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年輕的時候,顧為經相信自己能夠戰勝命撸櫈榻浵嘈湃松袩o數條命呖梢赃x擇。他相信自己是那最為特殊的一個。
那時的顧為經威風凜凜,意氣風發。他相信哈利·波特一定能打敗伏地魔。如果命卟灰运囊庵景l展,那麼他寧願直接從斷頭路上跳下去。
這是一個少年人對命呱駸o情的嘲弄。
而命咧裰皇且杂缾a的平靜,靜靜地看著他。
孩子,你又沒有想過,無論怎麼掙扎,怎麼反抗,那都只是命咧駮撝纤缫褜懞玫奈淖帧�
顧為經,顧為經,如果你做不了當世第一怎麼辦?顧為經,顧為經,如果你無法成為全能大畫家怎麼辦?顧為經,顧為經,如果命咂蛔屇闳珙娨詢敚阌忠觞N辦?
如果……你使盡了全部方法,發現一個人真的只有一個命叩臅r候。當你坐在酒店的房間裡,看著自己寫下的“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八個字,字字啼血。
那麼。
顧為經,顧為經。
你該怎麼辦?
“可是……連海明威都死了唉。”顧為經說。
安娜感受到了那時的顧為經胸口中所湧動的讓人心碎的頹唐。她似乎能用纖長的指尖觸到那種感覺,帶著深秋腐爛的果子一般的質感。
悶熱,沉溺,以及一點點的腥甜。
對於一個藝術編輯來說,有些時候,找到問題比找到答案更重要。而這就是顧為經所找到的那個人生關鍵的問題。
可是,爺爺,連海明威都自殺了。那不是某種強烈的硬漢氣質的合集麼?
哦,《老人與海》。
哦,《永別了,武器》。
你要堅硬,你要勇敢,你要熱愛和平,你要把自己變得像鋼鐵一樣的強大,你要和鬥牛一樣充滿了鬥志,你要勇敢和風浪戰鬥,你要勇敢地和命邔埂H会幔戕D過頭一看,教導你這一切的海明威自殺了。
太黑色幽默了。
這就是命甙 �
顧為經就是想不通,顧為經就是不明白,顧為經就是覺得這太殘忍了。
這不公平。
為什麼不是海明威在葡萄藤下陪伴著自己的孫子玩耍,念著“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如果是這樣,顧為經就能找到某種信念,一種強烈的活下去的理由,他可以從童話故事裡醒來,又在浪漫主義裡找到人生的歸宿。
不是生活太殘酷,而是你做的還不夠好。
是你不夠硬。
是不夠強。
是你還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或者說,你還不是一個真正的英雄。只要你是真正的英雄,你就能成為命叩纳系郏憔湍芤粕教詈!�
只要你夠強,你就能得償所願。
但海明威自殺了,海明威投降了,海明威選擇了爆掉了自己的腦袋。
也許,這便說明了這不是你不夠好,不夠強,不夠硬,而是這就是命。所以你再好,再強,再硬也沒有用。
如果這就是這個世界真相,如果這個世界的真相就是,寫出了《永別了,武器》的海明威會爆掉自己的腦袋,而一個黑老大會在豪華的別墅裡,在子女陪伴下,念著“Life is so beautiful”死去。
你怎麼能不相信,一個人只有一個命吣兀�
孩子,是時候該長大了。
伊蓮娜小姐想著這個問題,她想著自己應該怎麼回答,她想著自己應該怎麼樣才能駁斥這種絕望感。
無能為力。
安娜很少會有這樣的感覺,就像她看到了電視臺的螢幕上播放那個影片的那一刻。
無能為力。
她是相信世界都要為她讓路的人,可在命呙媲埃憔褪菦]有辦法。英雄的刀劍或者智者的言辭都顯得那麼的軟弱。
“不知道。”顧為經說道。
“我爺爺說他不知道。或許這是屬於海明威的反抗,或許海明威並沒有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硬。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
