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老楊也不願意再逗機靈,打斷曹老的思緒。
良久。
老楊終於差不多跳好了唱針的長短。
他這才出聲詢問:“曹老,這麼珍貴的老唱片,真的要放來聽麼?要不然我給您放Apple Music上的版本,那個聽得最清楚。”
黑膠唱片圈和HiFi音響圈,被並稱為現代都市,兩大玄學愛好者集散地。
很多音樂愛好者不惜重金,研究各種鍍晶線材,還有說放音樂用火電廠發的電聽的燥熱,水電廠發的電柔順的名梗。
黑膠圈子也是差不多的現狀。
論壇上經常有人宣稱,越古老的黑膠唱片聽起來越有味道,聲音越真實。
其實越古老的唱片越貴是真的,那是因為老唱片擁有古玩屬性。
聲音更好,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說是不可能的。
不僅上世紀灌膠的工藝和對聲音訊率的採集範疇一定沒有現代錄音室收音能力強。
其次,黑膠這種靠著唱針,在膠片上的紋路中物理摩擦發音的方式,每播放一次,對唱針和唱片兩者都是一種磨損消耗。
這樣一齣年紀快頂的上老楊兩個的老唱片,每放聲一秒鐘,都是十幾塊錢潑出去了。
錢無所謂。
再貴曹老肯定也不心疼,但這種脆乎乎的老古董,放著放著突然碎了都是有可能的。
老楊真的有點捨不得。
“放,既然聽一次少一次,那麼就是現在了。”曹老點點頭。
唱針落下,琴師的京胡,月琴,三絃聲依次響起。
時代感在聲波之中。
撲面而來。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贏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曹軒靠在椅背上,和著留聲機裡發出的音樂聲,輕輕哼唱。
老楊沾了僱主的光。
他豎著耳朵,認真聽著1935年的老唱片,想要長長見識,看看這麼珍貴的音樂能不能唱出花來。
這可比什麼維也納金色大廳成本高多了。
普通的交響樂團,一般位置的門票,金色大廳也就10歐元,非常便宜。
這唱片,放一分鐘就要上千元。
真的老貴了!
唱片背景帶著沙沙的雜音,以及唱針劃過那些變脆不規則的小紋路時,無法避免的炒黃豆一樣的爆豆聲。
老楊聽了兩耳朵。
沒有驚喜,甚至覺得有點失望,覺得嘔啞嘲哳的聽不懂。
就這?
老楊撇撇嘴,一幅不太有文化的樣子。
楊小樓是武生出身,京劇楊派的創始人,真正的名角大師。
不過楊小樓、譚鑫培、汪貴芬,這些戲劇名家的老唱片裡的唱腔和經過百年發展以後,現代梨園裡的唱腔都有輕微的不同。
現代的京戲較為平順。
聽起來如大江東去,酣暢淋漓。
清末民初時的戲劇長篇的名家戲腔則一音三折,一聲三變,百轉千回。
幽咽宛轉,若斷若續,所謂“咿咿呀呀”的京劇,這個形容的起源就在此處。
老式唱腔欣賞的門檻相對更高一些。
比如本雅明,就曾經吐槽說,他聽東方京劇就像聽猴子亂叫,完全聽不明白。
也有些駐京的公使,外交官,聽了幾耳朵後,就徹底迷上,離不開了,成為了資深的票友。
俗話“沒有君子,不養藝人”,懂行會聽的的聽眾聽的極喜歡,沒接觸過的人則需要練練耳朵,熟悉一下。
老楊聽不懂。
曹老卻聽進去了。
他眼眸微閉,靠在椅子上,手掌一下下和著唱腔的節拍。
隨著歷史的聲音從留聲機裡傳來。
曹老的思緒,也在時光長河裡緩緩逆流而行,回到了那個動亂的年代。
很多老爺子覺得已經模糊的記憶,在月琴梆子的激烈聲線中,逐漸的變得再度清晰了起來。
他的先生愛戲成痴,曹軒小時候被師傅管教的印象裡,都伴隨著戲臺上的背景音。
大概是逆反心理的緣故。
他這輩子從小就不是很愛聽戲。
先生總是說:“小軒啊,你這孩子啥的好,咋就不會聽戲呢。戲、畫相通,名角唱戲,大師畫畫,所唱,所畫的,都是魂。什麼時候學會了聽戲,畫畫嘛,也就能入神了三分了。”
就和那篇永遠抄不完的小品文一樣,曹軒一直覺得,戲是戲,畫是畫。
這種動不動就說戲如書畫,戲如人生的說法,全是扯淡。
《武家坡》裡薛仁貴調戲試探結髮妻子像是個流氓,《白蛇傳》的唱段裡,許仙簡直像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至於什麼《雙投唐》、《天雷報》更不過是些愚忠愚孝的短子。
聽這些東西,有啥營養啊?
而且那個時代嘛。
文人清貴,唱戲的則是些下九流。
報紙報刊上也頗有些時局糜爛,就是因為達官貴人把大量的時間花在看戲聽曲之上,疏於國事,戲子誤國的論調。
甚至有好事者,將聽戲,喝茶,打麻將,並稱為三惡,還有加上大煙,稱之為四惡的。
每天把時間用在戲樓看戲,茶樓飲茶,陪小姐太太打麻將身上,怎麼能治理好國家呢?
