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再說一遍——
“太陽車歪歪扭扭的撞進沼澤,這從來不該是沼澤的錯,這是太陽車的錯……這就該是阿波羅的錯!”
這怎麼能怨恨奧勒往前面的路上埋了一大片沼澤呢,嘿,我的朋友,這個世界到處都是沼澤。
要怪就怪你不夠強,要怪就怪你不是真正的天神。
如果你是真正的能駕馭太陽車的人,在騎上飛天的神馬之後,就該衣不染塵的飛過這個世界,讓凡人跪在地上,哪怕頭抬得高些,都會被太陽車的光輝所灼傷。
你能撞掉太陽車,說明你壓根就不該是太陽車的主人。
說明你就不是阿波羅,不是俊美的天神。你能像凡人一樣狼狽的滿身泥濘,說明你壓根就只是個凡人而已。
魔杖選擇巫師,我的朋友。
顧為經揮舞著屬於他的魔杖,他偷走了屬於奧勒的太陽車,搶走了他的海倫,然後撞掉了太陽車,開啟城門迎進了那隻巨大的木馬。
廢物!
你能說這個木馬記太壞太陰險麼?不,只能說明你是一個失敗者。
凡人不配擁有這樣的珍寶。
安應該選擇他的,安娜·伊蓮娜應該選擇奧勒·馮·克魯格,伊蓮娜小姐應該選擇小克魯格先生,就像太陽車應該選擇阿波羅。
她應該獲得《油畫》雜誌社,她應該獲得亨特·布林。她應該獲得世界上的所有人的尊敬。
不。
比那更好!
伊蓮娜家族豈是靠著凡人們的尊敬所獲得的兩個帝國伯爵的尊號?
“It is better to be feared than loved. If you can not be both.”——馬基雅維利《君主論》
如果不能兩者兼得的話,那麼受人恐懼,好過受人愛戴。
伊蓮娜家族將獲得所有人的敬畏。
如果安選擇了他,要是多年以前,在伊蓮娜莊園裡她答應了他的求婚。那麼,這一切的故事都將改寫。
他們將會璀璨而榮耀地發著光,她會雍容華貴地度過一生,她會獲得星星,她會獲得她所想要的一切——而且,她這輩子連一滴眼淚都不會流。
而他呢?
他,奧勒·馮·克魯格會獲得他所心心念念想要的幸福。他們兩個人都會獲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禮物。
不,不,不,不晚,現在還不晚。
奧勒根本不在乎顧為經,藝術市場不過就只是些資本和行銷的遊戲罷了,他有油畫雜誌社,也有卡拉的證據。造神和毀神一樣的容易。他能把顧為經變成小丑,亦能恩賜顧為經偉大。
不過只是行銷而已。
只要你開口。
“最後一次——”臺上的拍賣師揮動拍賣錘,他已經不再問大家後不後悔了,反正他很後悔,後悔成為這場註定成為笑柄的拍賣會的主持人。
“《人間喜劇No.3》。”
拍賣錘輕敲了一下。
“正式流拍。”
拍賣師緩了一下,揮了揮手,說道:“下面一件藏品很特殊。”
“這幅畫稿是本場拍賣會裡的一件特殊藏品,它在兩週以前才臨時加到了本次拍賣會的藏品名錄之中。”
“這幅畫稿此前沒有在任何場合面向公眾展出過,同時,它也是本場拍賣會裡最後一件藏品。”
拍賣師的語氣裡有一種他受夠了,這場鬧劇終於要結束了的解脫。
隨著他的話。
身後有帶著手套的工作人員把蓋著幕布的玻璃展示臺推了上來。
奧勒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螢幕。
求求了。
只要你的一句話,我就能得救!
只要安說——“求求你了,幫幫我吧,奧勒。”他就能為她改變這一切。這場拍賣會的結果已經無從更改,但他們聯合在一起,依然能夠重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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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樣的作品能夠稱之為極致的作品呢?
道家說陰陽。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大約就是所謂的道了。顧為經坐在畫板面前,一邊畫畫,一邊心裡想著。
這也就是所謂的“實”和“虛”。
實是花草與流水。
花是實,水是實,奧古斯特的大耳朵是實,阿旺的貓糧餅乾也是實,精巧是實,筆墨也是實。實到了極處,這張畫裡應該包含著宇宙萬物,它應該非常地嘈雜又遵循著冥冥之終萬事萬物的規律。
它應該包含著落花、流水,包含著奧古斯特在草地上奔跑,阿旺毆打著路過的花花草草,還應該包含著世界上所有發生過和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它應該會像整個宇宙一樣的龐大,它應該就是這個巨大的宇宙本身。
如果誰能把整個宇宙都裝進一張畫紙裡,那麼,這大約就是實的極限了。
這樣的實似乎又有個壞處,那就是沒有人能夠把它畫出來,你甚至無法想像這樣的作品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類身處在偉大之中,又以人類的智識永遠也無法觸及這樣的偉大。
那什麼是虛?
