮娜小姐,她簡直是我見過的最閃閃發光的姐姐。”
“顧君。你真應該在旁邊看看,我媽媽現在滿眼小星星的崇拜模樣。我想,我媽媽從少女時代做夢都想,能在舞臺上這麼酷的教訓整個藝術世界。太女王范了!大概這位伊蓮娜小姐已經把我媽征服了。我知道她很愛我——”
“——可我覺得,如果不牽扯立場的話。她一定超希望,那位伊蓮娜小姐才是她的女兒。”
透過螢幕,顧為經能想像到。
勝子小姐打字的時候,微微揚起頭來,笑著吐槽她媽媽的樣子。
彷彿一隻小貓。
“但我不生氣。我大概感受到了綱昌平常生活中的感受。這位伊蓮娜小姐真的太厲害了。我也很喜歡她熱烈的感染力,真讓人嚮往啊。”
日本。
大阪天王寺區的一座極簡風格裝修的複式住宅內。
酒井勝子望著電視機裡,漂亮的好似從外太空看都能發現她不可思議的魅力,優雅的又好似是另外一個物種的年輕女人。
她將手邊的小熊餅乾放在旁邊。
用充滿豔羨和有些不經意的自慚形穢的語氣,不太確定的低聲問道。
“爸爸,我有一天,在別人眼中,也能變成這位伊蓮娜小姐那樣的迷人麼?”
雙手抱胸。
正襟危坐的坐在旁邊沙發上,看上去正在全神貫注的看電視。
事實上則用眼角的餘光似有似無的掃向冰箱的方向,在心中噼裡啪啦的敲著小算盤,覺得此刻要是偷溜出去拿一盒抹茶大福啃著吃,會不會能逃脫老婆大人監督的酒井大叔。
聞言奇怪的側過了頭。
“為什麼?”
“呃。”
勝子扭過頭,用指尖擺弄著額角的髮夾。
她不解的問道:“爸爸,你不是覺得這位伊蓮娜小姐好棒的麼。不僅我媽媽這麼激動,我也從來沒有看到你曾用這種驚歎的眼神,落到過我身上。”
“不,我當然不會。勝子,你也不會變得像伊蓮娜小姐那樣。”
酒井大叔看到女兒眼神中閃過的一抹失望的神色。
啞然失笑。
“勝子,你很迷人,但你為什麼要把自己變成伊蓮娜小姐的樣子呢?”大叔親呢的摟過自己的女兒,摸摸她細軟的頭髮。
順便藉著身體的掩護,悄咪咪的把女兒手邊那一袋小熊餅乾勾到自己身邊。
他笑著反問。
“她是個氣勢逼人的女皇,你只是我的小丫頭,我的小公主。”
“我很欣賞她,卻不羨慕有那樣的女兒。一個人只有吃了很多別人不知道的苦,才能把自己逼成女皇。但當公主,只需要自己漂漂亮亮、開開心心就好了。”
“你媽媽喜歡她,是因為你媽媽骨子裡也是個強大的傲視一切的女強人。所以這叫女王喜歡女皇。可我太清楚,她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了。”
“我和你的母親能有今天的成就都不容易,所以,一個父親怎麼會期望自己的女兒再去吃苦呢?勝子,你生下來,你的人生就是easy模式。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理想啊什麼的,有很好。沒有,過的倖幸福福的也很好。”
“我很欽佩這位伊蓮娜小姐的勇氣。但如果通向偉大的代價,是把自己的人生都當成祭品,那麼你才不要要什麼偉大呢。我會為伊蓮娜小姐鼓掌,但我只想讓我的勝子每天開心。”
酒井大叔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順便那隻畫素描的靈巧胖手夾來的奶油餅乾丟進嘴裡。
也不嚼,就那麼含著。
胖子大叔便發出了一聲無比滿足的含糊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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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能告訴你們藝術的答案,我不能代表大家發聲,無論是少數人,還是多數人,一個22歲的女孩都沒有這個資格負擔起這樣的重量。我只能代表自己,或許也不止是我自己。”
安娜結束了她長長的剖析和自白。
她身體前傾。
雙手支撐著主席臺。
“鑑於我是伊蓮娜家族最後一個女孩,因此,我的意見,也可以代表伊蓮娜家族的意見。”
“那麼,下面就是我代表整個家族,代表曾經綿延多個世紀的收藏家族,代表我的父親,我的祖父,代表每一代先祖,發表的看法。我來自一個傳統的天主教家族。請給我一分鐘的時間用來祈丁N蚁嘈牛谖翼災钏麄兠值拇丝蹋麄兒臀艺驹谝黄稹�
如果幾分鐘前,她剛剛上臺的時候,“要代表伊蓮娜家族說話”,會讓她像是一個仗著姓氏為所欲為的蠻橫無能的笑柄的話。
現在。
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再敢報以不屑了。
伊蓮娜小姐的演講中充滿了暖意。
這是她讓布朗爵士、讓高古軒,讓無數觀眾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天賦。
一個外貌和身份都高不可攀的人。
一個聲音清冷的像是從阿爾卑斯山的峰頂流淌的冰泉的人。
當她的聲音在你耳邊迴盪的時候,你卻會覺得整個人都變得溫暖了起來。
無論是遠赴重洋而來的藝術愛好者,還是從市政機關那裡,領到免費門票的格利茲市的居民。
無論你對藝術史是否有深刻理解。
你都似乎和她的演講建立起了某種連結的紐帶。
覺得她很親切。
現在。
正是伊蓮娜這個名字份量最重,最璀璨,最受關注的時刻。
她手中握著這個古老家族綿延幾個世紀,用海量的贊助金錢和世界最昂貴的藝術品收藏推出來的好品位和藝術信譽。
是伊蓮娜家族一代代挖掘出來的諸如保羅克利與弗拉曼克這些大畫家豐功偉績的集合。
布朗爵士成為藝術學者的歷史也不過幾十年。
而安娜的長輩們從文藝復興晚期,就已經開始在藝術領域耕耘了。
若“繆斯計劃”是“現代藝術”這個抽象的概念的化身。
那麼“伊蓮娜”這個姓氏,就是整個“西方藝術史”這個抽象的概念的化身。
一個人多勢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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