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曹軒不自覺的紅了眼圈。
上了年紀的老人,臉上的皮膚鬆弛,眼瞼的張力低,蓄不住眼淚,一滴淚水就順著曹老的眼角慢慢的滑落了下來。
這一幕恰好被老楊望入眼中。
剎那間。
這位助理如遭雷擊,大驚失色。
整個人都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剛剛無論他表現的如何驚訝,也只是針對於曹老對於顧為經的超高評價的。
曹軒本人的神態反應,則大致仍在老楊的預料之中。
乃至於老先生的那聲倒抽冷氣的驚歎,聽到老楊的耳朵裡。
他還有幾分“我一瞧就知道這畫厲害,這不,連曹老也得抽幾口氣,老楊我真棒!”的複雜暗爽。
但現在的這幅場面,已然不是驚訝了,而是……驚恐。
老爺子為什麼忽然哭了!
曹軒這樣似仙似佛的大師,難道也有會忍不住落淚的時候嘛?
可是僅是一幅晚輩的書畫而已啊。
就算畫的再好,水平再高,即便高出了天外好了,又何至於如此呢!
老楊胸膛中的小心臟一個勁的在那裡撲通撲通的直跳。
這位可憐的助理整個人都被曹老突如其來的反應,給直接嚇呆了。
“老爺子,老爺子您怎麼了,看個畫而已,不至於的,真的不至於的,您是有什麼不舒服麼……”
老楊手忙腳亂的遞過去兩張紙巾,眸子落在曹老的臉上,一刻也不敢挪開。
他已經開始翻口袋,找隨身攜帶的速效救心丸了。
打定了主意。
老爺子但凡看上去有任何情緒激動的過頭的地方,他就立刻去打電話叫急救車。
“不,我書架上層,深色的檀木盒子裡,有一張鑽針老唱片,1935年百代唱片公司錄製的京劇傳統唱段,正反雙面的版本。”
曹老仍然坐站在桌邊,怔怔出神。
他沒有接老楊遞過來的紙巾,而是低聲吩咐到:“你去把它放出來,放A面,小心點。”
“老爺子,其他事情等會兒再說,要不然我先叫家庭醫生……”老楊看著曹老的狀態有異,有些放心不下,建議道。
“我沒事,去拿。”
曹軒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容置疑。
“好的。”
助理拗不過老先生的性子,只得乖乖的跑去打開了書房的櫃門。
老爺子書房就有一套裝飾收聽兩用的老式唱機,還有不少的各式唱片收藏。
從索尼出品黃金典藏版海頓的《時鐘交響曲》到美國電影配樂大師亨利·曼西尼的經典唱片《Dear Heart》,還有一些六、七十年代的搖滾和英文民謠。
說來很奇怪。
老楊印象裡,和他們那一代很多人不同,曹軒老先生並非是一個多麼熱衷於華夏傳統戲曲的人。
偶爾撞見老先生聽唱片,也多是一些英文歌曲,反倒是他的二徒弟林濤教授,平素裡向來喜愛哼兩句《沙家浜》或者《武家坡》的唱段。
聯想到老爺子後來有很長時間的留學西洋的經歷。
老楊還以為曹軒的音樂品味比較西化呢。
這種時候,卻突然要聽什麼京劇老唱片?
助理心下困惑不解,手裡的動作絲毫不慢。
書櫃裡最上層有一個深色的木頭小匣,匣子一塵不染,上頭還掛著一把上了精緻的黃銅小鎖。
鎖身只有拇指大小,看上去上了年頭,然而並沒有鎖上,似乎被主人常常拿出來取用。
老楊取下盒子,小心翼翼的開啟。
裡面放著一張老式京戲黑膠唱片,上面非常有年代感的印刷有EMI(百代)商標以及【楊小樓、梅蘭芳新編舊戲《霸王別姬》,英商東方百代唱片公司為您收音】的封面標題。
“霸王別姬,這可是名戲啊。這是1935年的原版唱片?您玩的可真地道。”老楊習慣性的讚了一句。
京劇老唱片可都是票友心目中的寶貝。
要是誰手中有華夏第一張戲劇唱片,1908版譚鑫培的《賣馬》,那是可以在拍賣會上換一套房的。
到了1935年,唱片在京滬等地,已經不是什麼罕見事物了,但《霸王別姬》這麼有名的戲劇,依然非常有收藏價值。
“這……”
老楊小心翼翼的這張年紀有兩個他大的唱片放入了留聲機之中,然後整個人又是一怔。
這張被曹軒精心收藏,帶在身邊的盒子裡,並非只有一張唱片。
他取走唱片後。
一頁被夾在盒子裡的,曝光的很厲害的黑白照片就被帶的掉落了出來。
第344章 霸王別姬
老楊蹲下身,小心的撿起照片。
那是一張大合影。
很多人在一座中式的兩層茶樓前排三行。
他們神色各異,相貌也各異,從留著山羊一樣垂落在胸前的長長鬍子的佝僂老人,西裝筆挺,帶圓形掐絲眼鏡的中年青年,以及最穿著褂子的五、六歲大小的小孩。
應有盡有。
背景的茶樓上掛著上下兩張橫幅。
靠上面一張的寫的是“丙子年,南方畫派第三次探討展覽紀念。”
靠下面些的一張橫幅則是“‘活霸王’楊小樓領銜桐馨社,赴滬上陳記大舞臺,登臺獻藝。”
老楊眨了眨眼睛。
華夏南方畫派第三次紀念展?
