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446章

作者:杏子與梨

  19世紀以前最牛逼的水彩風格的代表,肯定是透納、雷杜德,這些以受到浪漫主義影響的學院派畫家為代表。

  到了一戰結束以後。

  西方藝術市場重心由傳統的歐洲大陸開始向北美變遷。

  那些受到市場追捧的水彩畫家,變成了以安德魯·懷斯,法蘭克·韋伯等為代表的受到哈德遜河風景畫派影響的新寫實主義風格畫家。

  他們的創作直接影響到了“照片寫實主義”這種對水彩筆下的景物還原,達到了吹毛求疵地步的水彩風格的誕生。

  美國也被藝術界譽為新水彩王國。

  城頭變幻大王旗。

  最近五十年,水彩的藝術風尚又開始有從歐美向亞洲轉移的趨勢。

  就像現在不少先鋒攝影師,放棄了先進的單反,放棄了彩色攝影,開始玩老古董級的大畫幅相機、銀版相機,黑白相機。

  水彩的發展也有點往復古走的感覺。

  在“寫實”這件事已經被畫家們發展到了極致以後,藝術家們開始在顏料上做文章。

  他們不再追求鮮亮的畫面效果,不少畫廊和策展人很喜歡得到一些單色調的,雨汽朦朧的,色彩簡單但個性鮮明的水彩作品。

  這也屬於普通小畫家比較容易賺到錢,闖出名頭的“成功公式”。

  “這種技藝練的高處,一種顏料,在畫家心中也能化成百般色彩。比如目前水彩畫市場上最受追捧的幾個畫家。無論是畫黑白風景畫的13年透納獎得主Naomi Tydeman,還是受到韓國的單色畫派影響的幾個亞洲城市水彩畫家。他們都對顏料的明度掌握的很好。”

  瓦特爾點點頭,有點惋惜的說道。

  “若是我可以重新度過一遍自己的學生時代,比起繪畫技法,我沒準會更加努力的去鍛鍊自己的顏料色彩的把握能力,這點做出特色,可能是我當年能簽到一家不錯畫廊的最好機會。”

  “玩顏料和玩技法,從骨子裡也許是一碼事。但也許後者對天賦的要求太高了,而我……可能不具備這樣的天賦。”

  “顧,你是我所教過的最讓我感到驚豔的學生。也許只有你這樣的人,才是天生為繪畫而生的。希望,你可以比我走的更遠一些吧。”

  顧為經聽出了素描老師語氣中那種文藝式的憂傷。

  那種憂傷中,帶著藏不住的遺憾。好像上學時和一個漂亮的富家千金在畫室的門廊前擦肩而過,你對她微笑,她也對你微笑,可你心中清楚,自己註定與她無緣的遺憾。

  顧為經順著瓦特爾老師的目光向著牆上看去,那上面掛著三幅深色的像木畫框。

  倒不是金髮碧眼的日耳曼妹子,瓦特爾教授心尖的遺憾和白月光啥的。

  標準的風景畫。

  中午的時候。

  他剛剛走進這間辦公室裡的套間時,就注意到了牆上的掛畫。

  如此醒目的作品,想不注意到都有些困難。

  有別於外面辦公室所掛的那些水彩和素描的作品,這見工作室裡的所有大大小小的相框,都是關於同一個主題的水彩畫。

  內容就是工作臺上所拜訪的那張關於柏林博物館島的相片。

  每一幅畫框上都在不停的重複這個主題,最讓顧為經感到奇怪的一點是,相比其他大大小小的博物館島風景畫。

  被瓦特爾教授最鄭重其事的掛放在正對著工作臺的牆面上的,只有三幅畫。

  這三幅畫,細節處的顏料都像是褪色了一樣,太溋恕�

  不,

  看景物的罩染的細節,應該說這三幅畫其實都沒有畫完。

  不知因為什麼原因,缺乏最後幾層細節的雕刻,就被瓦特爾收進了相框裡。

  “冒昧的問一句,先生,這三幅作品都沒有完成吧?”