“格雷戈里奧·富里特斯。應該叫這個名字。”顧為經嘴裡念出了一個古巴人的名字,“就是那個和海明威一起出海的聖地亞哥老漁夫,他在汽車的收音機裡聽到,這位老漁夫1897年出生,2002年去世。作為一名不識字的漁夫,度過了平靜的一生。”
“你也可以選擇不當海明威。”
顧為經看向遠方的黃金海岸。
畢加索一生裡的所有女人,都和他的生命糾纏不清,各種背叛,各種狗血關係,各種遺產官司,各種各樣的自殺。她們似乎都作為畢加索大藝術家人生的“附屬物”存在。
唯有,吉洛,吉洛·弗朗西斯,她把畢加索給甩了,她自己工作,生活,辦展,然後和小兒麻痺症疫苗的發明人相愛,結婚,度過了精彩的人生。
她長命百歲。
她活了102歲。
得了諾貝爾獎,和愛他的富婆四處旅遊,被世界所愛戴的海明威,因為對才華消逝的恐懼選擇了自殺。
而那個和他一起打漁的古巴漁民,連字都不識,卻平靜地度過了一生。他出生的時候,泰坦尼克號還沒造出來,四周最先進的交通工具是馬車,死的時候,冷戰都已經結束了很多年。
他長命百歲。
他人生經歷了三個世紀,經歷了無數多種多樣又光怪陸離的事件,最後在平靜中死去。
他活了104歲。
Life is so beautiful,不是麼?
顧童祥拿著《老人與海》裝了一輩子的逼,擺了一輩子的硬漢POSE,最後卻告訴顧為經——
沒有人要求你成為海明威。
你可以不當海明威。
你不僅僅可以不當海明威,你也可以不當卡夫卡,不當茨威格,不當梵高,不當羅斯科。不當那些人類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或者無人問津的小卒。
你可以只當你自己。
第1145章 人生迴響·斷臂的維納斯(七)
顧童祥比顧為經更加熱愛生活。
自始至終都是。
在人生的絕大多數境遇裡,顧童祥都過得很樂呵,給個三瓜兩棗,放個BGM,隨便擺個酷酷的POSE,顧童祥就能美滋美滋的過上一天。他很樂觀也很滿足。
顧為經不行,在人生的絕大多數境遇裡,顧為經都過得很憂傷。就像安娜和他說的那樣——這個世界真不公平——對我。
這句話可以刻在這對男女的工作室大門上。
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
當年在學校裡被同學嘲笑的時候,他覺得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他很憂傷,很抑鬱。當年在皇家植物園裡痛哭流涕的時候,他覺得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當年他掉到海里的時候,他覺得這個世界對我真不公平。
如今。
顧為經過去十年裡掙了幾億美元,被全世界的人捧著,得到了無數年少時他曾夢寐以求的東西,可他還是很抑鬱,很悲傷。
這就像是藝術的詛咒,浮士德的詛咒。
浮士德是永遠不會滿足的,魔鬼滿足了浮士德一切的願望,給他妓女,給他金錢,給他權力,最後給他代表永恆之美的海倫和代表了永恆功業,可以移山填海的魔力。
可浮士德就是不滿足。
在德國的神話傳說裡,這樣的永恆的不滿足,被認為是人類靈魂的本質,最終讓他得以上升上天國。
而顧為經出生在一個佛教國家,佛說,世間有八種終極的痛苦,其一便是求不得。
永恆的不滿足,帶來了永恆的求不得,也帶來了永恆的痛苦。
“在我的想像裡,大藝術家的人生,就應該是痛苦的。”顧為經說道,“藝術為什麼不能是美的呢,為什麼不能是歡樂的呢,為什麼不能記錄陽光和空氣?”