他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近代美術史。
這種老照片的紀念大合影——有的是按照片裡合影的站位順序,有的是按照參展名單的資歷高低,從大往小。
按習慣裡都會在下方的留白處,印刷上鏡頭裡所有人的名字。
老楊掃了掃照片下的一行署名。
在那五十幾個名字中。
有的名字震耳欲聾,是在近代美術史教科書上能專門佔一個單元的,有的是文化評論界的名人。
也有幾個,老楊需要對照著名字,好好想想,才能隱隱約約記起這一號人物是誰。
總的來說,這一行名字放在一起……
星漢燦爛!
讓任何一個藝術愛好者,都會無法自抑的心緒激盪。
只是這份名單中。
並不像在如今各種學術會議裡,老楊已經司空見慣的那樣,只要有曹軒的名字出現,一準排在最頭名的幾把交椅之一。
連牛逼如《油畫》的理事長,那位歐洲王室親封的布朗爵士,都照樣要略矮一頭。
這次。
他直到名單上最後幾位相對不那麼有名的署名中,才看到了跟在一位名叫塗平之的畫家之後的【曹軒】兩個字的小尾巴字尾。
看到了這個預料之中的名字,老楊重新把目光放回照片上,尋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就算曹老的名字綴在末位,可找到他不算太難。
甚至位置出乎意料的好找醒目。
照片最中央的位置,站著一位穿著袖著團花對襟褂子的老頭子。
老頭子白髮蒼蒼,精神矍鑠,一隻手拿著摺扇,另一隻手牽著一位少年郎。
少年人年歲不大,也就十來歲的模樣,卻宛如大人般一本正經的穿著襯衫和馬甲。
小孩子火氣壯。
大概他覺得有些熱,正裝的黑色外套被掛在胳膊上,他的臉上有些朝氣,有些稚氣,就像所有十來歲在外人面前被父母拽在身邊的小孩子一樣,甚至有那麼點對被牽著手的不耐煩。
少年人眯著眼睛,皺著眉頭,側臉看向鏡頭。
“老爺子?這是您麼。”
照片上的光敏粒子會隨著陽光的照射而逐漸輕微褪色。
民國二十幾年的老照片,已經泛黃、發脆,像是有點被漂白了,面容不算太過清晰。
八十多年過去。
小孩子成了老頭子,形貌大變,照片上的絕大多數人,更是早已不在人間。
老楊還是通過推算了一下年齡,以及那依稀相似的眉眼,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是啊,不是我又是誰呢?這次參展帶家屬弟子來湊熱鬧合影的大師不少,照片上的小孩子中,有資格留下名字的只有兩個,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一個叫做塗平之的傢伙。他太爺爺是清末的兩江總督塗新勝,好像又和香帥張之洞沾著親戚。我覺得他能排在我身前,還不是沾了老子的光。那天我一直非常不爽。”
“所以這麼多年了,我都一直記得他的名字,聽說後來,日軍侵華時,他好像去了南美,再後來就沒訊息了。也不知道還畫不畫畫了。”
曹軒接過照片,語氣溫柔。
少年時的小小糾結,早就已經在時間中散去更無影,到了他這樣的年紀,再回首,唯有緬懷二字而已。
老楊調整著唱針和黑膠,聽著老先生的話,神色複雜。
原來曹老這樣的人,也會為了一個名次的順序,而糾結不爽?
也對。
哪個垂垂老矣的老爺子,又不曾是一位充滿少年意氣的年輕人呢。
“可是您的合影不在最中間嘛,我可沒看到那塗什麼的。”
老楊笑著說道。
小時候胖不是胖。
年少時被壓一頭又算什麼?熬到快一百歲,同齡的畫家,還能正常喘氣的都不到五個。
老先生不是天下第一,誰是?
“那可不。”曹軒也笑了笑。
“我的老師,在外面是一個非常護短的人,他看出了我的埋怨,那天開完紀念展,大家先合影,然後在陳記茶樓聽戲吃飯。因此合影的時候,老頭子特地抓著我的手,把我拽到他身邊,正對攝影師鏡頭的位置,用現在實興的話怎麼說來著……”
“C位。”老楊介面。
“對,就是把我抓到了C位。”
“而我反倒開始尷尬不好意思了,我又覺得我參加了紀念展,就是大人啦,不方便被老師這麼拽著,所以不識好歹的臭著一張愁眉苦臉的苦瓜相。唉,真想能回到那時,親口和先生說一句對不起啊。”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曹軒感慨的聲音在其間迴盪。
多少人都曾在年少時身在福中不知福過。
等到有一天為人父母,念起了長輩們的好,想要轉回身朝他們為自己曾經的小性子道一句歉,才發現,早已沒了機會。
人世間最大的求不得,便是生死之隔。
沒來得及說愛。
也沒來及說對不起。
曹老坐回在桌邊,慢慢的看著這張老照片,眼神中有水光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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