虛是清風明月。
清風是虛,明月亦是虛,虛是潑墨大寫意裡的隨手一劑墨跡便是千里的融冰,是畢加索筆下似天使又似惡魔的情人。虛是不需要承載物的,你可以把風裝進柳枝中,把月裝進水井中,但終究,那只是一鱗半爪,片羽吉光。
畢加索畫牛,越畫,線條越少。
似乎所有的技法,所有的載體,對於它們來說都是某種限制。
於是有了達達主義,於是又有了極簡主義。虛的極致就是一張空白,就是一張無的畫布,是沒有寫字的信件,是沒有字的豐碑。
就應該沒有一物,不著一筆,所以它能承載萬物。
它是天才,是犍牛,是臭狗屎,是卡爾·榮格的心理學或者牛頓往鍊金藥水里加的黑鹽。你就去看吧,只要足夠聰明,你就能看到萬事萬物。你能到人世之間的一切藝術獎項,和一切答案,什麼威尼斯,什麼雙年展,連諾貝爾獎或者布克獎都一併看到。
可只似乎依舊不夠。
遠遠不夠。
畫布、信件,石碑……它們本身亦是載體,當你叫出齊天大聖的名字的時候,它就會被收入紫金葫蘆裡。最好的虛最好是一團氣,不,氣本身依舊是載體。
虛又不同於無。
它不同於絕對的真空,而應該是宇宙的濃縮,無處不在又無所存在。虛的極致便是……42。
安娜真棒!
她早已點明瞭答案。它是宇宙大爆炸前的那顆種子,隱含著宇宙的所有種種可能。
一切都很好。
唯一的問題就是……看不懂。
唯一的問題就是……那問題是什麼呢?
顧為經不知道,顧為經大約註定要和偉大絕緣了,他既成為不了偉大的思想家,也不能成為偉大的藝術家,他更非偉大的智者。
那麼,讓當世的繪畫第一人,亨特·布林先生,繼續去思考偉大的問題吧。
顧為經只能用畫筆去回答有關自己人生的那部分,這幅畫就是他自己對於藝術的回答。
這會是某種陰與陽的迴圈。
生命與葬禮的交替。
告別的悲痛與新生的狂喜在同一張畫稿上體現,就好像……就好像大藝術家顧為經的死與普通人顧為經的生,就好像——
貝多芬的交響曲!
貝多芬曾想寫一本交響曲獻給拿破崙,而後又狂怒的撕毀了樂章。
“他不過只是個凡夫俗子而已!”
是啊。
他不過只是個凡夫俗子而已!在貝多芬的眼中,拿破崙根本稱不上什麼英雄人物。
就像熱愛藝術的伊蓮娜家族根本稱不上光榮。
如果在貝多芬眼裡,拿破崙不是英雄。
伊蓮娜家族亦不。
熱愛藝術的普通人才偉大,熱愛生活的普通人才光榮。從這個角度,貝多芬明顯說錯了話。因為他不過是個凡夫俗子聽上去就不像是什麼批評,而像是讚譽。
拿破崙皇帝並不是英雄,伊蓮娜伯爵亦不是聖人。
貝多芬從崇拜拿破崙,轉變為挖掘人類本身的英雄性。
顧為經揮筆畫著。
《英雄交響曲》分為三個部分。第1章 ,代表了誕生,充滿了活力的快板,是某種陽性的極致。第2章是葬禮進行曲,是某種陰性的極致,羅曼·羅蘭在第一次聽到這個樂章的時候,感慨說——“全人類在抬著英雄的棺槨前進”。
而第3章 和第4章,則又轉為了明亮的詼諧曲以及莊嚴的尾章。
貝多芬說,英雄即是人,有鬥爭,有痛苦,有死亡,更有超過了生活的苦難的勝利,屬於靈魂和精神的勝利。
能夠熱愛生活的普通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為什麼要畫畫?你為什麼要當個畫家。
顧為經自己的畫,顧為經自己的人生,就是如今的他,對於這個宇宙終極問題的回答。顧為經無力觸及宇宙,他亦無法成就偉大。
他只是把人生的種種,人生所見過的種種,全部匯聚在筆下。
英雄非神而是人。
在苦難之中鬥爭,在死亡之中超越。
而後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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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喜劇No.4》,起拍價100萬美元。”
拍賣師說道。
一邊有人掀開了玻璃展櫃上的畫布。在法國的車中,伊蓮娜小姐播放起了貝多芬的交響曲。
d小調的調子聲傳來,那是極弱的小提琴聲,琴聲帶著顫音,幽暗混沌,像是未成形的宇宙。
那不是貝多芬的《第三“英雄”交響曲》,而是被更多人認為是貝多芬個人藝術造詣巔峰的《第九交響曲》。
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交響曲之一。
《人類交響曲》。
顧為經覺得他畫的是自己,是自己的種種困惑,種種掙扎,種種徹悟,也是他所想像裡的英雄主義。就像那個中歐神話裡,浮世德所經歷的種種困境是人類的縮影,最後,他靠著“人性”得以升上天國那樣。
顧為經畫的,又怎麼能說不是整個世界呢?
安娜想起了她第一次看到那幅作品時的感受,就像——就像宇宙的終極,就像那本退休的編輯送給她的老書《銀河系搭車指南》。
史上最強的超級電腦“Deepthought(深思)”算出了終極答案42,卻不知道問題是什麼。於是,深思又設計出來了更加偉大的超級電腦。
這個超級電腦和一顆行星一樣大,它的名字叫做“地球”。
地球又咚懔�42億年,卻在即將得出答案的前一刻,被官僚主義宇宙拆遷隊在修路的時候,因為失誤給毀滅了。
所以,外星人想要抓住主角——最後的人類。
他的大腦對比整個地球來說微不足道,卻亦隱藏著終極答案的縮影。
第1150章 人生迴響·除你武器(十二)
最好的畫是什麼?
最好的畫應該是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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