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51章

作者:杏子與梨

  安娜坐在汽車的後座上,看著法國午後的陽光,想像著一個多世紀以前。在巴黎的餐館裡,畢加索把他的情人介紹給當時巴黎的評論家女王。

  那時候的天氣應該和現在相仿。

  空氣乾淨得彷彿透明,評論家女王送給了年輕的弗朗西斯·吉諾一本小書,她開啟封面,發現上面用英文寫著一行小詩。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這是來自他們的友人斯泰因的詩歌《神聖的艾米麗》裡的一句話。

  沒有任何象徵,沒有任何隱喻,玫瑰就應該是玫瑰本身。

  那也許是巴黎最後的黃金年代了,戰爭徹底結束了,冷戰的帷幕卻將落未落,世界的兩極裡的許多人還沒有搞清楚大家到底應該是肩並肩的兄弟,還是你死我活的敵人。

  巴黎在戰爭中,或許並不是什麼堅不可摧的堡壘,但比起歐洲藝術的另外一顆明珠——在當年歡呼鼓掌的維也納——倒多多少少勉強顯得“光彩”許多。

  哦,這比爛的世界,多謝同行的襯托。

  在這一點上,地道的老維也納人伊蓮娜小姐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他們輸給了老巴黎的爺。

  那時海明威還沒有自殺,隨著盟軍重返了久違的巴黎,畢加索還沒有在他的黃金宮殿裡孤獨終老,他在大街小巷裡穿行,和每一個親熱的喊他巴勃羅的工人朋友們擁抱握手。

  在鬥牛場的觀眾席上,也許兩個人相遇過,並互相脫帽致敬。

  詩人,畫家,小說家,一個又一個人,一個又一個沙龍召開,人們興奮地談論著關於未來世界的想像,在偉大勝利的喜悅裡,那美好的歡宴永不停歇。如果茨威格晚死了幾年,如果他能看到這一幕,他會欣喜若狂麼?

  他會覺得自己夢中的那昨日的世界又回來麼?那一盞又一盞街燈逐漸將巴黎點亮的黃金年代。

  甚至比那更好。

  天使戰勝了魔鬼,人們又一次地擁抱在一起,無論語言,無論民族,無論是歐洲還是美洲,亞洲還是非洲。

  這會是一場屬於全人類的勝利,全人類的歡宴。

  亦或。

  他太清醒,認為那只是一場幻夢,熄滅的蠟燭燈芯上跳出的最後一縷火花,迴光返照。

  太晚了,我的朋友,太晚了,一切都來得太晚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會固執的說,盛宴已過。

  直播螢幕裡。

  拍賣師掃視著眾人,詢問道:“本場拍賣的最後一件拍品,《人間喜劇No.4》,起拍價100萬美元,下一個價格是110萬美元,有人要出價麼?”

  長久的平靜,無聲的沉默。

  太晚了,親愛的,太晚了,一切都來得太晚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支撐藝術品價格的是來自藝術的力量,亦或者是來自市場的信心?

  大約是後者吧。

  三年前的顧為經,即使把一張空白的畫布放在臺子上,也會引起全場的掌聲與歡呼。人們會瘋狂地搶奪著這張作品。三年之後,當顧為經真的畫出了一張能夠打敗亨特·布林的作品,場上卻只剩下了長久的寂寞。

  盛宴已過。

  黃金製成的荊棘冠冕從他的頭頂落下,變為了普通的玫瑰花的樣子。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A Rose.

  一朵玫瑰。

  你願意花多少錢去購買一朵玫瑰?

  1美元亦或100萬美元。

  A Rose.

  那時的藝術家們寫詩,總是會提起玫瑰這個詞。

  斯泰因說,玫瑰就只是玫瑰,並無任何其他的含義。而另外一位畫家,另外一位美國詩人,另外一位經常出沒在海明威和畢加索喜愛的巴黎沙龍圈子裡的社交常客又有另外一番說法。

  撒哈拉人有他們的紀年,一萬個世紀短於一朵玫瑰的瞬間。

  這是E.E.卡明斯的詩。

  A Rose.

  一朵玫瑰,玫瑰花只是玫瑰花,玫瑰花又超過了整整一萬個紀年全部疊加在一起的重量。

  它既以單純的物質存在,又以永恆的時光存在。

  這是獨屬於藝術的悖論,來自於玫瑰花的波粒二象性。

  或者——

  Augunblink,海德格爾說。Augu德語,譯為眼睛。Blink則是眨眼,一瞥。

  Augunblink,短短的一剎那。

  這個詞彙是整個海德格爾哲學體系的基石。時間並不是線性存在的,剎那既是永恆。

  關鍵的不是鐘錶上的時間,而是生活中的時間。

  一萬萬多玫瑰的綻放與枯萎在同一時刻發生,它由過去延伸又向著未來展開。

  漫長的時光,濃縮於一個決定性的剎那。

  所以,一朵玫瑰的時光要長於一萬萬個紀元。所以,整個宇宙的終極問題,地球這個超級計算機咚懔�42億年的結果,一切的一切,都隱藏在一個普通人不過百歲的生命之中。

  全都隱藏在他的生活之中,全都隱藏在這朵玫瑰花之中。

  這是命叩耐队啊�

  所以。

  當這朵玫瑰花綻放在你面前的時候,當顧為經做出了他的決定之後,它到底賣一美元,十美元還是賣一百萬美元早已不再重要了,能不能打敗亨特·布林,能不能“贏”早已不重要了。

  好吧……

  也許還是重要的。

  畢竟,安娜·伊蓮娜一直都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她一輩子都是一路火花帶閃電。

  她生來如此。

  “你還是錯了!”安娜忽然說道,“大錯特錯。”