多年以前。
還是少年人的顧為經曾在一檔播客節目裡,這樣對主持人樹懶先生說道。後來才知道,當畫面質感像蜂蜜般的色調轉化的時候,雷諾阿其實已經病入膏肓。
“我以前覺得就像是一種酒神精神。醉酒狂歡,大口痛飲,一天便可抵得上十年的逍遙。可終究,你還是要面對你心底的恐懼。”
小憐玉體橫陳夜,已報周師破晉陽。
去狂飲,狂醉,狂歡。
去發瘋。
一邊大笑,一邊大哭。
因為最終的最終,沒有什麼是不滅的,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你仍然會迎來終極的毀滅。
“這是一種氛圍,我覺得藝術家就是應該充滿痛苦,無論他是否受人愛戴,是否受人尊敬,他都應該要有一種永恆的痛苦。這就是我和我爺爺的區別。”
顧童祥是覺得要是他開個法拉利,摟個漂亮妞,在那裡傻樂,那不就成了低階老頭了麼,和鄉村俱樂部裡的老白男有啥區別。
不能裝逼。
所以顧童祥開著小POLO四處亂轉,每天傻樂。
顧為經也覺得,要是他開個法拉利,摟個漂亮妞,在那裡傻樂,那不就成了俗人一個了麼,和那幫學校裡拿著父母的錢揮霍的富二代有啥區別。
不夠藝術。
所以,顧為經就坐著私人飛機,摟個漂亮妞,然後整天痛哭流涕,哀婉嘆息,我好抑鬱,我好悲傷。
顧童祥選擇了不開法拉利。
顧為經選擇了不去傻樂。
對於顧童祥,顧為經的情感無比的複雜。
小顧同學對老顧同學既有一種憤世嫉俗般的崇拜,又有一種不言自明的鄙薄。一方面,顧為經覺得,顧童祥做到了顧為經很多沒有做到的事情。顧為經欽佩那種樸素的生活直覺。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的爺爺永遠無法真正地理解自己。樸素的直覺永遠無法真正比得上繁雜的智慧。
顧童祥算是什麼東西?當然,當然,他是自己的爺爺。可除此之外呢?顧童祥只是個很平凡的老頭罷了,喜歡海明威,喜歡武俠小說……喜歡海明威也就罷了。
武俠小說不過就是講一群人在那裡打架的東西罷了,打人,奪功法,救公主。在德國曆史上這叫歌特小說,在英國的歷史上,這叫一便士文學,反正都能找到差不多的東西。
不是好或者不好。
只是廉價。
顧為經覺得顧童祥的傻樂,樂得太過廉價了,Penny novels——顧名思義,這樣的樂趣只值One Penny,一便士。
顧為經他是何許人也,他是哈利·波特呀,被巨大的命哌x中的那一顆,他就註定要去騎著飛天掃帚去追逐橫貫長空的金色飛佟�
他從小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他把其他孩子用來享樂的時間都用來用功了。他去了最好的學校,他高中時就能用多種語言和別人自如溝通。如今,他能用德語念浮士德,能和安娜·伊蓮娜玩角色扮演。
顧童祥有這個本事麼?
沒有。
所以顧童祥無法理解他,所以顧童祥不如自己高階。所以他心中翻湧的高階情緒是他爺爺這樣的低階老頭無法理解的。
當然,當然,顧為經能夠擁有這樣的人生,是他顧童祥的功勞。
顧為經不否認這一點。
謝謝你,爺爺。
但我們已經是截然不同的人了。他顧為經17歲就出名了,偵探貓就在網路上嶄露頭角,18歲就以創紀錄的年紀拿下了國際藝術節的金獎。
你能理解我有多牛逼麼?
我可是曹軒的關門弟子,我的經紀人可是安娜·伊蓮娜,伊蓮娜小姐是辭了《油畫》雜誌藝術總監的職位來當我的經紀人了。她為我夜不能寐。
這配置已經拉到頂了,這是真正天皇巨星的待遇。
要是換個時代,還像幾百年一樣,顧為經搞不好已經是爵爺了。
達利,達利侯爵。
顧為經,顧伯爵……雖然聽上去莫名其妙有點像什麼淫詞豔曲裡的應伯爵,但是,還是相當威風的。
老顧同學無法理解顧伯爵的牛逼,所以,老顧同學無法理解顧伯爵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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