  “對啊,是的,這是一張通往藝術家殿堂的門票啊,可惜,我花了十年時間,依舊沒有能力走到那扇金光閃閃的大門前。”

第380章 世紀賭約

  “門票?通向更高藝術技法的門票麼。”

  顧為經研著牆上的三幅畫框,想要從中看出什麼關於繪畫的更多奧秘出來。

  即使它們是幾幅沒有被真正完成的畫。

  依然瞧的出。

  素描老師的每一筆一畫都畫的很用心。

  一張全神貫注拼命的想要畫好的畫和一幅茶餘飯後的隨心信手之作。

  賞玩的藝術性趣味上未必能分的出高低。

  但就像被家庭主婦絞盡腦汁精心剪裁,佈置在水晶花瓶裡的山茶插花,與林蔭小路邊芳草萋萋中的野玫瑰一樣。

  往往從畫面風格上,一眼就能被熟悉對方的觀察者輕易的看出分別。

  牆上的三幅畫,準確的說……這間工作室裡的顧為經看到的每一幅掛到牆上的水彩作品,都是前者。

  瓦特爾教授和他那一代很多德國的水彩畫家一樣,在成長階段,都受到了照相寫實主義的繪畫風格的影響。

  這是一條與極簡風格和抽象主義藝術浪潮背道而馳的繪畫路線。

  筆法繁複無極限,畫面精確也無極限。

  他們喜歡採用極其精細的筆法創作出纖毫入微的繪畫細節。

  畫家寄希望用手中的畫筆,挑戰現代玻璃鏡頭以及數碼光學CMOS的成像極限,將一張張照片裡的景象以創作者為媒介,轉移到身前的畫布之上。

  不斷的貼近照片的成像捕捉效果,不斷的還原,不斷的接近,最終達到來源於照片,卻超越照片的精細程度和思想深度的終極表達目的。

  顧為經稍稍把視線落在牆面上的那些作品片刻,就能看出,身邊的瓦特爾先生是多麼拼命,多麼努力的向著這個目標奔跑。

  對方在精心雕琢著水彩紙上的每一處細節。

  佩加蒙博物館外牆上凹凸不平的棕灰色的牆磚,博德博物館巴洛可風格好似倒扣著的紅銅巨鍾一樣的宏偉弧線穹頂,陽光照耀下老國畫畫廊前熠熠生輝的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昂然馬上的偉岸金屬雕塑以及雕塑下方拉出的長長陰影。

  連顧為經剛剛所臨摹過的灰白色廊橋下方的施普雷河河面的層層漣漪,都是被極細極細的貂毛筆,一點點的勾上去的。

  比旁邊桌子上的照片裡的河水的波浪,還要更加的清晰。

  無需書畫鑑定術的拆解。

  顧為經就輕易的能在腦海裡想像出,瓦特爾教授袖管高高挽起,露出體毛稍顯濃密的蒼白胳膊,極其小心的用細小的水彩筆,一點點的在畫板上反覆勾勒修飾,似是一位德國的鐘表工匠用微小的鑷子和修理一隻精細且複雜的手錶機芯。

  或許。

  素描老師畫一小會兒,還會把旁邊的相框裡的照片取出來,放在畫板面前皺著眉頭反覆比較。

  如果瓦特爾教授所說不假,他在這幅波光粼粼的風景照片上畫了十年時間。

  那這幅寂寞而枯燥的場景,一定在過往三千多個日日夜夜中,在這間辦公室的套間裡反反覆覆的出現過。

  日升日落。

  唯有工作間的鬧鐘滴答作響相伴。

  “驚訝吧,絕大多數的作品,畫完我都銷燬了,這裡掛著的,只是我覺得畫的最好的那一小部分。”

  瓦特爾依然在盯著牆上的畫框們在看。

  他沒有回頭。

  但好似已經有太多人流露出和顧為經相似的表情,他完全清楚此時此刻,顧為經心中的驚愕。

  “天哪,畫了十年,全是這個主題,您總共畫了多少幅《博物館島》?先生,您……”

  難道不會覺得枯燥麼?