沒有人能夠超脫於時代背景以外。
很多論點,如今看來頗為可笑,就像亡國的昏君將過失歸咎為紅顏禍水一般,然而小時候的曹軒就是從心底對唱戲的有看法。
那次南方畫派的茶會,是他第一次耐著性子走進戲園之中。
那也是他和自己的老師,生平最後一次,坐在一起看戲。
如果那時曹軒早就知道這一點,他一定會渴望時間過的更慢一點,把那天的時光,過得更久一點。
印象裡,那時老師一直拉著他的手,在曹軒身邊說了好多好多的話。
現在想來,
有些人生中關鍵的道理,老師那天其實都已經說給自己聽了,只是他太年輕,年輕的沒有聽懂罷了。
他還記得,開場的時候,有幾名小武生熱場,從戲臺的兩邊一連翻了十八個跟頭,翻的人眼花繚亂,臉不紅,氣不喘,極為利索。
曹軒下意識的喝了一聲“好”。
結果被很多人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著,還被老師用扇子在他後脖頸上敲了一下。
等到楊小樓和梅蘭芳梅先生出場的時候,明明只是在戲臺上簡簡單單的溜達了一圈,全場卻掌聲雷動,叫好聲幾乎要將陳記大舞臺的房頂,都一同給掀翻了過去。
還有人直接扔銀元子打賞的。
老爺子笑眯眯的問他,知道這裡面的說頭在哪裡麼?
曹軒有點倔。
他由著小性子說到,還不是因為主演是名角,翻跟頭的卻不是,說白了和普通人家裡“嫌貧愛富”又有什麼區別。
戲都沒演呢,就通過名氣分出好壞來了。
就和大家把自己的名頭排在別人之後,是因為老師你的名字夠厲害了,可比不過人家祖上做大官的威望。
一個道理。
第345章 回贈
先生搖搖頭說不然。
過去伶行的規矩,戲臺最不值錢的角兒就是這種翻跟頭的,一般都是初入行的小武生新上臺,資歷湥查_不了口,所以就從翻跟頭幹起,和觀眾混個臉熟。
翻的花團宕兀瑹峄鸪欤瑓s沒啥嚼勁,在戲臺上,只是噼裡啪啦演個熱鬧而已。
想看武術,可以去京城大柵欄,想看雜耍,不如去滄洲吳橋。
多的是人玩花拳繡腿,幹額頭頂碗,胸口碎大石的活計,省著點花幾枚銅錢就能能看一整天。
先生從荷包裡摸出兩塊銀元,輕輕一磕,發出了一聲輕鳴,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那十六個跟頭,這份賣力氣的辛苦,倒是值這樣的兩塊大洋,卻也僅此苦勞而已,想要贏得好聲滿堂,且有得熬著呢。”
那時曹軒對戲園裡的門門道道無甚瞭解。
卻也被老師的勾起了興致。
梨園和書畫一樣,也是那收入貧富差距大的匪夷所思的行業。
他在報上依稀看到過類似的描述,老師那兩塊大洋的比喻,還是往多了說的。
這種翻跟頭的小武生熬到能出名開腔唱戲前。
往往一個月只能拿半塊大洋,多的也不過是一塊大洋的薪水,比最末等拉琴的琴師都不如。
就這,還要謝謝那些梨園裡的那些臺柱子們。
因為這一塊、半塊的大洋的活,是人家前輩賞給你吃飯的,不是你掙來的,要靠你賣門票,班子裡大家就全都喝西北風,給餓死了。
而一代宗師梅蘭芳梅老闆,早在二十年前的時候,戲班就給他開過2000塊大洋的天價薪水。
注意。
是2000塊銀大洋每個月,而不是每年。
梅老闆甚至一度在報紙上博得了一個“梅半城”的稱呼。
這次南方畫派開紀念展,請恰好在滬上演出的桐馨社來表演,
一次演出,僅戲班出場費,不算打賞,南方書畫協會就是上千塊大洋潑水似的撒了出去,還是人家楊小樓給面子,才願意來演。
名角兒和普通戲子的待遇差距,如同天塹雲泥之別。
“就算翻跟頭沒什麼門道好了。可他楊小樓不過晃悠幾步路,臉不紅,氣不喘,汗都沒出,就能拿普通小孩兒幾百倍的收入。他那幾步路,真有別人翻的跟頭,幾百倍那麼好?”
年輕的曹軒斜著眼看著戲臺上的人影交錯,語氣中依舊有些揶揄。
啪!
“什麼叫他楊小樓!沒教養,叫楊老闆,楊先生。”
他又被先生毫不客氣的用摺扇敲了一下額頭。
“怎麼不服?就許這滿座的高朋,不少賣一幅畫,寫一幅字,是潘家園琉璃廠那邊賣書畫,替人寫信,代筆寫對聯的落魄書生的潤筆費幾十倍,上百倍,就不允許人家從小辛辛苦苦練嗓子,踏踏實實唱戲,唱出名堂,熬出頭來,掙大錢?”
先生依舊笑眯眯的看著曹軒,只是老人的語氣中,同樣有些揶揄諷刺的意味。
“小軒,這個道理不太對吧,為師怎麼不知道,何時你長了一雙狗眼睛啦。”
“呃……不一樣的。”
曹軒神色依舊有些倨傲。
他大概知道說出來,又少不了頭上挨扇子敲,這才強行把已經到了嗓子邊的“一個是清貴文人,一個是賣唱戲子”的論調憋回了肚子裡。
“有什麼不一樣,你看戲時心沉不下去,所以你看不明白楊老闆的好。”
先生兩根手指點在茶桌上,像是比畫出了一個小人走路的樣子。
“楊小樓所扮演的楚霸王,從屏風背後繞出來,繞到臺前正中,是兩丈三尺三寸的距離。左腳邁出曰跬,右腳邁出曰步。以前傳統這出戲的唱法,這兩丈三尺三的距離,剛好要常人分成八步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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