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覺得,如果顧童祥有足夠智慧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那麼他就會和自己一樣的悲傷。
當你在那裡為了人類的命咚抟箲n嘆的時候,你怎麼可能還會為了One Penny的重量感到喜悅呢?
直到顧為經被自己的恐懼所摧毀。
直到顧為經這樣的生活過不下去了。
直到顧為經對自己舉起了自己的槍。直到顧童祥對他說——這也太傻【嗶~】了。
“我以前每一天都生活在恐懼裡,直到他對我說……我可以不當海明威。我可以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偉大而特別的人物。”顧為經說道。“我不是海明威,我不是梵高,也不是畢加索,不……我都不是。”
“抱歉。安。抱歉。”
顧為經頓了頓,他再次說道:“我不是你的梵高。也許他們要比我更勇敢。”
伊蓮娜小姐想起了多年以前,她和吉諾·弗朗西斯的見面。
在喝下午茶的時候,她問吉諾——說這個問題我知道您已經被人問了成千上萬遍了,我知道您有好幾個學位,您是劍橋畢業的才女,您有自己的藝術展也有自己的人生,我知道您不願意被當作……
老太太聽到安娜這一大段長難句和貫口,笑了,直接說道你想問他對吧。
安娜點了點頭。
“抱歉,畢竟我是個藝術編輯,而既然是藝術編輯,就實在很難忍住問這個問題。”
“你想問畢加索是怎麼創作的麼?”老太太說道。
“不,我是個藝術編輯,關於創作,我會自己去看。《油畫》雜誌社裡其實也採訪過畢加索本人的老前輩。我其實想問的是——”安娜凝視著皺紋像是藤蔓一樣盤旋在皮膚上的老奶奶,想要看到曾經靚麗的樣子,“畢加索在生活裡是個怎麼樣的人。”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說畢加索是怎麼樣的人,只是給安娜講了個故事。
畢加索的很多情人都要比他年輕的多,比如拉波特——和她同時期的另外一位情人,當年畢加索63歲,而她甚至還沒有成年。老太太要稍微大一點,當年他們在巴黎酒店的餐廳裡相遇的時候,她剛滿20歲,畢加索剛滿60歲。
兩個人相差了40歲的年紀。
1946年,也就是戰後不久,他們就同居了。很多時候,儘管對方的年齡幾乎是她的三倍,但畢加索會表現的像孩子一樣。
那給安娜的感覺與其說畢加索很天真,不如說是畢加索很缺乏安全感。
有些時候,晚上睡完覺,早上吉諾甚至要像哄小孩一樣哄著畢加索起床,這個過程甚至會持續很長時間。
在吉諾的講述裡。
畢加索會一次次地向她確認——你還愛我麼?你有多愛我?我是一個好的畫家麼?我還足夠優秀麼?我的才華還存在麼?我還是那個最好的麼,總之都是些類似的問題。
那是一種不安全感。
一種基於才華消退的不安全感,也許就是同一種不安全感,促使著和畢加索同樣熱愛看鬥牛的海明威對自己扣下了扳機。
那是一種恐懼。
一種基於往日不再,黃金歲月一去不返的恐懼。
也許就是同樣的一種恐懼,讓在巴西過著歲月靜好的生活的茨威格服下了過量的安眠藥。
而此刻。
顧為經的語氣很平靜,寧靜地就像是黃金海岸的陽光,散發著蜂蜜一樣的味道。
同樣也是多年以前,在那個讓偵探貓名揚四海的影片裡,安娜面對著那張價值十美元的插畫。她心裡想著,找到你了,我的梵高。
多年以後。
在南法的海岸,他們的藝術帝國巔峰時期總價值也許逼近過10億美元。而他對她說……
“抱歉,也許我不是你的梵高。”
“也許你比他們更勇敢。”安娜說道。
“因為我爺爺總是很勇敢。”顧為經平靜地說道。
顧為經曾在電話裡對爺爺咆哮,他很痛恨爺爺小時候對他的控制和不體諒,可就像一個迴圈,當顧為經取得成績、成為曹軒的弟子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讓爺爺出去玩,把老顧同學按在那裡練畫。
直到顧為經想要死的時候,他還是給爺爺打了個電話,問他要不要打個招呼,讓他加入馬格南圖片社。
顧為經覺得顧童祥低階,覺得他在那裡瞎玩什麼呀。顧為經都準備給自己腦袋來一槍了,他還是問顧童祥萬一沒有通過入會提名怎麼辦。
顧童祥說那又怎樣。
顧為經覺得,那爺爺顧童祥的時間不都浪費掉了麼,那他不就沒有辦法成為“大攝影師”了麼?
顧童祥說,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我破產了,安娜。”顧為經對安娜說道。
顧為經曾經認為自己必須要成為全能大藝術家,顧為經曾經認為自己必須要成為行業最成功的那個人。
有那麼幾年,他確實坐著私人飛機橫跨大洋,他覺得這一切都應該是他的。
現在。
他什麼都沒有了。
那又怎樣?
這不意味著他要接受豪哥的價格。
顧為經曾經認為自己必須要做當世第一,顧為經認為自己必須要打敗所有的敵人。
有那麼幾年,顧為經幾乎就要觸及到那頂桂冠,他已經感受到王冠上燃燒著光環的溫度了。
可他失敗了。他被亨特·布林擊敗了。
他過得像是個小丑一樣。
那又怎樣?