  顧為經不由得出聲感慨,同時也很是疑惑。

  藝術史上不乏有一些特定的畫家,喜歡把某個特定主題反反覆覆的畫來畫去。

  他們把這種行為可能當成檢驗自己繪畫技巧進步的錨定物,也可能單純就是很偏愛某個風景,或者乾脆是因為這種畫的銷量比較好,被畫具商和客戶訂購的比較多。

  代表性的就是達利手頭缺錢花的時候,就習慣給世界名著畫素描插畫,用來掙快錢。

  光相同的“堂吉訶德挑戰風車”的插畫稿,達利侯爵就畫了192幅。然後發現,這玩意賣的實在好,恰飯恰的香,就和印刷廠一合計,制板印了3萬多幅複製品出來,改賣簽名版畫。

  梵·高的向日葵也畫了11幅。

  世界著名繪畫大師中,最著名的堅持不懈鑽研某一單一繪畫主題的藝術家。

  應該還是當屬莫奈。

  他職業生涯的最後三分之一,從1899年到去世的1926年中,已經賣畫賣成百萬富翁的莫奈買了個大宅子,在家裡修建的一座日式花園中。

  幾乎整天整天都把自己關在宅子裡,從頭到晚的就琢磨池子裡漂盪著的植物。

  也就是那著名的“睡蓮”。

  莫奈大約完成了小300幅有關睡蓮的油畫,平均每一個多月就要完成一幅睡蓮出來。算是藝術界的對某個景物喜愛到了極致的典範。

  北宋時寫《愛蓮說》的周敦頤同學,要是知道晚他八百年,有個法國小朋友喜歡蓮花喜歡到了如此痴狂的地步。

  約莫一定會相見恨晚的引為知己。

  雖說莫奈畫了300幅睡蓮畫了27年聽上去很誇張,但其實每一幅名為《睡蓮》的圖畫,都是不一樣的。

  每一張都是一幅全新的作品,全新的嘗試。

  他的睡蓮畫,還可以從大方向上分為《睡蓮》系列、《柳下的睡蓮》系列、《日本橋》系列,零零總總一大串的不同色調,不同風格繪畫詮釋的作品集。

  《油畫》雜誌上世紀出版的莫奈誕辰百年特刊上,封面語開篇就評論道——【這位印象派大師並非在單一的植物上傾盡了三十年的時光,他不是在把握某種草木的生長枯榮,而是嘗試把握整個春天。事實證明,他做到了,這是他獻給世間的春之交響曲。莫奈把諾曼底莊園(注)的春暖花開,永恆的留在了人間。】

  (注:莫奈的東方花園的名字。)

  畫家僅僅是在同一個名字下,進行肆意的創作。

  那麼就算畫了二十七年,想要畫膩也並不容易。

  然而瓦特爾教授辦公室裡掛著的每一幅畫,都完全是同一個模子,同一個繪畫思路里創作出來的。

  這位老師是貨真價實的一幅畫重複畫了無數遍。

  賣畫?

  除非這位菲茨教授還偷偷摸摸在網上兼職賣十幾美元一張的廉價水彩裝飾畫,還得是那種銷量不錯的小店。

  否則真不是顧為經有了系統,就瞧不起這位教了他不少年的老師。

  恕他直言。

  就算以目前“偵探貓”的招牌IP,這麼海量的單一作品創作量,放到畫廊上去賣,哪怕是繪畫技法比瓦特爾高上一兩個段位。

  搞不好好不容易打上去的身價,照樣都要崩盤。

  再說。

  要是單純的想要賣畫賺錢,在沒有知名度的情況下,照相現實主義的繪畫價效比真的很低。

  瓦特爾這個名字,除了菲茨學校就沒幾個人認識了。

  一幅照片一樣精緻的水彩畫頂多比普通的水彩風景畫,單價多賣個20%~30%,每張能賣出個200歐元,都真的謝天謝地了。

  而畫法所耗費精力、心血程度,則要多出一倍都不止。

  沒必要。

  練畫?

  為了參加新加坡雙年展,顧為經的《仰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芬惨呀洰嬃耸畞韽垼挥X得什麼。

  這點練習量到不了覺得乏味的閾值。

  再加上畫技的迅速提高,也沖淡了重複的機械性練習的枯燥程度,還有酒井勝子這麼可愛的軟妹子陪伴在畫室裡。

  至少現在,他還能感受到練習的樂趣。

  可要是把十幾幅變成一百幅,兩百幅,幾百幅呢?

  要是把時間單位拉長到十年呢?

  要是繪畫技法遲遲像瓦特爾教授一樣,卡在職業一階的瓶頸無法提高呢?

  顧為經自認是一個對藝術創作態度很端正認真的人。

  可想想這種事情,他也會覺得……自己大概從看到博物館島照片的那一刻,就已經想要吐了。

  系統情緒表評價中,嘔心瀝血需要的不僅僅是認真和努力,還有畫家本人和筆下作品靈魂和繪畫合一的深刻感悟和足夠動人的藝術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