  “什麼?”顧為經問道。

  “記得麼,我們在漢堡的時候,那年聖誕節,你磕磕絆絆的拉著一首曲子。結果,牧場裡有個工作人員跑過來找你聊天,說你讓他想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學琴時的經歷。說覺得你拉的很好——他把兜裡的所有錢都給你了,讓你繼續堅持下去。”

  顧為經笑了。

  “記得,他給了我十歐元,哇,真是一筆鉅款。”

  “你指責我——說你聊天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我安排好的。謝謝,你說,但是看上去實在用力過猛,演技欠佳。”

  “這就是你,伊蓮娜小姐,對錢沒有概念。那大叔要給我一歐元,我可能就信了,但十歐元。”顧為經聳聳肩,“這能去超市裡買多少個蒜蓉法棍啊,這是要買我的命啊。”

  “你又說。”安娜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說道:“後來碰到了愛彼迎上訂房間的一家三口,那小朋友給了你一歐元。你感到如此的滿足。”

  “你還發表了一番評論。”

  “顧先生說,具有真情實感的錢,哪怕只有一歐元,卻也超過十倍於此的份量。要去相信藝術的力量,要相信生活之中那些最美好,最純真的情感。”

  “說的真棒!”

  女人鼓了鼓掌。

  “可笑。”安娜轉而說道:“你欠我一個道歉,你要為誣衊我賠罪。”

  “你……難道沒有安排人麼?”

  顧為經看向女伴,他真的驚訝了。

  “沒有!你不可能永遠什麼都對。”安娜板著臉瞪著他,過了兩三秒,把眼神偏到了別處,“好吧,但你搞錯了,那住愛彼迎的一家才是我安排的。”

  “你看,我安排的明明天衣無縫。”

  “那大叔真的是被我打動的!”顧為經簡直要流出淚來了,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沒想到,世間除了那頭荷蘭大奶牛之外,仍然有藝術鑑賞能力如此高絕超卓之士。

  “要去相信藝術的力量,要相信生活之中那些最美好,最純真的情感。”安娜點點頭。

  “不過,現在,你要說——對不起,伊蓮娜小姐,我錯怪你了。”女人話風一轉提醒道。

  “對不起,伊蓮娜小姐,我錯怪你了!”顧為經笑,“當然,我經常會犯錯。”

  安娜笑了笑。

  她挑剔的看了看顧為經,舒服地坐回了椅子上,關閉了汽車座椅螢幕上的拍賣直播,再也懶得看一眼。

  “沒關係,我原諒你。”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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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幅拍賣作品,最後一次確認……起拍價格是100萬美元,現在還不是您的,下一個價格是110萬美元。”

  拍賣會現場。

  拍賣行的高階合夥人按照規矩,例行公事般的最後一遍詢問道。

  “好了,好了。要平靜。”

  貴賓室裡的老楊就很平靜。

  “我聽說過一句諺語,說一個人即使胸膛裡有雷電炸響,臉上也必須一點神色都不顯露出來,安詳的像是沒有風的湖面,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當得上將軍。”

  將軍老楊看著苦瓜臉的馬仕三世,很不滿意。

  他就和老顧總結過,千萬不能當謝安。

  不酷。

  不夠硬漢。

  至於這傢伙這樣的,更是一點成熟男人的張力都沒有,別說當上將軍了,連當他手底下計程車兵,楊老將軍都不帶搭理的。

  太沒城府了。

  老楊想帶你飛,都帶不動。

  “要穩。男人就像石頭,就是要和命吲鲆慌觯纯凑l更硬。”楊德康沉聲說道:“等會出去拍賣會,在那些媒體的鏡頭面前千萬別這個樣子。本來大家都在看你笑話。你再這樣,不是上趕著被人指指點點麼!”

  瞧瞧你那沒見過錢的樣子,馬仕三世,老馬,你得支楞起來啊!

  “要視金錢如糞土懂麼?”

  如石頭一般堅硬的老楊重複道:“視金錢如糞土——咦——”

  楊德康忽然一怔。

  因為拍賣師正看向臺下,正在整場拍賣會就快要結束的當口,忽然有人舉手了。

  “你好,劉先生。”拍賣師認出了那位舉手的人,只是業內的一名知名買手,他正在和電話那邊的僱主快速說些什麼,似乎等待著對方做最後的確認。

  “110萬。”

  拍賣師搖搖頭。“來自劉先生的出價,現在價格是110萬,下一個價格是120……”

  “No No No.”

  劉先生慌亂地揮了揮手,比劃出了三根手指的手勢。“不是這個價格,您能稍微等我兩分鐘麼,我這裡有些事情要商量。”

  “抱歉。”拍賣師搖搖頭,“拍賣有拍賣的規章。”

  說是這麼說。

  但拍賣師還是等了起來,他很好心地問道:“您是想出103萬美元是麼,我可以給您這個授權——”

  “不是這個價格。不是。”

  “您真的確認麼?確認自己現在精神正常,並且沒有受到脅迫。”劉先生最後一次向電話那端的人詢問道,他覺得對面那個人是不是嗑藥了,亦或者沒吃藥了。

  “好的,我是您的代理人,您非要這麼做的話……”

  “我也得到了授權。”劉先生看向拍賣臺:“關於這件拍品,我的買家出價是——”

  “三億六千七百五十二萬二千五百三十三點四五美元。”

  劉先生費力的念出了長長的一大串的數字。

  他把那個龐大的數字唸到一半的時候,整個拍賣場就都沸騰了,喧譁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