這是藝術市場,人家亨特·布林要錢有錢,要行銷有行銷,更何況,人家確實畫的比你好。
那麼,憑什麼只有你能打敗他,不允許人家打敗你呢。
他輸了。
那又怎樣。
他依然可以去畫自己想要畫的作品。
《紅與黑》裡,來自俄國的親王教於連,說像個貴族最核心的點就在於不在乎,就在於倦怠。伊蓮娜小姐對待她的衣櫥的態度也許是顧為經這輩子都學不會的。
可……那又怎樣。
豪哥說——如果我要擁有伊蓮娜家族的財富,我也可以去熱愛藝術,伊蓮娜家族熱愛藝術有什麼難度可言麼?
這句話曾經讓顧為經長久地困擾,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終於,他明白了。
不必反駁。
因為這話就是對的。豪哥是個壞人,不等同於他的每一句話都是錯的。這話沒有任何問題。
熱愛藝術的伊蓮娜家族談不上真正的光榮,一個普通人願意去熱愛那些美好的事物才是真正的光榮。
同樣。
如果你是一個來自俄國的親王,你嚐遍了人世之間的一切極樂,你表現出了一種無所謂的態度,面對眼前的珍饈,說上一句那又怎樣,算不上真正的貴氣。
一個普通人,能夠在命呙媲皢栆痪洹澳怯衷鯓印辈攀钦嬲馁F氣。
顧童祥對顧為經說——那又怎樣。
體面而優雅的接受失敗,這同樣也是一種無上的勇氣。
第1146章 人生迴響·麻瓜(八)
一個人也許真的只有一個命撸苍S這個命呔褪浅錆M了失敗,遺憾,求而不得,五陰熾盛。
也許這個命呔褪前殡S著庸碌與遺憾,沒有雷霆,沒有閃電,沒有盜火的普羅米修斯或者特洛伊城前的木馬,什麼都沒有,那只是你夏夜的狂想,醒來之後發現那些英雄般的史詩就只停留在書本之上,而伴隨著你的只有嗡嗡的蚊鳴。
可那又如何呢?
顧為經說……不不不,我要去死。
顧童祥說……不不不,你要去接受它,你要去接受你不是那些英雄史詩的主角,你要像是一個普通人一樣接受這一切,你要接受平凡的命摺R驗檫@是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需要接受的事情。
可你依然可以把普通的生活,過得像是一部英雄的史詩。
十八歲的顧為經說——為了世界,我可以去死!為了藝術,我可以去死!
很棒。
很有勇氣。
但現在,世界不需要你去死,世界上人家已經有亨特·布林了。藝術也不需要你去死,不要騙自己,你既不是梵高,又不是羅斯科。大藝術家顧為經需要你去死,需要你用死去捍衛自己的聲名與財富。
但藝術本身不需要。
它只需要你活下來,然後成為更好的自己,更坦白的去面對自己。
在復活節的夜裡,那聲槍還是響了。
隨著槍響,一個人便死去了。當時擺在顧為經面前的有兩個選擇——普通人顧為經的死,全能大畫家顧為經的生。亦或者全能大畫家顧為經的死以及作為普通人的顧為經的生。
當舉起槍的那一刻,顧為經曾經以為他會選擇前者。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哈利·波特,站在魔法部的法庭面前,心裡想著如果魔杖折斷了,比起回到平凡的生活,他更願意去死。
可最終,顧為經選擇了後者。
他選擇了麻瓜的生活。
當太陽昇起的時候,既然正義的顧為經走出了那間畫室,那麼,邪惡的豪哥便死在了那裡。
當太陽落下,槍聲響起之後,既然是麻瓜顧為經走出了那間酒店,那麼,全能大畫家顧為經便死在了那裡。
他曾經擁有著駕馭風雨雷電的力量,而現在,他的法杖不會再冒出激光了。
豪哥問他——
顧為經,顧為經,你麻時候是身價是天下第一?
永遠不是。
抱歉,永遠不是了。
顧為經知道,既然他沒有選擇死去,他就失去了最後一個在藝術市場上打敗亨特·布林的機會。市場是很殘酷的,這裡遵循著馬太效應,贏或者輸,機會只有這一次。
豪哥問他——
顧為經,顧為經,你看……你發現命呔褪遣蛔屇阙A,你就是沒有辦法飛黃騰達,怎麼辦?
顧為經回答,那就接受它。
“我接受了我自己的失敗。”顧為經說道。
十多年以前,豪哥說你沒有選擇,你只能聽我的,我就是你的命摺�
而顧為經說。
不必了,謝謝。
他給豪哥展示了人生的另外一種選擇,他說我可以反抗自己的命摺沂强梢匀ニ赖摹�
十多年以後,大藝術家顧為經的命咦呱狭私^路。
豪哥從棺材裡跳了出來,等一等,等一等,他說你是有選擇的——這次偉大的、全能的、像上帝一樣的大藝術家顧為經也是可以活的,我可以讓你反抗自己的命撸@是你最喜歡的事情,不是麼?按照你的理論,我們都是反抗命叩膹娬摺N覀兪呛门笥选�
而顧為經又說。
不必了,謝謝。
他給豪哥展示了人生中的另外一種選擇,他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按照你的理論,我接受我的命摺�
我接受我人生之中的失敗、無能與平凡。我接受自己不是那個想像裡的偉大存在。
我都接受。
即使這樣的決定不可避免的會充滿了遺憾,但遺憾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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